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四章
AU短篇番外
望平
上
九九年,我與前夫離婚,拿到一筆贍養費後,我帶着顧恒來到嶺南一個叫望平的海邊小鎮定居。我通過高中同學的介紹,在一個制鞋廠做倉庫管理,然後找到當地一個入學門檻不高的小學給顧恒報名讀書。
上學第一天,我将顧恒帶到學校門口,蹲下對他說︰“崽崽,你以後叫顧恒了,聽清楚沒?”
顧恒想了想,低頭問我︰“媽媽,是因為離開了爸爸,所以我要改名字嗎?”
“是的,但名字只是一個代號,無論你叫什麽,都是爸爸媽媽的兒子。”
他點頭,松開牽着我的手,背着他自己洗幹淨的藍色布書包走進學校。前一天跟我打過照面的年老女教師将他帶走,拐進教學樓之前,顧恒回頭,沖我招招手,跟我用唇語說媽媽拜拜。即使婚姻并不成功,有了顧恒,我的人生已經圓滿。
他自小就很聽話,沒有人跟他玩,他也不會亂跑,一個人看連環畫,玩玩具,有時用鉛筆在報紙上塗鴉,從不讓我操心。搬來望平之後,我們住進制鞋廠的員工宿舍裏,地方小了很多,但顧恒還是像以前一樣乖,他自己上學回家,寫完作業之後會幫我做一些類似于擦地板的家務活。我問顧恒在新家習不習慣,他猶豫了下,回答說習慣。這話肯定是假的,雖然這裏的條件已經比我想象中要好,因為搬進來的時候這屋子裏面東西很全,聽說是上一個住客只把些細軟帶走,其他的東西都留在這裏。
這二十平米的屋子裏有一張鐵碌架床,兩套木頭桌椅,五平米的廚房裏放着爐竈,甚至還留有鍋碗瓢盆。洗手臺下放着塑料米缸,外壁貼有紅紙作底金色填充的一個滿字,大門門框邊也貼着春聯和橫幅,我跟顧恒第一回被人領進屋的時候,還以為是闖進了別人家。不過很快,我就感謝那素未謀面的上一個住客了,他們讓我省了很多錢,尤其他們還留下了一個有琴鍵檔位的落地電扇,夏天晚上我跟顧恒才得以睡得更穩。
日子平平淡淡地過了快一年,望平的冬天又來了。嶺南的冬不像北方的幹冷,是涼氣滲入骨髓的濕,而且住的屋子朝西北開了窗戶,要是不開窗屋裏頭很悶,但要是開了窗,哪怕只是一條縫隙,也能冷得我牙關打顫。就是在我厭惡的冬季裏,家裏出了一些異樣。
冬至那天早晨,還沒到生物鐘起床的時間,我就從睡夢中冷醒。被面一直有風吹來,我以為是前一晚開的窗太大,但擡頭看看窗戶,打開的弧度如往常一樣,我不明所以地四周環視一圈,發現那是風扇帶來的風,鐵葉片雖然是以弱檔的速度旋轉,但在寒冷冬季裏仿佛讓溫度下降了10度。
我敲着床板将睡上鋪的顧恒喊醒,等他坐起來眯着睡眼穿衣服時,大聲訓斥道︰“大冬天的你開什麽風扇,嫌熱還是嫌電費多?”
他還沒清醒,邊套毛衣邊迷糊地看着我︰“媽媽,我沒有開風扇啊。”
“不是你開的那是誰開的,難道風扇會自己拿掉防塵罩再插上插頭?你什麽時候還學會說謊了。”
顧恒愣愣地看了眼風扇,半晌低頭道︰“對不起,媽媽。”
“會認錯還是好孩子,你告訴媽媽,為什麽要半夜起來開風扇?”睡覺之前風扇還是關着的,一定是他半夜開的。
他半晌不說話,僵持之下,我怕時間來不及,便不再勉強他︰“穿好衣服快下來吧,媽媽去煮八寶粥。”
本以為顧恒只是偶爾一次調皮,沒想到第二天早上起來,風扇又是開着的。問顧恒原因,他閉口不談,而到了第三天,風扇倒沒開了,廚房的水龍頭卻大開着,水嘩嘩的流。這回我沒再留情,狠狠批評了他一頓,收效卻甚微,顧恒除了回家更積極地幫我做家務,話卻更少了,而且那些不聽話的舉動照做不誤。
我只有顧恒一個孩子,這樣的他讓我擔憂得連白天上班都集中不了精神,持續了一個禮拜之後,我決定找一晚徹夜不睡,等顧恒起來,将他抓個現行,再進行教育。
那晚我在被窩裏睜大眼,想着顧恒這些天的忤逆,想起前十年失敗的婚姻和人生,一點睡意都沒有,就這麽發呆了兩三個小時,我聽到地面傳來了點動靜。
臭小子起來了?
我第一反應是這個,但我很快就意識到不對——我一直睜着眼,并沒有看見顧恒下床,那地面的聲音是哪裏來的?
