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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樂樂心想自己笨死了,人沒多留半天不說,自己到頭來真病了——其實就算多留兩天又如何,顧家老大又不會留一輩子,離開溯村的阿恒便不是他的阿恒了,不過是一年回來兩次的鄰家哥哥,連電話號碼都沒給他。寒假什麽時候才來啊?暑假還沒過完,樂樂就開始期待寒假了,就像顧家老大走了才一天,他就開始挂念了。他的世界簡簡單單,除了溯村,就只阿恒一個,溯村外的人跟事他感興趣,但如果要他在溯村以外的一切跟顧家老大兩者間挑一個,他一定一定挑顧家老大。他不過17歲,不過一個鄉村裏長大的普通少年,他不要那麽多,偌大世界他只要一個溯村,一個阿恒,不知貪不貪心?

他在想,阿恒會跟他抱相同的想法不,但就算是那樣,阿恒的城市那麽大,不同他的小小溯村,在阿恒心裏他也只占一小片地方。

樂樂啊樂樂,你分明就是變貪心了!

“阿嚏!”

在旁打瞌睡的大姐聞聲驚醒,自然而然的拿了紙巾給他擤鼻涕,他閉緊眼逼自己睡着——不想了不想了,顧家老大回去了,日子還是得照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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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樂病好之後又是生龍活虎的樣兒了,溯村裏除了黑鐘再沒人知道這小霸王心裏頭裝着個顧家老大,而且黑鐘鮮少提起,不像小混混會用這個來笑話他,所以樂樂雖然偶爾會想起當年三人一起搗亂的樂趣,倒覺得現在更加自在。

樂樂本以為小混混走之後,黑鐘會像七月下旬一樣天天跟黎家阿秀呆一塊兒,結果接連幾日去黑鐘家都沒見到阿秀,問黑鐘黑鐘也裝啞巴,他也就懶得管了,反正他最近開始跟鐵蛋學彈吉他,還把丢了一段時間的劍術也撿起來了,另外每天傍晚跑去村頭垃圾池跟野貓耍,忙得很。

他在馬家跟耗子打過幾次照面,感覺馬家小妹兒話更少了,見了他連招呼都不打,聽鐵蛋說,她還不知道魚哥搬去的是汶村呢。他搭着喜慶的摩托去過李家池塘,那兒不知啥時候填了泥土進去,別說魚蝦青蛙之類,連荷葉都枯萎了,池塘成了泥塘,給他十個膽子都不敢下水。他向在樹底下休息的施工工人問話,才知道原來是要把這一片兒改成番薯園,還要起一溜兒小別墅,以後溯村外頭的人可以來體驗農活。樂樂想,這大概跟村裏人想去城裏是一樣的,可是來幹農活,也太不可思議了,這有啥好玩兒的?

彈指間,暑假的最後一個月在日日暴曬中過去了,樂樂剛會用吉他彈一首小星星,他就正式成一名高中學生了。開學那天可大陣仗了,因為大姐跟準姐夫九月中旬才回校,所以樂樂是被奶奶、大姐和準姐夫押着去溪高的——溪高是封閉式學校,上課吃飯睡覺都在學校裏頭,一禮拜才能出校門一次,他們生怕樂樂第一天就逃了——其實他們多慮了,樂樂可是打算洗心革面的了,看能不能像大姐一樣,考到城市的大學去。

可惜上課一禮拜樂樂就放棄了這個偉大的目标,高中一開學是九門課,老師說的話一個個字兒分開他能聽懂,合起來就像在聽外星語了,加上蓋初中兩倍的作業,簡直要了他半條命。不過他也不是所有課都聽不進去,比如生物課他聽得倒算認真,因為這課他最有親切感——溯村有賣的玩具就那麽十幾種,天天淨玩兒那些多膩啊,小時候他最感興趣的還是各類蟲子,雖不知名姓卻把它們幾只腳幾雙翅都觀察透徹了。苦惱的是生物課也不是節節講蟲子,所以他大多時候還是就着窗邊的位置,将窗外的一草一木一動一靜看個遍,間或在草稿紙上抄抄歌詞塗塗鴉,老師一來就裝模作樣做筆記,一點點打發無聊的上課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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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樂樂初中讀的書房不同,溪高的教學樓可高了,有五層樓這麽高,樹也比溯中的高,樂樂的課室就是在五樓,也沒能比樹高。

上課無聊,晚修無聊,午休也好無聊……大家都趴在桌面上睡着了,就樂樂一個不想睡。他撐着下巴看着窗外,正是豔陽高照的天氣,陽光透着樹葉縫隙,斑斑投到坐在窗邊的他的桌上。他百無聊賴地小聲哼起這幾天白苗教他唱的曲子——

如果沒有遇見你我将會是在哪裏

日子過得怎麽樣人生是否要珍惜

也許認識某一人過着平凡的日子

不知道會不會也有愛情甜如蜜

昨天傍晚吃晚飯的時候樂樂也不自覺哼哼了三兩句這首歌的調子,坐一旁的喜慶聽到了,神神秘秘地跟他說自己在練着用吉他彈這首曲子,據說是遲些要跟白苗一起在大夥兒前表演。樂樂奇怪道:“白苗啥時候跟你這麽要好了?”

