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這又不只是阿恒的家,你光提阿恒幹嗎?人家一回來就天天黏着人,你也給點時間人家幹自己想做的事情啊。”樂樂撅着嘴明顯就是不聽講的樣子,大姐無奈卻也不好在外人前多訓斥,“你跟我來,表叔讓你去搬番薯。”
“番薯?對哎,番薯能收了,今年都沒叫我去幫忙。”
“你不是補課嗎,才不用你幫忙,你讀好書就行了。”
“知道啦知道啦,我走了!”樂樂最不願意聽大姐說這些,特別小混混還在邊上幸災樂禍地看着他。
三兩步跑回陳家院子,樂樂騎了單車就要出門,卻被奶奶叫住:“水也不帶一瓶,想渴死?帽子呢,擱哪了?”
爺爺在算鋪頭的賬,聞言擡頭道:“瞧你這蠢樣,以前還想等你大了把地要回來咱自己幹……”“一天到晚要回來要回來,你年輕個十歲還好說,現在就算能要回來,樂樂一人也忙不過來,不還是得請人幹活兒。依我看,樂樂好好讀書,學大丫考上個大學,然後上城裏找個工作,再尋個姑娘過活,這一世也算完滿。”奶奶在樓梯底找到挂着的草帽,給樂樂戴上,“去吧!”
樂樂聽了覺得心煩意燥,一來他自認不是讀書的料,二來他真不想跟哪個姑娘家過活,應該說,他不想跟除了阿恒外的任何一個人過活。可是他越來越大,不可能一直像現在一樣想去哪兒瘋就去哪兒瘋,想阿恒了就去見,先不說幾年後的事兒,就幾周後阿恒便得回去了,他又要開始幾個月長的漫漫等待。樂樂想,從小到大,他等的事兒真多啊,小時候開始等爹娘回家,大點兒了天天等放學,遇見阿恒之後年年用十個月等兩個月的相聚,什麽時候他不用再等?
樂樂踩着單車飛馳而出,碾過凹凸不平的路,他心裏有點惆悵,大姐說溯村整路的通知下來了,大概一兩年全村的主路就會鋪成平坦的水泥路,到時候他快要高考,阿恒大學畢業,大姐大概也結婚了,日子會變成什麽樣?爹娘會不會就回來了呢?
樂樂爹娘杳無音訊很多年了,最開始的幾個月,親戚來了很多,帶錢帶吃的帶用的來的都有,但一年不足,人就慢慢沒了。同情能讓人接濟一段時間,并不可能接濟一世,活下來只能依靠自己。
不過樂樂幾個不相信樂樂爹娘是死了,只當他們是暫時不回來了而已,年三十還會擺上他倆的碗筷。親戚明裏暗裏勸過他們把喪事辦了,他們從不搭理,到後頭就沒人再勸,都說這家人瘋魔了。
樂樂爹娘失蹤時樂樂還小,只有六七歲的光景,年少不更事,想念都是外露的,偶爾想爹娘了會大聲哭叫,後來他學會到天臺到池塘邊,對着天空對着一池魚說話後便不再鬧了,他跟着表叔做農活也是那年起——番薯地其實是他們家的,實在忙不過來,他們就把地租給表叔了。說實話樂樂開始沒能幫多少,他皮得要命,上書堂坐不住,幫幹農活也是搗亂的多,被大姐抓住自然又一頓好打。
傍晚,樂樂提一袋番薯到顧家,剛進門小混混就笑話他是抹了炭到臉上,趙老師也湊熱鬧問道:“樂樂做完美黑回來?”沒辦法,他是易黑的膚質,曬一天人就黑了一圈,跟膚白的顧家人比起來膚色差別更明顯了。
阿恒還在吃飯,從飯廳望出來,見到樂樂也笑了,樂樂一臉不高興反而讓他笑意更盛。顧家奶奶說:“男孩子黑點兒好,看你們一個二個像啥樣?樂樂,奶奶就喜歡你這膚色。”
樂樂更不高興了……
<<<<<<<<<<<<<<<<<<
趙老師跟小混混一起蹲在院子裏削番薯皮,顧家老大來取單車,經過的時候問他倆:“我跟樂樂去廢牆那兒煨番薯,你們去不?”
趙老師啧聲道:“我去幹嘛,嫌瓦數不夠高?我下禮拜就回去了,回之前幫奶奶多做點兒事,要去小混蛋去好了。”
小混混自然是跟趙老師的:“葉葉去哪兒我去哪兒,哥幫我煨多幾只回來。”
“難得肯幫忙幹活,哥回頭給你帶多多的。”
小混混等他大哥把單車推出院子了,哼聲道:“等大哥回來,番薯早變涼,都不好吃了。”番薯皮在他手裏久久才掉落一塊,效率低了不止一挂。趙老師覺得奇怪,說道:“不會啊,廢牆離你家又不遠,他倆還騎車呢。”
“他們說是堆火煨番薯,誰曉得會不會又擦出點兒別的火花來,大晚上的去廢牆,那野戰聖地……”
趙老師挑眉:“小子,你懂的真多。”
“過獎過獎,見識肯定沒趙老師多。”
“少來,裝正經才喊聲趙老師。”
顧家奶奶在廚房裏喊:“削完皮沒?”
