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溯村裏最安靜的當屬張鐵蛋家了,一來他們家沒畜養會發出噪音的牲畜,而是在村口擺攤子做點小生意,二來他們家的人性子都悶,逢年過節大家聚一塊兒海聊他們都沒啥說的,平日裏更不可能跟人巴拉巴拉侃家常。你要說悶葫蘆做不成生意也不對,誠實守信物美價廉,自然就有客人了。
轉眼間趙老師的試教就結束了,鐵蛋跟班裏的同學給趙老師和金老師開了個短短的歡送會,放學回到家,他妹已經把飯燒好了,見自己回來,讓自己幫忙端菜出去。他問:“兩盤?”
“三盤,有一盤端出去了。”
鐵蛋點點頭,正準備出廚房,聽見耗子在後面叫他:“哥。”
他回頭:“咋了?”
耗子擺擺手:“沒事兒。”
吃飯的時候,鐵蛋就明白他老妹是想跟他說啥了。
夕陽一角打在發黑的紅磚上,馬家飯桌上一如既往的只有咀嚼食物和筷子碰在瓷碗上的聲響。耗子夾着菜,突然說道:“魚哥他爹前日不是過世了麽,他哥回來一塊兒辦喪,喪事還沒處完,他就跟魚哥說那片池塘還有三分之二的屋子是他的了,他要賣出去。”
耗子爹說:“這種事多了去了,又不礙着咱,別管。”
阿娘問:“你打哪兒聽來的,李家小子跟你講的?”
“不是,我無意中聽到的。”她擱下筷子,“不如咱家借點錢給魚哥吧,不然他就留不成溯村了。”
阿娘看了眼耗子:“不留也好,溯村又不是啥好地方。要不是他爹媽身子不行,李霖雲又沒良心,他早該出去讀大學找到份體面工作了,還用得着養魚?”
耗子想反駁,她爹用筷子頭敲敲桌面:“安靜吃飯。咱家跟他非親非故,憑啥借錢給他,甭說了。”
“我嫁給他不就有關系了?”
“啥?”三人齊齊擡頭看向耗子,她鎮定地說:“我說我要嫁他,你們答應不答應我都嫁。”她頓了頓,“生米煮成熟飯了。”
耗子爹媽都定住不動了,屋外一輛男式摩托呼嘯而過之後,被劃破的寧靜又重新沉澱下來,屋裏久久都沒人說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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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村有三不讓:墳山、祖屋和老婆,可鄉下人向來也最信天最信命數,可能是天意使然,李家風雨中屹立了數十載的老房子過幾日就會有人來推掉重起。李霖雨從還是個小娃娃起就從未離過它,尤其這幾年爹媽先後染上重病得用機器維持性命、大哥又離鄉工作,陪着他的除了那一池魚便是這房子了。年頭他聽醫生說爹今年可能出院,更是拼了命攢錢,想着在爹回家前把屋子翻翻新,再買一張新床給爹睡,現在年中,正逢盛夏,他爹去了,房子要沒了,魚塘也要沒了。
他獨自一人打着赤膊在家裏打包東西,恍惚間覺得自己還是個孩童,那年他七八歲的光景,爹媽和哥哥都在,一家人春節要去海邊玩,晚上能住在海邊的帳篷裏,他興高采烈收拾出了一大包的東西拖去屋堂,結果被告知不能帶那麽多的行李去——他們家就一輛摩托,坐上四個人之後能載的東西很少了。他就猶豫了半天,是帶那把假槍去呢,還是帶連環畫去呢?
李霖雨用手臂擦着汗,走到窗邊吹風想稍作歇息,一眼就看到了樓下那大得能把他家所有東西都裝走的大卡車。正盯着卡車的大輪子出神,他家兩條狗突然狂叫起來,他眯眼看了看,借着夕陽認出那是馬家的人,還有個喜慶,好像手裏都抄着家夥。
他們來幹嗎?
喜慶從汶村騎摩托來找鐵蛋一塊玩吉他,車剛停穩在馬家大門,鐵蛋跟鐵蛋爹就掄着菜刀出來了,他被明晃晃的刀吓了一跳:“鐵蛋,你們殺人去啊?”
“烈哥兒來得正好,”鐵蛋爹拍拍胸脯,“跟叔去端了李霖雨那畜生!”
喜慶說:“有話好好說,他咋得罪你們家了?”
“何止得罪……這個你別管,跟着去就得了!”
