第十九章
他不是讓鐵蛋說他一整個暑假都要在城裏嗎,這才七月中旬,媽呀又得煩了:“我昨晚很晚才回到家,想睡一覺,你過幾天再來吧。”
“你不想我?”一雙大眼湊到白苗面前撲閃撲閃,白苗臉一黑:“想,很想很想,你先回去,要不找鐵蛋彈吉他,我一邊做夢一邊去想你如何,乖。”
“我不要找他彈吉他了,”喜慶心有餘悸,“會被狗咬。”
白苗把貼着自己身體往外推:“傻逼才會被狗咬。好好說話,你熱得跟個火爐一樣,別靠過來。”“我七點就出發過來了,但天五點就開始曬,一路過來頭發都濕了。你身體好涼,讓我多抱抱……”白苗用手支開喜慶,往他腿上看:“少裝可憐,繃帶自己纏的吧?”喜慶東張西望:“我真給咬了……”“然後呢?”“然後……”喜慶破功了,博同情是件難事兒,“傷好太快,才過了兩三天印子就淺了。哎白白,你咋知道是我自己纏的?”傷口不深,方大夫根本就沒給他綁過繃帶。
“弄成這樣子誰都能看出來好嗎?”“可是我覺得弄得天衣無縫啊!我幫我姐綁過,她說我很有天賦的。”
反正一大通話下來回籠覺也睡不成了,白苗把人帶進家門:“吃過東西沒,給你煮。”“差點忘了,我給你買了饅頭和酸菜,夾着吃好吃。”喜慶把挂在車把手上的塑料袋拿過來,“還有豆漿。”“哦。”白苗摸摸鼻子,“幹嗎買這麽多啊。”喜慶笑出一排白花花的牙齒:“不用客氣。”
吃過了饅頭夾酸菜,白苗取了把剪子出來:“把你纏的那團醜繃帶給我弄掉,看着礙眼。”喜慶把長腳一伸,笑嘻嘻道:“你幫我。”“蹬鼻子上臉了還?剪到肉你別哭。”
喜慶瞧着白苗:“你手真好看。”
頭也不擡:“哦謝謝。”
“你人也好看。”
白苗瞥他一眼:“我知道。”“我說真的,白白啊,你說你是個妞兒多好,我就能娶你回家了。”“死吧,我要是個妞兒才不嫁你,萬一生出的小孩也是個招風耳怎麽辦。”喜慶拍大腿:“我都沒想到生孩子這問題去呢,你想得真長遠!哎別掐我大腿肉,疼疼……”“你忘打狂犬疫苗了啊?再讨嘴上便宜把你麻溜趕出去。”喜慶一勾白苗的脖子白苗手上就使不出勁兒了:“嘿嘿,白白,逗你最好玩了,你好可愛……哇你別掐我雞雞!痛痛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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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炎熱,樂樂最愛吃冰棍兒,五毛錢一條那種粒粒豆,真的有一顆一顆的綠豆在上面的,吃起來清涼又爽口。其次他愛喝糖水,甜絲絲的入了喉嚨,直讓他惬意地嘆息出聲。
大姐回來,奶奶煲糖水更加頻繁,今日樂樂回到家,飯桌上正晾着一煲冬瓜薏米糖水,他一口氣舀了兩大碗喝了,然後就琢磨讓阿恒也來喝。阿恒家煮鹹食多一些,連豆漿也是放鹽的,夏天大多煲湯來喝,糖水不多,但樂樂覺得阿恒其實也挺喜歡甜食,就想跟他一塊兒分享,而且這天真的是熱,來點冬瓜薏米糖水最解暑不過了,涼瓜絲瓜大冬瓜,消暑頂呱呱。
剛吃完飯樂樂就往外跑,大姐叫住他:“剛吃飽飯你就歇一下呗,急急忙忙又幹嘛去?”
管真寬,爺爺奶奶都沒說他……樂樂說:“我想喊阿恒哥過來喝糖水,他家很少煮這個。”
奶奶說:“那順便把阿混和趙老師都喊來呗,還有金老師,反正就咱幾個也喝不完。”
樂樂眉開眼笑:“我這就去叫。”
大姐還沒把飯桌收拾好,樂樂就垂頭喪氣地回來了,她看了他兩眼,問道:“人呢?”
“顧家奶奶說他們幾個去送金老師回溪村啦,都不在。”
“哦,那就等他們回來再去叫呗。”
“不去……”樂樂從廚房拿了個飯兜出來,“我裝過去給他們好了,他們回來就能喝。”
大姐奇怪地瞥他一眼:“随你,到時記得把飯兜給要回來就好。”
沒勁兒沒勁兒沒勁兒……樂樂在自己的房間裏來回踱步,踱着踱着猛撲到床上去拼命嗅被子枕頭,想要嗅出阿恒的味道來。都怪他們做了那些事,害得他從早到晚腦子裏亂糟糟的每一寸都是他,恨不得分分秒秒都黏一起。不知道阿恒心裏怎麽想的,不過樂樂猜也就自己想跟他像糖粘豆一樣,看阿恒他們幾個去送金老師都不喊他一塊兒去,車又不是放不下五個人。
月上柳梢頭,阿恒過來陳家還飯兜。
爺爺正坐在板凳上卷熟煙,見阿恒出現在門口,把立在一邊的煙筒遞了過去:“阿恒來一口?”