“來了!”小混混笑逐顏開,“葉葉,咱不等大哥的番薯,奶奶給咱煎番薯餅。”
那邊的阿恒樂樂正在去廢牆的路上,挑現在去是聰明的,要是白天煨一場番薯,肯定得把衣服濕透,而天時晚上那麽一些,溫度能讓人舒适一倍。
兩人到了廢牆,轉了個圈兒,找着個背風又有丁點光亮的好位置後就開始忙活了。阿恒去附近找生火的材料,樂樂則就地用水和幹土,糊成濕噠噠的泥塊砌小窯。說來砌窯生火是小時候爹爹教的,那會兒樂樂調皮還差點給燒傷手,被大姐抓住小手打了一通手板。
等阿恒剝了蔗葉又撿了幹草回來,樂樂也把窯砌好了,兩人把蔗葉跟幹柴草放進窯裏,生起一簇旺火來。不一會兒泥塊被燒得通紅後,樂樂從單車車頭籃裏挑了幾條番薯扔窯子裏,剛想把窯弄塌下去,結果阿恒眼疾手快的又塞了條大的進去。
“恒哥,你幹嘛呢?”
阿恒理所當然道:“你拿的太小了,我拿條大的。”
樂樂沒好氣道:“太大的番薯煨不熟,不好吃的,有常識沒啊,那條大的就歸你了!”見阿恒委屈地搓手,他又心軟了,麻溜兒想了個主意,“那就把它給黑鐘,本來就想拿些過去他家的,咱們把那條大的混在生番薯裏好了。”
“哈哈,好,”阿恒點頭,“樂樂真壞。”
“沒恒哥一半壞呢!”
兩個壞蛋笑着對視。
過了一陣,空氣裏番薯的味道漸漸蔓延,樂樂咽着唾沫,跟阿恒一塊兒用樹枝把泥塊翻開,煨得有些發黑發焦的番薯便一點點從泥裏露了出來。那番薯皮皺皺的,有些裂開了,沒了泥土的阻擋,那縫隙中透出的甜香更是明顯,煨得金黃的番薯肉也一并進入視線,樂樂猛搖阿恒的手臂:“你聞到沒,看到沒!一定超超超好吃,我現在真想翻跟鬥!”
“這出息,不就一點兒番薯。”阿恒自動自覺蹲下,用右手的拇指跟食指給燙手的番薯剝皮。樂樂盤腿坐着看,見阿恒剝得困難想幫忙,結果被阿恒打了打手:“別動,等着吃就行。”
樂樂說:“哥哥的手要被燙壞啦,我不急的,等它涼點兒……”“就你這模樣還叫不急,口水要流一地了。沒事兒,沒多燙。”
樂樂縮了手沒再說話,只盯着阿恒看。月光下阿恒的臉有些灰,要放平日裏樂樂肯定得損阿恒兩句,可他看着認真給自己剝番薯的阿恒,看着手指頭紅了的阿恒,看着将他放到心尖上寵着愛着的阿恒,不知道怎麽的鼻子就酸了。
“恒哥,我真……”
“嗯?”阿恒擡眼,目光定格在樂樂後的天空,“中秋沒到就有人放孔明燈了?”
“孔明燈?我要許願!”樂樂轉過身去擡頭看,果然一個亮着光的紙燈籠正在往上越飛越高,他忙閉了眼雙手合十,嘴裏念念有詞起來。
等他把頭轉回來,阿恒笑道:“許的什麽願,跟我有關嗎?”
“對啊,”樂樂眼一轉,“我許願你快快把番薯剝完。”
“這孔明燈真靈。”阿恒把金燦燦的番薯舉到樂樂面前,“是不是剝得又快又幹淨?”
樂樂一把拿過番薯,湊到鼻尖先深呼吸一口,然後小口小口吃起來。
“小白眼狼,不應該先給哥哥吃一口?”
樂樂含混不清道:“我等下再給裏呲。”
“你等下給我吃?”阿恒笑着湊近咬了咬樂樂的耳朵,“你不好吃,我吃番薯就好了。”
樂樂吞下一口綿軟香甜的番薯,罵道:“不要臉!”
“不要臉,要樂樂。上回在你家院子裏不是沒要成嗎,現在補回來。”“今晚天上沒雲,月亮又這麽大……”“嫌亮的話閉眼。”“還是不要,我番薯還沒吃完!”“你吃你的。”“哦……哎哥,怎麽不親了?”“番薯太香了,我吃一條先。”“***吧!”
給黑鐘送完番薯,回家路上,吃了兩條番薯的樂樂難耐道:“好渴啊,剛光記着逗阿亦阿煩,忘喝水了。”
阿恒說:“你剛才應該許個吃了番薯不會渴的願。”
“哥,你呢?你剛才許了啥願?”
“我哪有時間,顧着幫你實現願望呢。”
阿恒是真信了?樂樂才不會真許那樣的願望呢!他當時是這樣想的——
保佑爺爺奶奶爹爹媽媽還有大姐平平安安,我一直一直跟阿恒哥在一塊兒,分分秒秒都不要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