喜慶咧嘴笑道:“得感謝我給狗咬了。”

什麽啊?樂樂沒懂,但也沒問下去,阿恒教的,別太八卦。

——

任時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心甘情願感染你的氣息

哎有樂子了,窗外這樹飛來了一只鳥!又飛來一只。鳥都成雙成對的啦?放十年前樂樂肯定手癢要找彈弓将它們打下來了,可現在他只把腦袋擱在了窗臺上,把左手伸出窗外晃啊晃,吹了兩聲口哨。沒想到那倆鳥兒竟然真拍拍翅膀飛到了他手掌心。哪兒來的鳥兒呀,這麽不怕生哦?

——

人生幾何能夠得到知己

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

尖尖的小爪子抓撓着掌心,兩只小鳥兒不知是不是錯把軟嫩的人手當成粗糙的樹枝了,還走動了幾步。那輕輕的重量神聖起來,樂樂連忙順着它倆小心翼翼地轉動手,生怕兩只小家夥驚飛了。幸好沒兩步它們便不動了,停在了他的手背上。他僵直了手臂,它們好像一點沒感覺站立的地方哪裏不對,或許是一對熱戀中的情侶,被愛情沖昏了腦袋,竟坦然自若地在人類的手裏,短小的喙纏綿地碰在一起。

——

所以我求求你別讓我離開你

除了你我不能感到一絲絲情意

不要什麽諾言只要天天在一起

過了幾分鐘小鳥兒也沒飛走,樂樂松了一口氣,仔細盯着面前兩只皮毛光滑的漂亮家夥,在心裏哼道,你們兩個小東西在我面前這樣子,我怎麽辦呢?

一到這些時候,就算他不刻意,那人也會自動浮現在他腦海裏。半個月前收到的寄自羊城的巧克力放在課桌抽屜的最裏面,樂樂輕聲問那兩只小鳥兒:“你們能聞到甜味兒麽,識路去羊城嘛?幫我捎個口信,說陳家老幺可乖了,連巧克力都能忍住不吃,再問問顧家老大,他想不想樂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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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份的溯村仍然熱得像蒸籠一樣,溪村也如此,樂樂就天天打着赤膊到處串門,剛洗完澡還連褲子都懶得穿,大喇喇的在宿舍裏走來走去。十幾歲的男孩兒玩心大,這天晚修後,幾個同宿舍的見樂樂又只穿個孖煙通在陽臺上邊納涼邊吃零嘴兒,便趁着他不注意,一盆冷水兜頭澆了上去,得逞後還做着鬼臉等人回頭。

被整成落湯雞的樂樂也顧不得擦擦滿身水了,龇牙咧嘴的沖上去跟人扭到一塊兒,可常言道雙拳難敵四手,最終結果是他一個人被四五個不及他高挑卻比他強壯的男孩兒按住撓癢,還被逼喊哥哥求饒。

樂樂哪裏可能服氣,晚上睡覺時一直琢磨咋報複回去,最後決定明天起個大早,把他們幾個的鞋全藏起來,讓他們光着腳丫子回班,好好受女同學嘲笑一番。

第二天清晨,幹了壞事兒的樂樂神清氣爽的去飯堂買了米粉豆漿回課室吃,沒想到有人比他還要早回班,他順其自然的見人就打招呼:“阿秀早啊,原來你都這麽早到的,難怪成績好!……咦,你座位在那邊的嗎,你啥時候跟黑鐘調位了?”

阿秀不知所措的站起身,雙手慌裏慌張之下一松,抱着的水壺就咚咚掉到了地上,他彎身撿起後再擡頭,整張臉都通紅了。雖然知道樂樂并無惡意,但他還是半晌想不出怎麽答話。樂樂覺察到他的反常,還朝他走了過來:“你咋了,讀書讀傻啦?哎你拿着黑鐘的水壺幹嘛?”這水壺是大姐跟準姐夫帶他去買的,買的時候他想起來黑鐘的水壺丢了,就順便多買了個不同色的給黑鐘。

阿秀醒悟過來,猛地将水壺放下:“我……”“你要不要也買個?很好用的,”樂樂說着突然想起黑鐘跟阿秀的關系微妙,連忙給人臺階下,“這水壺在汶村的商店有賣,回頭讓喜慶回家了給你捎一個呗。”只怪開學到現在都快半個月了,黑鐘都沒怎跟人家阿秀接觸過,害得他剛才無意說了一堆讓人尴尬的話。

阿秀擺擺手,回到自己的位置:“樂樂,你能不能當作啥都沒看見?”

樂樂讪讪地點頭,可真是冤枉了,他的确沒看見啥啊……

阿秀坐下,攤開一本書端端正正地看,仿佛跟大清早回課室,偷偷拿人家的水壺輕吻壺口的不是同一個人。這樣的變态行徑,他自己都愧疚到無以複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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