阿恒擺擺手:“不了,我不會抽。”
“不會我教你,這玩意兒有啥難的。”
“真不用了,樂樂不喜人抽煙。”
“你理樂樂喜歡不喜歡,又不是你老婆,他管得着你啊?”爺爺自個兒啪嗒抽了一口,美美吐出一團白煙,“呼啊……”
阿恒失笑:“謝謝你們家糖水,好好喝,回頭我也拿點吃的來。飯兜我放回廚房去?”
“随便擱就成,老太婆會拿去放好的。”
“那我拿去飯桌那邊,順道上樓去找樂樂。”
“去吧去吧,別讓他下來,他看見我抽煙又得來搗亂。”
阿恒笑道:“不會讓他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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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快回去吧,謝謝送我回來。”金老師揮揮手,“趙子葉教得挺好的,繼續加油,等你真成老師了我去看你。”“嗯,你小心,要是又有人找你麻煩打電話給我。”“我能看好自己的,放心,拜拜。”
回溯村的路上小混混問:“葉葉,你不開心嗎?都不說話。”
趙老師說:“對啊,還沒吃晚飯,餓了。”
“我也餓了,金老師吃完飯再回去多好,奶奶都快煮熟飯了,走這麽急。”
趙老師看着車窗外一排排略過的矮小建築,天還有一點點餘光,滿腦子都是“你快回去吧”。這句話簡直貫穿了他跟金小敏相處的始末,好像無論在何時何地他們都要這樣告別。
金老師讀高三的時候,有一回忘記帶傘。南方夏天那雨說下就下,上午還豔陽高照,下午突然變了天色,然後風狂吹了一陣就下起雨來了。前一天晚上他回家後順手把傘放在玄關的鞋櫃上面,早上又起得略晚,時間有點趕就忘了帶上,結果突如其來的雨讓他回不了家。本來他可以跟其他同學一并走,但他卻幹脆留在課室寫作業,反正他爸媽也不會這麽早回家吃飯。
趙子葉那天是值日留守生,等人檢查完衛生從樓上下來,看見金小敏課室的燈亮着就過去看看,恰好發現金小敏一個人在座位上,一問,原來是沒傘,在等雨停。趙子葉連忙把握住機會:“我有帶傘,送你回家吧?”
金小敏家離校不遠,趙子葉盡力把腳步放得很慢,但很快金小敏家的小區還是出現在視線裏了。兩人走在紅綠相間的人行道上,雨漸漸小了,旁邊綠化植物上的水珠滴滴答答滑落,趙子葉眼睛盯着前方:“那個,金小敏,要不你以後都別帶傘了,我天天送你回家。”
金小敏看了他一眼:“不用了,你的傘那麽小,你的那邊肩膀都淋濕了。”
哈?傘的問題嗎?“我等下就去買一把很大很大的傘,能完完全全把咱們倆遮住的!”
“真不用了,一人一把傘方便。”小區大門到了,金小敏走出傘外,“你快回去吧,把濕衣服換了,不然明天會感冒。”
那日是第一次聽這句話,後來就幾乎是家常便飯,無論是趙子葉在金小敏畢業典禮之後幫忙搬書,還是大一寒假去金小敏家探望,他都這樣說。
為什麽要快點回去,他不想走,他想多待一會兒,難道不行嗎?這大概是一向溫和的人給他的最溫柔的拒絕。
“葉葉,喂,葉葉,到家了,又說餓,還不下車?”肩膀被人搖來搖去,趙子葉回神,用手摸摸小孩的下巴逗他玩兒:“好了好了,這就下車。”
阿恒他們幾個回家都吃完飯了,奶奶才想起樂樂剛才有拿糖水過來。趙老師聞言笑道:“樂樂真乖,這麽惦記我。”“他才不惦記咱呢。”小混混翻白眼兒,阿恒舀着糖水喝,看了他們一眼:“快吃,吃完我去還飯兜。”
等阿恒出門了,小混混撐着下巴說:“真黏糊,煩不煩啊?”“哈哈,你還不是老黏我,煩不煩啊?”“葉葉,葉葉,葉葉……”“臭小子別這樣看着我,好瘆人,雞皮疙瘩都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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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恒放好飯兜上樓找樂樂,可樂樂房間裏黑漆漆的哪裏有人,沒在房裏待着嗎?阿恒想上天臺看看,但沒得允許又不好意思亂走,就在房門前徘徊了幾步,剛好樂樂奶奶晾完衣服從樓上下來,手裏拿着個底部是鴛鴦圖案的臉盆。“阿恒怎過來啦,找樂樂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