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吃晚飯的時候,大姐舀完飯坐下後不知說了幾句什麽,樂樂沒認真聽,結果被大姐用筷子頭敲了敲他手邊的飯桌面:“樂樂,我剛說什麽了?”
樂樂在顧家呆了一下午,跟阿恒膩膩歪歪的講了半天情話,被哄得歡欣雀躍地剛從顧家回來,正閃神回味呢,哪裏有聽進去,拼命回想:“你說,你說,呃……”
奶奶笑着幫嘴兒:“你姐夫後天要來。”
大姐:“說了八字還沒一撇呢——”
樂樂:“哇!不是說國慶才來?”
“他提前搞完手頭上的……”
“什麽八字沒一撇,你得牢牢把人給抓住!”
“大姐你說他來了會不會不喜歡溯村啊?”
“好好吃飯!”好像一千只蚊子在耳邊嗡嗡嗡,爺爺聽不下去了,“都聽大丫說。”
大姐說:“你們當人家來旅游的,千萬別問長問短,也別提禮金……”奶奶還是忍不住插嘴:“怎麽這不能那不能呢,你們不确定關系了?”大姐頭疼:“是确定了,但就談了半年,而且他年底考研,我也要實習,有沒有戲到明年這會兒再看吧。”
“考研?”樂樂想起來聽小混混說過顧家老大也要考研,感興趣道,“他也考研?考研就是要幹嘛?”
“就是……一時半刻我也跟你解釋不清楚,這個你可以等他來了再問他。等下吃完飯我把雜物房收拾出來給他住,樂樂你去拿床被席出來洗洗曬了。”
“咋能讓……對了大丫,他叫啥名字呢?”
敢情整了半天,孫女婿都認上了,人家叫啥倒記不住?大姐哈哈大笑:“他叫金俊綿!”“對對,我記得是什麽羊的。”“是綿不是羊……”
飯後,樂樂随大姐到雜物房裏翻被席。布衣櫃不比木頭之類材料做的好清潔,而且雜物房這衣櫃的邊上剛好開了一扇窗,許多灰塵覆蓋在上面,髒兮兮的。鏈子由上而下一拉開,樟腦丸的味道撲面而來,那灰塵也随之抖落飛舞環繞。樂樂矮身将被席抱出來,猝不及防吸進了點,連打好幾個噴嚏。
大姐罵了一句蠢,然後去拿抹布過水了,樂樂皺皺鼻子剛想出去,卻眼尖的看到衣櫃底露出了個小盒子的一角,霎時間想起來這是啥,連忙快手快腳地将盒子拿出來塞被子中間,藏着掖着先溜到自己房間,把盒子放席子底下,又用夾好了自然垂下的蚊帳尾加一層蓋好,才滿意地抱被席去院子用井水沖洗。
以前他也經常藏東西,在小混混慫恿下從鋪頭的錢匣子偷偷拿鋼镚兒換的小玩意兒就需要藏起來,不然一定會被大姐揪着耳朵問買東西的錢是哪兒來的。除這些以外他也藏過別的東西,比如十歲的時候,某日他趁着沒人注意,從爺爺奶奶床底下找出來一個外頭刷着紅漆,花紋繁複的木頭箱子,然後把裏面的東西藏到了自己床底下——箱子其實并沒有全拿空,那珍珠簪子跟璎珞流蘇的鳳凰步搖還在裏頭呢,不過這是因為樂樂頭發短而且不會用——等他後來知道那是奶奶的娘出嫁時穿戴的鳳冠霞帔時,他已經被大姐抓起來打了一頓了。要是讓大姐知道他不僅拿了出來,還偷偷試穿試戴過,想着等顧家老大回來穿給人家看讨個稱贊,估計就不止打手板了。
一來早些年頭陳家因被鬥地主而由富變窮,二來要破那算命佬說的“斷子絕孫”,樂樂小時候都穿大姐的衣衫,雖然稍微大點兒後穿男孩兒衣服了,但那時候他潛意識裏還是喜歡紅色粉色系以及花邊兒之類的,也就難怪他打開那箱子,看到裏面的東西後像尋到寶一樣了。先別說那他沒見過的賽臉蛋兒大還钿璎累累的鳳冠,光那小披肩似的霞帔,就夠他玩個不亦樂乎了。
那時候奶奶心疼地幫被塞到床底最裏邊的鳳冠霞帔拍塵,一點點疊好放回木箱子裏去,大姐則在邊上訓樂樂:“說了多少次,我跟爺爺奶奶屋子裏的東西一概不許碰,你非要碰!”說着拿鐵尺兒在樂樂伸出的手掌上打了一下,“是不是非要碰!應我!”
“不碰,不碰了……嗚……”
“還哭?”啪!又是一下。
樂樂心裏委屈極了,可為了不被打還是死命将眼淚收了回去,結果大姐又說:“剛才還曉得哭一下,現在哭都不哭了!不知錯是吧?”
“嗚哇啊啊……”樂樂放聲大哭起來。
後來樂樂向顧家老大抱怨:“我也沒弄壞,至于拿鐵尺打我手心麽……都怪你,要不是我想穿了給你看看,我早放回去了。”
顧家老大望了眼樂樂舉到自己眼前的早已痊愈的手掌心,笑道:“那是女子嫁人時候穿的,你穿給我看幹嘛,你是我的新娘子呢?”