我屏住呼吸,慢慢分辨出那是類似于球體落地又彈起且不停循環往複的聲音,就像有一個人在拍皮球一樣,聲音離床鋪很近,那樣的清晰,我心裏隐隐覺得不妥,就在這時我聽到了顧恒的聲音。
“樂樂,你別再開風扇或者水龍頭了,也不要把米缸的米灑出來,我媽媽不高興。”
過了一會兒,是被子抖動的的響聲,顧恒聲音壓得低低地說︰“要不你上來,我抱着你一起睡,被窩裏很暖的。”
“對話”持續了多久我不知道,我多麽希望那只是顧恒夢游,但我清楚那不是。
那是鬼,而且應該是跟顧恒玩得很好的鬼,不知道顧恒知道它的存在多久了,也不知道它對顧恒做過什麽。
我閉上眼楮,手腳冰冷地僵在被窩裏,漸漸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腦裏飛快地盤算着應該怎麽做。
第二天早上,顧恒上學之後,我開始收拾行李,花很多錢聯系了一個催眠醫生,然後到學校給顧恒辦理退學。放學的時候,我悄悄跟在顧恒和那個催眠醫生的後面,等醫生将失去這一年記憶的顧恒還給我,然後帶他離開望平。
我跟醫生說明情況的時候,醫生委婉地勸我最好聽取顧恒的意見,但是我只想他聰明健康地長大,這些他長大過程中遇到的無謂的東西,我能幫他摒棄,就全部幫他摒棄吧。
下
啪嗒啪嗒,一雙手在鍵盤上敲打,顧恒往搜索引擎的框框裏打進了倆字——望平。
望平這個地方,他是通過漂流瓶得知的。說起漂流瓶這個東西,在古時候是當通訊用的,若有家人當水手的,日盼夜盼就盼有運氣能拿到家人的漂流瓶了,而到了現在,人們早不再用它來通訊,只當祈福用,他們把美好的心願寫***裏,然後再由它順着滾滾江海流走,仿佛漂走了便能實現。
顧恒跟漂流瓶間發生的,當真像異聞刊物裏的故事。幾個月前顧恒準備考托福,天天去小區外靜谧的江邊晨讀。那日,顧恒如常早起來到江邊,眺望了江面一會兒,他剛打算在行人椅坐下,一陣風吹來,熹微晨光下粼粼江面上一個閃閃發光的東西攫住了他的目光。他眯起眼楮細看,發現那是一個瓶子一樣的東西,不一會兒瓶子越漂越近,他忍不住翻過欄杆,沿着堤岸長滿青苔的樓梯慢慢往下走,探出身子一把将快要飄至岸邊的瓶子抓在了手裏。
那是一個無色的五角星形狀的玻璃瓶子,不大,很輕,像小時候街邊流行的一種用來裝五顏六色軟糖的瓶子。他抓在手裏把玩了下,注意到瓶肚子裏有一張卷起來的小紙條,他并無多想,廢了些力氣将玻璃塞子拿下,把裏面的小紙條倒了出來。
紙條攤開,裏面是用鉛筆寫的稚嫩的字體——哥哥,你去na兒了呀?樂樂
顧恒想,這一定是個小屁孩兒的漂流瓶,不知是從哪裏來,陰差陽錯來到了他手裏。他猶豫了下,決定代替那個“哥哥”把漂流瓶收起來,既然它能被他拿到,就算是緣分吧,一個漂流瓶能到人的手裏是概率很低的事情。
可是,第二天清晨,顧恒又拿到了一個漂流瓶。
他有些吃驚地打量着眼前這個跟前一天拿到的漂流瓶長得一模一樣的瓶子,将它的瓶塞拿開,更驚訝地發現,如果沒錯,這個漂流瓶的主人還是那個想念哥哥的小孩。紙條上的字依舊是鉛筆寫的,字跡也一模一樣——哥哥我錯了,我再也不dao亂了,你別跟我玩捉迷cang好不好?樂樂
顧恒照樣把瓶子帶了回家,放在一個閑置的箱子裏,第三天,他又撿到了一個漂流瓶——哥哥是不是不原諒樂樂了?
接下來幾天,小紙條的內容是小孩在回憶跟自己哥哥一起玩耍的細節,顧恒看着有些于心不忍,甚至萌生了給那個小孩通信的想法。可是水流不能逆轉,既然瓶子漂來了這兒,那他放出的瓶子絕對不可能漂到小孩手裏去。事實上,他能連續那麽多天在同一個地方收到同一個人的瓶子,已經像是奇跡了。
他轉念一想,既然這樣的奇跡都發生了,那他不妨也嘗試一下?
那天晚上,顧恒用那種五角星瓶子放出了一個漂流瓶——樂樂,你在哪兒?
沒想到第二天的紙條像是回信一樣——哥哥!我deng了你好久了,我一直在望平呀,你呢,哥哥?你還在望平嗎?
顧恒覺得奇怪,一瞬間有點懷疑是不是誰的惡作劇,望平,望平?他上網查了資料,确确實實有那麽個不出名的海邊小鎮,也在嶺南,但離他所在的城市四百公裏。
——我在德城,沒去過望平。你哥叫什麽名字?