喜慶跟鯉魚打過幾次照面,彼此印象還不錯,他可不想無緣無故去***,不就想來彈個吉他嗎,都遇上啥事兒了?他想坐回摩托上去:“叔,我去也幹不了啥對吧,李霖雨那棍子我招架不住呀。你們先消消氣,看能不能來個和平解決,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鐵蛋在他耳邊道:“李霖雨上了我妹。”
“啥!”喜慶一雙大眼霍地睜更大了,“這……禽獸啊!”差點就說好樣的了,幸好幸好。
“別跟人講,聽到不,跟着來就是。”
鐵蛋爹從懷裏掏出一把老式手槍塞喜慶手裏:“別怕,給你個真家夥。”
不是吧,槍都要出馬這麽恐怖?喜慶拿着槍還回去不是收起來也不是,像舉着個燙手山芋。鐵蛋爹看出他的為難來了:“沒子彈,吓唬人用的,你跟在我和鐵蛋後面,打不過的時候就把槍拿出來。”
都計劃好了,他能拒絕麽?喜慶把槍揣進褲袋,硬着頭皮跟着氣勢洶洶的父子倆去了。
耗子被鎖在房間裏,外面她娘一直在哭:“你知羞不知羞,才十五歲!……看樣子也不是他逼迫你的了?死丫頭,要嫁也是嫁顧家去,或者陳家黎家哪家都好,決不能是李家!耗妞你聽娘話,別跟人講你跟李家小子做過那事兒,回頭讓你爹帶你上城裏做個啥修複手術,還能嫁個好人家……”
“我誰也不嫁,就嫁他,你們別逼我!”
“你怎麽就不懂呢,娘是為你好……”
耗子甩甩麻花辮兒,把臉捂進枕頭底,幾乎要把一口銀牙咬碎。她初衷是想讓魚哥留下來才冒險撒了這麽個謊,可事情不止沒能往她想象的方向發展,反而背道而馳。因她這一點私心,不僅會害得魚哥真的再也回不了溯村,連走也走不光彩。
她現在怕的倒不是魚哥安危,她爹跟她哥兩只白斬雞跟魚哥簡直沒法比,她怕的是魚哥生氣,雖然他縱容總是跑他家去搗亂的自己,但他同時也一直對自己的愛意視而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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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你先別說,讓我理理。”鯉魚看着對面幾個因懼怕弓起背部蓄勢待發的惡狗而只能一臉兇相揮菜刀的人,覺得今日的耐心消耗得特別快,“你們的意思是,我跟你家耗子有了夫妻之實?”
鐵蛋爹瞪着雙眼:“夫妻?做夢吧,想入贅到咱家來,然後拿咱家錢起屋對不?告訴你門縫兒都沒有!”
話說得難聽至極,鯉魚深皺眉頭,猜測是耗妞兒惹出的事。他知道她有想幫自己的成分在,更知道她對自己的心思,但對于他來說離開溯村無疑是最好的出路,何況現在看來她是弄巧成拙了。生意人都是精明的,利益總能算得很清,他明白馬家人的想法,心裏琢磨如何才能脫身——他要是澄清說他是無辜的,鐵定沒有人信,還會落個不負責任的名,可他要是承認了呢,馬家也不會将耗子嫁給他,不過這個他倒是無所謂,孤身多年他早已不需要這些多餘易變質的情感。他知道他們這一行來除了是要出氣,估計還想警告自己管好嘴巴,最好麻溜滾出溯村不再回來。
他說道:“我給爹辦完喪就走,你閨女的事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樣,而我什麽都不會說,你們大可放心。”
鐵蛋爹有點意外對方如此爽快,心頭那疙瘩卻越來越大,這小子是看不起他家嗎,這一點都不稀罕咋回事?最重要的是,他閨女的清白被他毀了!
眼看鯉魚要往回走,鐵蛋爹大喝一聲:“站住!烈哥兒,出槍!”
一直就沒在狀态過的喜慶被喊得一驚,不由自主往前走了幾步,沒想到鯉魚頭也沒回,吹聲口哨,兩只虎視眈眈的狗就猛地向鐵蛋父子倆身上撲來。兩人又驚又怒,亂揮着刀跟逼近的狗對峙。鐵蛋對着不知是阿亦還是阿恒道:“你再追我,我拿刀砍死你啊!”也不知那狗是聽懂了還是怎麽的,一個回頭往慶幸着自己安全的喜慶而去,喜慶躲避不及哀嚎一聲,捂住腳跌坐在地上。
這狗牙齒真他媽尖利!他撞小鬼了吧,他就想彈個吉他而已咋就被狗咬了啊!
喜慶是真的服了這父子倆,他們将自己送方悄悄家的診所包紮了傷口,又把自己給送回家,來來回回一個多鐘,說的話加起來愣是沒超過十句。
沉默的父子倆回到家,正想跟孩子他娘胡謅幾句怎麽把李家小子打了個屁滾尿流,耗子娘卻先開了口:“耗妞說她跟李霖雨啥事兒都沒發生,她想人家留下,所以才這麽胡扯。”
手裏還握着菜刀的兩父子直直站着,一時不知該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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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苗趿拉着拖鞋去開門:“誰啊,大清早的……”
喜慶站在門外,身後是他的摩托。白苗惺忪的睡眼撐大了點兒,下意識地想把大門給關上,喜慶身手敏捷地在那之前一只腳踩進門去了,借着身高優勢輕而易舉地勾住白苗的脖子:“白苗苗,你啥時候從城裏回來的,也不告訴我,我可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