“亂講!我是男孩子,怎麽可能是你的新娘子!”
顧家老大但笑不語。
如今樂樂回想起來仍覺面紅耳赤,心裏又道阿恒早早就流氓,他那時才十歲,阿恒竟然也出言調戲。思及此,他腦海裏電光火石的想起阿恒讓自己親他的“規矩”,想來也極有可能是阿恒作弄他!可惡,太可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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擺鐘都敲十一下了,樂樂還在床上動來動去,哪個姿勢躺着都不舒服。終于熬不住了,他蹦跶起來,伸手在席底摸索,将晚上藏起來的那個精致紙盒抓在了手裏。借着月光,他将盒子翻來覆去地看,不知不覺中手指就放到了金色的封口貼上——他猛地清醒,打了打自己的手,唰的将盒子收好,用力躺倒在床上。
他不是愁別的,而是惦念着盒子裏的東西呢——不過裏頭裝的不是金銀財寶,是阿恒今年三月份給他寄的巧克力。當時阿恒一共寄了兩盒過來,樂樂三兩下就吃完一盒了,第二天他又想拿第二盒出來吃,卻萌生了把巧克力留到暑假、等顧家老大回來再一起吃的想法,便收到了雜物房的布衣櫃裏。為啥不放在他自己的房間?那肯定就留不到今天了,看樂樂現在,就是因為嘴饞而睡不着覺呢!
都怪這巧克力太好吃了,他本來就愛甜食,而這巧克力不僅絲滑甘口,裏面還有脆脆的榛仁粒,吃完許久還口齒留香。要是看不見還好,現在這巧克力就在他房裏,還在他動動腳就能碰到的地方,他真想馬上爬起來将它們吞到肚子裏!何況今兒晚飯他還因想着下午跟顧家老大的事兒沒吃多少,肚子跟着味蕾一起造反呢。
要不就吃了算了,本來就是阿恒給他的……不行,他都收這麽久了,怎麽能功虧一篑,他要跟阿恒一起吃!吃的時候,他還要故意吃到嘴角,不知道顧家老大會不會來舔淨他的嘴巴,順便給他一個巧克力味兒的吻?
只可惜第二天,樂樂還是沒能拿巧克力去跟阿恒一起吃,因為奶奶說要給她未來孫女婿留下好印象,讓樂樂将陳家宅子大掃除一遍。
樂樂心裏千百個不願意,想着求助大姐,結果大姐也道:“你就随便清一下,家裏幹淨點兒總是好的。”過分,原來大姐之前說的不在意那城裏人成不成他姐夫都騙人的,這就算了,明明她自個兒的男人,怎麽還要連累他幹一天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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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于熬到第三天,準姐夫一出現,樂樂就在心裏笑抽了——陳家人都高,連個子最矮的奶奶都有1米65,大姐更是有1米7出頭,而他那白白淨淨的準姐夫,竟然只比他大姐高那麽一丁點兒。樂樂不願承認,對于将自己大姐搶走的人,他其實是有那麽一點兒醋意的。
忍耐着乖乖呆到吃完晚飯,樂樂趁着一家人在鋪頭跟準姐夫聊天,抄起巧克力溜顧家去了。從窗口跳進阿恒房間的時候,阿恒正在收拾東西,他見到樂樂笑了笑,關上門,剛想說什麽呢就被打斷了:“恒哥,你看這啥!”說着從連帽短袖的帽子裏拿出裝巧克力的那個漂亮的盒子。
“嗯?”阿恒接過端詳了下,“有點兒眼熟。”
“當然眼熟了,這是你給我寄的巧克力啊,就忘啦?”樂樂又把盒子拿了過來,“我吃了一盒,這盒留着跟你一起吃。”
阿恒笑道:“你自己吃就好了,不用留。”
“你管我,我就想跟你一起吃。”他邊說邊迫不及待的動手開封,可打開一看,方才還雀躍着的心就涼了半截,“啊!搞什麽……”
“咋了?”阿恒順着樂樂的視線看去,只見紙盒子裏一灘黑色的黏狀物,上面還有榛仁粒。原來因為天氣炎熱,靠近窗的布衣櫃裏溫度高,巧克力不知何時融化了,還從錫箔包裝紙的縫隙裏流了出來。這下好了,不僅不能跟阿恒一起吃,他自個兒也沒吃成。
樂樂沮喪極了,用力地把盒子往桌上一擱,結果擱得太挨着桌沿的盒子一個不穩,從桌面掉到了地上,他吓了一跳,想伸手去接卻來不及了。把盒子拿起來後,樂樂知道自己又闖禍了,就那麽幾秒鐘的時間,那黏糊糊的融化了的巧克力已經從開口流出了盒子,沾到了幹淨的地板上。
他蹲在地上,捧着盒子可憐巴巴地看着顧家老大:“恒哥,我弄髒你地板了。”
阿恒走過來拍拍他的頭頂:“沒事兒,起來吧。”
“還以為你會讓我舔幹淨呢……”“噗!”阿恒笑噴,“你當你是頑皮的小仆人,而我是惡毒的主人?不會是因為吃不到巧克力傷心傻了吧,哥回去了再給你寄一樣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