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奶奶,家裏人咋這麽少啊?”樂樂興沖沖的跟人逛了一圈才踩單車回到陳家宅子,爺爺竟然沒坐在鋪頭抽水煙,就奶奶一人坐在老長板凳上補衣服,大姐跟準姐夫也不知去了哪裏。他把書包扔在太師椅上,去罐子拿了一塊夾心餅幹吃了,又拿了一包山楂餅邊吃邊找人。
奶奶穿完最後一針了才脫了老花鏡擡頭說話:“樂樂,你爺爺進醫院了。”
“哦,啥時候回來啊?不對,他為啥要看醫生?”
“他禮拜一下樓梯時滑倒了,你姐跟姐夫就送他去了汶醫,然後你姐第二天回來收拾東西,說汶醫不行,要去省醫,當晚他們就去羊城了。”
樂樂嘴裏那半塊山楂餅有點咽不下去了:“咋就滑倒啦,為啥不告訴我?!”
“我們都急死了,還有空跟你說?跟你說有啥用。”
“爺爺不會……”話沒說完樂樂的眼淚就掉下來了,奶奶起身一下子給了他個爆栗:“你個蠢蛋,哭什麽呢!”樂樂吸鼻子:“汶醫都治不好,爺爺不會……”“還說,你想說啥呢,缧口水講過!”樂樂的壞毛病就是淚腺特別發達,他轉身背對着奶奶:“我給大姐打電話去!”
他跑到固話前撥大姐的手機,那邊安安靜靜,大概是在醫院裏。他忍着抽噎叫道:“大姐,我樂樂。”“回來了?”一聽到大姐聲音他眼眶又忍不住潮了:“姐,爺爺咋了啊?”
那邊頓了頓:“還成,你好好讀書,別惦記。”“你讓他聽電話。”“病房裏不讓聽。”“病房裏咋就不能聽電話了,電視上人家還可以把果籃帶進去病房呢。”“爺爺睡着了。”“那等他醒了你讓他打給我,我想跟他說話。”“樂樂——”
“我來說吧,”準姐夫的聲音從那頭傳來,“樂樂?”“唔。”“爺爺禮拜一滑倒後到昨天一直昏迷,今天有好轉了,早上醒了一次,但十幾分鐘後又睡過去了,沒辦法跟你打電話。”“我想去看看爺爺……”
他聽到了大姐的聲音:“讓他別過來!上着學呢,像什麽話。”便故意說得更大聲:“總要有人看着爺爺吧,大姐過幾天不是要忙了?我的學業沒多重要,我又不是讀書的料。”
“放屁!我請護工都不用你來。”大姐還想說什麽,經過的護士遞給他們一張賬單,她看了一眼,捂住話筒小聲咒罵了幾句,拿過手機對樂樂說:“你先別管,要你來我再告訴你。叫奶奶來聽電話。”
“哦,奶奶過來聽電話……”
這天晚上,陳家宅子的飯桌上沒人說話,樂樂有一口沒一口的扒拉着白飯,心想,要是沒這事兒發生,今晚剛好是準姐夫來的一個多月裏他們五人的最後一餐團圓飯,因為第二天是15號星期六,大姐跟準姐夫晚上要回學校報到,早上從溯村出發時間的話時間恰巧能掐得準準的。他也沒犯太歲,怎麽今年夏天無論誰走他都不能好好打個招呼呢?
這天樂樂還徹夜睡不着,雖然奶奶不讓說出口,但其實都知道爺爺這歲數摔一跤非同小可,他外公早年就是滑倒時磕到腦袋、顱內出血去世的,也是送去了省醫,但幾乎花光了他們家積蓄,也沒有把人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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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周開始沒幾天,樂樂真被大姐叫去照顧爺爺了,還是金老師幫忙傳達的。那時候他剛上完數學課,正想趴桌面上補個眠就被叫了出去,他神經繃得緊緊的,生怕從金老師口中聽到半個不想聽到的字眼兒。幸運的是,比起前一周來爺爺的情況好了許多,陳家一家子提着的心也稍稍能放下來了一些了。
本來大姐并不想耽誤樂樂課業,但是她剛開始當實習生,太多東西要學,第一天就忙得連午休時間都排滿任務,而護工又實在請不起了,便只好拜托金老師給樂樂辦了請假手續。樂樂才上了半個月的高中就這麽按下了暫停鍵,不過他覺得只是去一兩個月而已,所以只跟幾個要好的夥伴兒說一聲就出發了。
坐在上下颠簸的大巴裏,樂樂一點點看着經過他視線的溯村,心裏好像塞滿了東西,又好像什麽都沒有。這是他第二次離開這南方一隅,雖然不比單獨上城打工的同齡同村人,但他覺得自己也勇敢極了,好像幹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情。
溯村地兒小,車很快就開到了村頭,樂樂忽的看見幾只慵懶趴伏在地上曬太陽的野貓,忍不住叩叩叩的用力敲車窗玻璃,想要跟它們道別。可是它們仿佛沒聽到一般,直到車駛出了溯村,樂樂都瞧不見它們了,它們依然悠閑享受着透過樹葉縫隙暖而不炙的陽光。
窗外的景色漸漸不同了,車輪下的泥路變為平整的馬路,路邊的樹整整齊齊排了長長一溜兒,矮房子聳成了高樓,樂樂越來越坐不住,緊緊摟住奶奶幫他收拾的大背囊,心跳在耳邊砰砰作響。
下了大巴往地鐵站去的那一小段路,樂樂幾乎是蹦跳着走的,要不是周圍那擁擠的人流,他還會情不自禁的大聲唱起歌兒來。他一點也不懼怕這兒,反而因為有爺爺、有大姐、有顧家老大,有許許多多新奇的東西,他甚至連它的空氣都要愛上。
沒走兩步,樂樂褲兜裏傳來了音樂聲,是大姐前幾天寄來的小靈通響了。他接起,那頭是準姐夫的聲音:“樂樂,小羊哥到地鐵口了,你到哪兒了?”準姐夫小羊這外號算是樂樂奶奶給起的,因為她老人家總把人家名字的最後一個字記成綿羊的羊而不是綿羊的綿,大家幹脆就着奶奶一塊兒喊小羊了。
樂樂說:“我看到地鐵倆字了,你等等我,我馬上過來。”挂了電話,他擡腳就要往地鐵口走,但人群裏一個跟別人不一樣的身影吸引了他注意力,他想着不會花太多時間,便向那人走了過去。對方很快也注意到他了,他一過去,便把一個裝着幾張小額紙幣和硬幣的兜兜遞到他面前,嘴裏一邊念着“好人好報,好人一生平安”。
大姐千叮咛萬囑咐,讓他不要把藏得好好的錢輕易拿出來,更不要輕易花錢,可是眼前這個人衣服破得不成樣子,身上也髒兮兮的,看起來可憐極了。他想不明白,溯村只是個小村莊,肯定比城裏窮多了,都沒有人穿成這樣,這城市裏為啥還有這樣的人?
