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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晚上九時許,陳家鋪頭一邊的卷閘門拉下了,顧家老大提着個大袋子在另一邊往裏看,只見樂樂大姐坐在太師椅上,一邊翹腳嗑瓜子一邊看高鐵架上的小電視。大姐很快注意到有人站在門口,一看是顧家老大,忙起身抖了抖落到身上的瓜子殼兒,問道:“要買啥啊?”

顧家老大彎腰把手裏的袋子放到了門檻裏,擺擺手道:“我拿點東西來,樂樂呢?”

“他今兒早早回房了,找他?我把他叫下來。”“不了,沒什麽事,明天早上麻煩你把東西給他就成。”

九點半,陳家鋪頭另一邊的卷閘門也拉下了,大姐把盛搪瓷杯裏的蓮子雪耳喝完,粗粗看了眼袋子裏的東西,提着袋子上去敲樂樂的門。敲了幾下,裏面傳來樂樂有點緊張的聲音:“我,我已經睡熟了。”

大姐冷笑一聲:“開門。”

半晌,樂樂耷拉着腦袋出現在門後,濃郁的蚊香味兒從房裏飄出。大姐雙手抱在胸前:“讓你點蚊香,當大姐的話兒耳邊風?”

明明大姐比自己矮大半個頭,樂樂卻好像被居高臨下地凝視,他惴惴不安道:“我有點的……”

“見我來才點的吧?”大姐視力跟樂樂一樣好,雖然這小子耍小聰明沒開燈,她還是借着月光隐隐看到那是盤新蚊香。

樂樂絞着手不敢吭聲,大姐哼聲道:“你個小沒良心的,被蚊子咬死算了,人家阿恒待你這麽好,就回一天城還惦記着給你買吃的用的,你倒好,躲房裏裝睡,我都替你害臊。”“你咋知道我沒睡的……”“你偷偷下來喝糖水了吧,以為我看電視不曉得呢?”

樂樂委屈道:“本來我不想吃的,太餓了,沒忍住。”

“我又沒怪你吃東西!你明天一早去顧家道個謝就好。”

“我不想去。”

大姐訝異:“什麽?”

“我說我不想去!”

“還敢不聽話哈?”大姐說,“今年沒打過你屁股癢了?”

不過被吼了吼,樂樂說話竟然就帶哭腔了:“我現在好醜,真不想去……”

大姐愣了愣:“醜?你不一直這傻樣,幾時注意起外貌來了?”

房燈啪的開了,樂樂指指兩邊耳朵,竟然是又紅又腫,他眼睛裏淚光閃閃:“我跑去打耳洞了,還買了新耳釘回來換,沒想到自己戴耳釘這麽痛,我一邊戳血就一邊流,弄得我滿手都是,戴好之後我去洗血跡,洗完耳朵就整個腫起來了,我想睡覺都痛得睡不着。”

“一二三四五……”大姐目瞪口呆,“你打就打,把耳朵弄得跟篩子似的幹嘛?還有你啥時候打的耳洞,花了多少錢?”

“今天早上送完魚哥之後在汶村打的,二十塊,那個姐姐看我打得多,少收了我五塊錢,還送了我一瓶消毒噴霧。”

早上打的?大姐有些慚愧,一天下來她竟然都沒有發現。她有些不忍心看樂樂那兩只洞口流着膿的耳朵了:“我明天帶你去看醫生,不然你耳朵就爛掉了。我說你咋無端端去搞這些東西?”

樂樂沮喪地搖搖頭,他是想趁着顧家老大不在溯村的這一天,照着顧家老大耳洞的位置将耳洞打了,晚上等人回來得一句好看的評論的,可惜他搞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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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顧家老大有想過帶上樂樂一塊兒送趙老師回城,可是剛好李霖雨也是今天走,他斟酌了下,沒跟樂樂提他的想法。說來那鯉魚不知為何臨時改變了主意,原本他是想搬德城去的,一些細軟也已經打包好寄過去了,但昨天大巴來了他卻沒上車,還賠了車票錢。這對樂樂還說就像看到了天下紅雨,魚哥可是出了名的摳門——別說魚哥了,就算是他,就沖這個不能退錢的車票,再怎麽他也會将就下到德城去。

鯉魚看着樂樂大惑不解的模樣覺得好笑,主動解釋道:“以前我爹娘住院,當然要一分一毫都算清楚,現在就我一個人,錢就沒那麽重要了。”

“這樣啊……魚哥,你能不能借我五塊買點吃的?”

“不行。”

切!樂樂唾棄。

除了樂樂,黑鐘跟鐵蛋都有來送鯉魚,但也就是他們三個人而已,上午八點多喜慶開着輛三輪摩托來到李家屋子,這周邊還是靜悄悄的,并沒其他人在意溯村是否要少一個人。

幫忙把行李搬到車廂去的空隙,樂樂偷偷問鐵蛋:“怎麽不見你妹?”

