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賣藥佬奇怪地看着他把自己的髒臉掴得臉紅一塊青一塊,還沒說啥,瘋子突然撲了上來,雙手還在他身上亂摸:“你有錢不,你給點錢,給點錢,俺得養媳婦兒!”
平日裏這瘋子雖然人是瘋,卻從未做過什麽出格的事兒來,賣藥佬被吓了一跳,用力推了兩把想把人推開。可瘋子力氣大得跟牛似的,反而把他纏得更緊了,情急之下,賣藥佬從旁邊撈起個酒瓶,用力地朝瘋子的大光腦袋上砸去。悶聲夾着脆響,哐啷咚隆!黑乎乎的藥酒帶着血從瘋子腦門上流了下來。
可那瘋子跟不知道痛似的,頂着張狼狽又駭人的臉,嘴裏還嚷嚷着:“俺要錢養媳婦兒……”
“瘋子發癫了,快來人啊!”賣藥佬大吼,不一會兒市場裏就出來幾個矮個兒粗腰的賣肉佬,幾個人一合力,三兩下将瘋子壓制在地上。瘋子被狠狠踩着頭了還不停掙紮,像只垂死的昆蟲,一邊臉蛋磕着地上的碎沙石,嘴都被腦袋上那只腳踩下的力道弄得歪向另一邊了,還要一邊嘶嘶喘着氣,一邊從牙縫裏擠出聲音:“媳婦兒……”
彼時顧家阿混正掏錢請樂樂跟黑鐘吃冰糖葫蘆,樂樂舔着酸酸甜甜的冰糖葫蘆問道:“混子,你最近咋這麽大方啊。”
黑鐘對那瘋子的事兒略知一二,替小混混答道:“錢都是一老跟着咱的瘋子給的,沒想到一個瘋子能弄來這麽多錢,比書房裏好幾個乖乖娃的零花錢加起來還多。”
小混混得意一笑:“小爺有本事吧,那瘋子聽我話聽得要命,讓他拿錢來就拿錢來,讓他吃泥就吃泥,哪怕我讓他死他都肯呢!”
樂樂吃驚:“你不會真讓他死了吧?怪可憐的。”
小混混嘬着老冰棍兒不在意地一笑:“我才可憐呢!看他一眼就作嘔一次。”
黑鐘問:“這兩日好像都沒見到他了,想開了走了?”
“呵呵,我不知道,死了也說不定。”
從那會兒黑鐘就明白小混混這樣的人是不能一味兒對他好的,顧家阿混天生忤逆乖張,其實第二回見面黑鐘就知道了。
這話得從顧家阿混來溯村那年說起,他人小膽大,來到溯村安分沒幾天,就偷偷的把能幹的壞事都幹了一遍。其實拿小石子扔家禽、砸窗戶,甚至是弄壞別人家栅欄這樣的事兒都是可以接受的,溯村的皮小孩基本都這麽幹過,但小混混可不止搗這些亂,他要碰農村人最忌諱的——就是跟神仙鬼怪扯上關系的。門口的土地神牌拿刀子刮花,香拔掉,裏門一左一右貼着的關公張飛像撕爛,要是大白天只關了屏風門跟趟栊門,就從外面潑髒水進屋。這讓農村人抓到是要狠狠教訓一頓的,但小混混聰明伶俐,每次都沒讓人發現,就除了那次被黑鐘抓了個正着。
就是雙手給扭到身後,腳也被格住了,小混混也還是沒慌,用力一眨眼,他扭過頭可憐巴巴地望着比自己高半頭黑幾圈的人,眼角挂淚,奶聲奶氣地:“哥哥,我知錯了,你原諒我……”
黑鐘哪裏這麽近距離見過皮膚白得跟雪似的漂亮娃娃跟自己讨饒,愣愣的就松了手,結果下一秒小混混就飛似的跑開了,嘴裏還得意道:“笨蛋!”
黑鐘看着小混混絕塵而去,滿腦子都在想,要不是這性子,他真以為顧家幺兒是個美妞兒。
一年年下來,小混混長得越發好看,黑鐘一直以為自己是純粹欣賞,直到某天早晨醒來,他摸到濕漉漉的褲裆,想起前一晚夢見的內容——他上輩子是幹了什麽壞事兒,這輩子才遭這罪,要喜歡上這麽個家夥?
<<<<<<<<<<<<<
阿秀在家裏有聽到臺風預告的廣播,但約莫六點的時候,還是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換鞋準備出門。阿秀娘在廚房做飯,中途出來上廁所,剛好看見阿秀:“今天早點兒回來,咱拾掇拾掇。”阿秀點點頭,将放養的幾只雞趕進籠後,往黑鐘家走去。其實每天傍晚出門阿秀都有點不敢看他娘,爹在城裏打工,爺爺奶奶去得早,外公外婆離得遠,他知道娘一個人肯定時常孤獨。他本來也只偶爾去黑鐘家的,不知幾時開始就天天過去了。
阿秀到了黑鐘家,直接用鑰匙開門進去,到了屋裏才發現一樓沒人。他以為黑鐘在睡覺,上樓去找,也見不着人,想着黑鐘大概是臨時有點什麽事兒出去了,便自個兒去廚房燒菜。
令他驚訝的是,廚房沒多少材料。那是出去買菜了麽?他淘米煮飯,洗好切好昨天剩下的四分之一個冬瓜,在屋堂裏等着。
等啊等的,飯熟了,天黑了,黑鐘還沒回來。
阿秀等不下去了,打算回家去算罷,剛用保鮮膜罩好冬瓜,大門傳來聲響,等的人回來了。
阿秀走到前院,看到他空空如也的手,問道:“怎才回來?你家沒菜了,就剩冬瓜,今晚淨吃這個?”