他突然想到了大姐跟他過城裏頭騙子特別多,這不會是騙子吧……可上回跟大姐來羊城他都沒注意到有衣服這麽破這麽髒的,估計城裏這樣的人不多,而且這人看起來也不像騙子。樂樂靈光一閃,說不定這人跟他一樣剛下車,也是村裏來的呢,而且是比溯村要糟糕得多的村子。他想着想着,手都放在背囊拉鏈上了,可又想起大姐的叮囑,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那個乞丐看樂樂站在自己旁邊久久不動,心道有戲,将手抖得更厲害,雙手捧兜直接伸到樂樂眼皮底下:“幫幫我吧小夥子,我已經餓了好幾天了,大恩大德無以為報……”樂樂哪裏被人這麽求過,頓時慌了,原本還有一絲猶豫的,現在卻恨不得快點把奶奶放在背囊最裏層的錢袋子拿出來,擔心人家等急了。
“你等等!我錢放太裏面了,別急昂!你要多少錢,五十塊夠不夠?”他手忙腳亂的在背囊裏摸索着,似有些懊惱:“我也沒多少錢,奶奶只給了我三百塊,要不我再給你兩條番薯?這是我奶奶讓我路上餓了吃的,剩下的給我準姐夫,不過你這麽餓的話,他應該不會介意。”說話的當口,樂樂驚訝地發現從四面八方又來了幾個穿着差不多的人,手裏都有小兜兒,有點吓到了:“你們都沒飯吃嗎?我有三百,可我也不能把錢全給你們……”“沒關系,你給我們兩百就行了,你自己留一百吧。”那人把保鮮袋裝着的番薯塞到新過來的一個人手裏,“番薯給這位阿姨好了。”
“行,你們趕緊分着吃,墊墊肚子……啊我找到了!”他松了一口氣,左手攥着錢袋子要從一堆衣服裏往外挪,眼看着就要拿出來了,正好有人從背後喊了他一聲:“樂樂?”
他轉過頭一看是準姐夫,連忙加快了手上的動作:“小羊哥,你再等我一下,我就過來了!”
“你先別動!”金俊綿從人群裏擠身過去,看到樂樂身邊好幾個乞丐,拉起樂樂的手腕就走,樂樂不明所以:“小羊哥,我錢還沒給他們呢!”好不容易把人拖到寬敞點兒的地方,金俊綿問:“你幹嘛要給他們錢?”“他們穿的衣服那麽破,又沒飯吃,多可憐啊?”“那你要給他們多少錢?”“兩百啊。”
金俊綿一時無言,半晌才說道:“你幹嘛要給他們那麽多錢,他們騙人的!”“亂說,你怎知他們是騙子?”“一時半會我也解釋不清,總之你見到這樣的人,還有殘疾人之類的,給錢可以,最多不能超過一塊錢。”“一塊錢能幫多少忙啊,頂多能買倆棒棒糖,有啥用嘛……”“樂樂聽話,不然我要跟你姐說喽?”“不要!”
去爺爺醫院的路上,準姐夫一直在跟樂樂說話,說在城裏頭要注意這個注意那個,聽得樂樂頭都要暈了,一面點頭一面腹诽,同時感嘆顧家老大在複雜的城裏頭生活了那麽久,實在太了不起。
想到阿恒,樂樂不禁有點兒惆悵,自己在羊城了,阿恒也在羊城,雖然他猜羊城要比溯村大十倍,可他卻感覺跟顧家老大近在咫尺,他們擡頭看的都是羊城的天,腳下踩的都是羊城的地——可這只有他知道。沒有阿恒的電話號碼,他連來了也不能說一聲,甚至就在同一座城了,也不能見上一面。但他也沒有完全消極,他一想到阿恒可能走過他正走着的路,仿佛路上的磚也熟悉可親了;他摸着準姐夫帶他去的茶餐廳的水杯,想到阿恒可能喝過這一只,仿佛上面都帶了香氣。
他真想,真想跟阿恒見一面啊,在溯村以外,在城市裏。不知道在城裏的阿恒,跟在溯村裏的阿恒,會不會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