——我的哥哥就是你啊,哥哥為什麽要搬走,你不喜歡樂樂嗎?樂樂好想你!
顧恒有些無奈——我不是你哥哥,我還沒去過望平,怎麽可能認識你?你來過德城嗎?
——恒恒哥,你是不是忘記樂樂了?
……恒恒哥?
看到紙條的顧恒久久回不了神,腦海深處像被擊中了一樣,不斷有什麽要噴薄而出,幾乎是迫不及待的,他提筆寫道——我來找你,樂樂,你在望平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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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恒吃過午飯,便啓程前往望平。雖然沒有具體地址,但他覺得大概知道自己應該去哪兒,望平地方小,知名的海灘只有一個。
時值十一月中旬,嶺南已經入秋,在海邊吹着海風有些冷,顧恒豎起風衣領子,沿着傍晚少人的海灘邊張望邊走,看着一望無際與天相接的海,他突然覺得自己是一頭熱。雖然德城的江是彙入望平臨着的海的,但即使是網絡上的漂流瓶,也不可能讓兩個人通過一來一往的漂流瓶聯系。
真的有奇跡嗎?
紅日漸漸沒入海面,風越吹越大,顧恒走得有些累了,便借着餘光小心翼翼地攀到一處礁石休息。陸風交雜着海風卷來,腥鹹的海洋氣味缭繞不散,顧恒坐在冰涼的礁石上,望着海上緩緩生出的一輪明月,越發覺得周身發冷。望平,望平,他真的從未到過望平嗎?他早前就有察覺怎麽都回憶不起9歲的事兒,他會不會在9歲這年來過望平?比如學校組織的春游或者秋游。可是媽媽說他并沒有來過……
一陣笑聲打斷了他的思路,顧恒低頭往下看了看,是一家三口在海邊游玩。透過夜色,他勉強能看出那是一對年輕的男女,而那個六七歲模樣的男孩應該是他們的兒子。男孩兒戴着頂冷帽,身上穿着長袖,褲腳卷到膝蓋處,順着時進時退的浪花奔跑着,銀鈴般的笑聲不斷。年輕的父母看着男孩,不時囑咐一聲︰“樂樂,別跑太快,小心摔倒。”
顧恒耳尖的聽到樂樂這名兒,不禁坐直了身子,眯起眼認真地盯着男孩兒瞧,可惜月光并不亮,他看不太清,只能見到男孩兒的小臉兒笑容滿滿。他不知為何在心裏斷定,這就是樂樂。
顧恒看了一會兒,決定爬下礁石去跟小男孩一家打個照面,可是現在天完全黑了,不比傍晚,他下去并不容易,就在他一點點努力的時候,突然一聲尖叫從海面傳來。
他一驚,抓緊礁石突出的地方站起來往下望,只見那對年輕的父母正往海裏跑,而那個前幾分鐘還在玩鬧的男孩兒已不知所蹤。顧恒看得心髒突的狂跳,腿一下子麻了,動彈不得,他死死盯着海面,終于看到男孩兒的雙手從海裏伸出,揮舞着求救。那對父母顯然也看到了,正努力往男孩兒那邊去。顧恒稍稍放心了些,可就在此時,一陣大風刮來,他看到遠處的海面一個大浪快速地延伸而來,像一雙巨手要抓住什麽,他喉嚨裏還沒能發出一點聲音,就眼睜睜看着前一秒還在海邊上的三人瞬間便無影無蹤了。
顧恒驚駭至極,愣了足足好幾十秒,等回過神後他加快速度,急急要趕到地面,卻不料腳下一個踏空,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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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恒,起來了。顧恒?”
顧恒迷迷糊糊醒來,一時不知身在何處,就在這時又傳來了敲門的聲音︰“都睡一下午了,起來吃晚飯吧。”
“媽……?”顧恒扶着刺痛的頭坐起身,環視一周,發現自己正在自己的床上。他失神半晌,行屍走肉般起身打開房門,外面的燈光刺眼得他差點睜不開眼楮。他慢慢到大理石的飯桌邊上坐下,遲疑地問道︰“媽,我不是……出去了麽?”
“睡傻了?”媽媽給他盛着湯,看了他一眼,“你中午吃完飯後就開始睡覺,我下班回來了你還在睡,能去哪兒?我剛把你叫起來呢。你怎麽了?”
“……沒事,好像做了個夢……”顧恒揉着太陽xue,突然想到了什麽,離開了飯桌。
“不吃飯,又去哪兒?”
“我回房間,很快出來。”他答道,一邊往房裏走去,心跳莫名越來越快,砰,砰,砰,幾乎要蹦出心髒。
他用力地從床底拉出了專門用來放漂流瓶的箱子,打開一看,驚得目瞪口呆——
原本堆得滿滿的的箱子,此時只剩下一個漂流瓶,孤零零地躺在箱子中央,顧恒手微微顫抖,急忙把瓶塞拿出來,倒出了小紙條,只見裏面寫着——
哥哥,好高興你來看我,樂樂要走了,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