黑鐘背對着阿秀蹲着,順着圍上去的三只狗的狗毛:“嗯。”
阿秀覺得他哪裏有些不妥,但也沒有多問,回廚房裏找雞蛋跟早上送粥的鹹菜——既然沒別的,那就煮個冬瓜蛋花湯,再做個鹹菜炒雞蛋。
平日裏飯桌上都是黑鐘在說阿秀在聽,今天卻是兩人都悶不吭聲的吃飯。阿秀偷偷擡眼看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很想開口問你幹嘛了,但還是忍住了。特別漫長的一頓飯吃完後,阿秀要拿碗去洗,坐在椅子上的黑鐘突然站起來:“我來吧。”
“唔?”這人今兒改性了?
黑鐘別過眼不看阿秀睜得渾圓的眼睛:“這些天辛苦你了。”阿秀有點預料到接下來的話了,果然眼前的人接過他手裏的碗筷後,一邊往廚房走一邊說道,“我哥他們要回來了,你……”“哦,”阿秀很快的應聲,接着從口袋掏出鑰匙,“這個我放桌面了。”
黑鐘本來想好了,要是阿秀要還自己鑰匙的話就讓他先收着,哪天可能還能派上用場——可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方才在顧家的場景,甚至都沒意識到阿秀說的“這個”是哪個。阿秀見黑鐘也沒話對自己講了,告了別就離開了金家,彼時風已經起了,他走在樹葉刮得風嘩嘩作響的路上,不知是不是沙子不小心進了嘴,嘴巴裏又幹又苦澀,明明剛剛才喝了熬得鹹淡适宜的冬瓜蛋花湯,應該一嘴香鮮才對。
走着走着他想開了,不早就知道……?要不是年頭黑鐘生日那晚擺出的烏龍,到現在他也就偶爾被堵住要錢要幫寫作業而已,偷偷幫人拿回的衣服都沒機會還。
<<<<<
第三天下午,臺風徹底拂袖走人了,一整日沒出門的樂樂幹完家裏的活兒就往外蹦跶,溜了一圈最後還是到了顧家老大房門前。本來他想找小混混和黑鐘去玩水的,現在池塘水還滿着,魚哥又不在了,剛好能給人玩個痛快——可那兩人不知吃錯什麽藥了,一個比一個臉臭,無趣得打緊,還不如去煩阿恒。雖然聽小混混講,顧家老大這兩天一直窩房裏用電腦幹正事兒,不過沒關系,他也沒要阿恒陪他玩耍,讓他呆房裏就好了。
房裏阿恒果然在聚精會神地用電腦,還戴上了薄鏡片的眼鏡,樂樂輕手輕腳走近,想吓人一跳,結果阿恒後腦勺跟長了眼似的,突然轉過頭來,反倒把他吓得被口水嗆到,咳嗽個不停。
阿恒笑道:“鬼鬼祟祟的幹嘛呢?”
過了好一陣子才順了氣,偷雞不成蝕把米的樂樂氣哼哼地推人家肩膀:“你這兒皇宮重地,我不能随便進來呢?我招誰惹誰啦,今天去哪兒都不招人待見!”“誰不待見你了小祖宗?”“你啊,黑鐘啊,混子啊!”“我?”阿恒無言了幾秒,“顧珲跟黑鐘怎麽你了?”
樂樂巴拉巴拉說了,阿恒若有所思:“你想知道他們發生啥事兒?”
樂樂眼睛一亮,感興趣道:“你知道什麽嘛?”
“先說好我是瞎猜,你別太當真。”小家夥随便亂說可不好。
“我知道啦!”急不可耐。
“前天傍晚黑鐘來我們家找顧珲,後來在顧珲房裏吵起來,聲音大得我都能聽見一點。”
“沒動手?他們跟我吵的話沒兩句就打起來的!”樂樂說,“他們說啥啦?”
“總的來說,就是黑鐘怪顧珲不告訴他高中回城裏讀書。”
“死了,那是怪我多嘴讓他知道了?混子也是的,咋不跟黑鐘說啊?雖然他也沒特意告訴我。”樂樂撓撓頭,“可這也沒啥值得生氣的啊。”
“……大概因為黑鐘喜歡顧珲?”
“吓!不會吧!”樂樂馬上聯想到了什麽,“他不是跟阿秀……?”
“唔。”
“天哦,敢情這就是電視上演的三角戀?要我是黑鐘,我就跟阿秀好算了,小混混多難服侍啊。”樂樂這麽說道,完了還想聽阿恒意見,“你呢?你要是黑鐘,你選誰?”
“別人的事你別八卦。”
“就随便說說嘛!”
阿恒想了下:“我的話,選你。”
“噗!”樂樂笑了,“無端端說我幹嘛,黑鐘又半點不喜歡我。”
阿恒難得認真說了句情話:“無論我是誰,我都選你。”
樂樂聽了心砰砰直跳,全身好像有陽光在照一樣熱烘烘的,他抱住阿恒的腰,腦袋蹭着人家胸前撒嬌:“真的麽,我……”
“假的。”
什麽?樂樂唰的擡起頭,阿恒看着龇牙咧嘴作勢要生氣的人溫柔笑了:“如果我是樂樂,我選阿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