鐵蛋聳聳肩:“前幾天表姐跟表姐夫就帶她去望平玩兒了,她都不知道魚哥要改去汶村。”

“回來你告訴她不就得了,魚哥離咱那麽近,她一定高興。”

“魚哥不讓我告訴她,你也別說哈。”

“啊?”樂樂不明白了,“幹嘛不告訴她啊?”

“你感興趣自己問去。”

“別了,我又不八卦……”其實他想問想得不得了,可顧家老大勸過他少管別人的事兒,他便硬生生忍住了。

鯉魚本身行李就少,不一會兒就都裝車好了,他坐到車廂裏頭放的小塑料凳上,正揮手跟人道別呢,一眨眼樂樂也跳了上去。

樂樂雙手合十做了個拜托的手勢:“魚哥喜慶哥,捎上我呗,我也想去汶村。”

“你去汶村幹嘛啊。”喜慶跟他開玩笑,“坐車可以,給錢。”

“你跟我比跟魚哥熟多了,也沒見你收魚哥錢……”樂樂念叨完,還真從褲兜裏掏錢出來了,“五塊夠不夠?”

“我靠,你還是收起來吧,不過我可不送你回來。”

“成!”樂樂興高采烈地搬小塑料凳坐好了,摸着耳朵默背等下耳洞要打的位置——左邊三個,右邊兩個……

溯村人六點多就起來幹活,八點算晚的了,但可能因為李家在溯村外圍的原因,一路上樂樂都沒見着多少人,直到出了村口,他才看見個賣藥佬優哉游哉地睡在輛三輪車的平板上,旁邊擱着一個個大米酒瓶,裏面都是深褐色的藥酒,還有零零碎碎十幾二十個藥罐子。聽奶奶說這賣藥佬是個外省人,追女人追到來溪村,可惜那女孩還沒答應跟他結婚就病死了。他守了一兩年墳,後來幹脆就在溪村住下,靠賣點“十全大補品”之類既治不好也吃不死人的假藥為生,有時還跑到別的村做生意。不過樂樂不覺得那賣的會是假藥,他跟賣藥佬說過幾句話,字裏行間他覺得賣藥佬是有真才實學的,而且有本事把蛇啊蠍子蜈蚣啊等可怕的東西弄到一個瓶裏浸酒的人,是值得敬佩的。

太陽越升越高,漸漸經過樂樂視線的人也多起來了,可他頂多覺得人家面善,沒一個真的認識。他望望閉目養神的魚哥,想起昨天晚上被向趙老師道別的人擠爆的顧家,突然覺得心裏頭怪怪的。趙老師才在溯村呆了一個月不夠,而魚哥在溯村住了二十來年,怎麽……但樂樂覺得在某些方面他倆又是一樣的,魚哥走,耗子沒來送;趙老師走,金老師也沒來。樂樂篤定,即使不說,魚哥和趙老師也一定想要耗子和金老師送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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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起來,樂樂頂着張面如菜色的臉下樓,大姐把人抓過來,一看直咋舌——他那耳朵又紅又腫不說,摸上去硬硬燙燙的,她都替他疼。

吃了些東西,大姐就借車帶她家幺弟去方悄悄家的診所,沒坐下樂樂就用可憐巴巴的語氣問:“方叔,我耳洞能留着不?”

大姐把他按在凳子上坐好:“方叔你瞧瞧他耳朵,發炎了。”

方醫生看了樂樂耳朵兩眼就下定論道:“這樣了還想把耳洞留着?不能要了,讓它們長起來。”

樂樂失望地應聲:“噢……”

挑選良久的耳釘被取下放在桌面,樂樂将它們攥在手心,心裏罵自己笨。他折騰來折騰去,只讨到個疼。

方醫生一邊仔細查看樂樂的耳朵,一邊問:“耳洞是不是濕過水?”

“是啊,用水洗過,”樂樂答道,“咋了?”

“哈哈,難怪搞成這樣,你回去注意點兒,別弄濕了。你們年輕人愛打扮正常,但首先要愛惜身體,看現在得不償失了吧。”

“不能濕水嘛?但我換完耳釘後有血流出來,不濕水怎麽弄幹淨?”

“用棉棒沾酒精擦掉。”

“原來是這樣……”

謝過方醫生後,兩姐弟一前一後出了診所,一出去大姐就訓道:“方叔說的沒錯,臭美就算了,還弄得要來看醫生,你好意思?”樂樂嘴上乖乖地說知錯,大姐卻不信,回家路上還繼續念,“男孩子家本來就不應該弄這些亂七八糟的,戴個耳釘騷裏騷氣的像啥樣?”

樂樂終于忍不住頂嘴了:“恒哥都有打……”

坐前頭開着男裝摩托的大姐回頭瞪一眼,樂樂立馬閉嘴了,到了家裏還悶悶不樂的一聲不吭,直接就往房裏奔,連奶奶招呼他吃煮雞蛋都擺手不要。不過他不是真不想吃,醫生說的,這幾天不要吃雞蛋牛肉海鮮這些高蛋白的東西,他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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