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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的奢侈

“我回來是準備接受法律的制裁,原諒我遲遲沒有自首,我只想多陪陪我妻子女兒,人生最後的路上給她們一些彌補。我對不起妻女,也對不起你,我是罪人……”田豐長長的忏悔。

無情地事實令我們震驚。歐陽洛埋在心裏多年的那塊傷疤再度揭開,被生生撕裂!這要讓他如何接受,一直以為妻子是死于意外,然而時隔多年突然有個男人冒出來,自稱是米琪兒的情人。米琪兒,歐陽洛心中冰清玉潔賢妻良母的米琪兒,是因情感糾葛被情人殺害!

歐陽洛不能動,可充滿仇恨的眼神直視着田豐,像兩把利刃,要把田豐血刃當場!他痛苦地閉上眼睛,嘴角翕動卻說不出話,喉嚨哽噎,兩行淚從眼角滑落。我恨田豐,他給多少人制造了傷痛,血淚。我那可憐的姐,該如何面對。

警察把田豐帶走,他轉頭對我喊,“文藝,拜托你照顧好你姐和小婕。幫我跟她說對不起!”

我和歐陽洛被送往醫院,我沒大礙,歐陽洛頭部臉部受傷需要住院治療。蘇令霜和馬一霆過來了,蘇令霜抱住我叫,“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我想到了文音,“快點送我回去,我要見我姐。”

回到家裏,看到文音像一根木樁一樣定在沙發上,兩眼無神,一動不動。

“文音……你都知道了?”

她不說話,許久,緩緩開口,“電視新聞看到了,我們生活好好的,他為什麽要回來,既然回來了,為什麽又要離開?”

我上去抱住文音,“姐,你要難受就哭出來吧。”

文音在我懷裏啜泣,繼而,失聲痛哭。我悲嘆命運的不公,我姐剛治愈好離婚的傷疤,還沒享受幸福,再次被甩到傷痛的邊緣。我們姐倆就這麽相互抱着,哭了很久。

第二日我匆匆趕去醫院,我想看看歐陽的傷情如何。剛走到病房門口,歐陽藍橫過來虎視眈眈,“你來幹嘛?”

“我看看歐陽的傷。”

“你還有臉來見我哥?是你姐夫害死了我嫂子,你是我家仇人,你們一家跟我們不共戴天!你還不快給我滾!”她說完把我推出老遠。我看到洛母冷冷看我一眼。歐陽洛躺在病床上,他聽到了我們說話,可是他眼皮都沒擡一下,眼神空洞地盯着某一處,面無表情。我突然發現,于歐陽家,我是仇人,這裏再也沒有我的容身之地。眼前的這個男人,昨天還要去跟我領證的,而此刻,萬山千水已阻隔,越來越遙遠。我舉步維艱,唯一能做的是後退,後退。

文音請了一星期假,請假結束後,她去單位直接把辭職信交給了歐陽洛。我問她歐陽洛有沒有說什麽,她說他只字未說,只讓財務結清了工資。

“田豐是他仇人,那麽我也是,你還指望他挽留我嗎?”

我唏噓,“我們都被田豐硬生生地拉在一派。”

“對不起文藝。沒有這個事,你們已經結婚了。”

我搖搖頭,“姐,我沒什麽,苦的是你。”

一個月過去了,歐陽洛沒有給我一個電話。期間我給他撥過三次,一次停機,一次忙音,一次無人接聽。我再也沒有勇氣撥第四次。蘇令霜和馬一霆過來看我,看到我他們吃了一驚,說我一個月功夫清瘦憔悴,臉色灰暗。

我強作歡顏,恭喜他們喜結連理。馬一霆說歐陽洛情緒很差,有一天去酒吧灌得酩酊大醉,從沒見過他如此消沉過。喝醉後他對馬一霆說寧願相信妻子是意外溺水而不願接受被害的事實。

“文藝,為什麽不去找他,田豐犯的錯與你有何關?難道你就這樣白白犧牲了?”蘇令霜為我生氣。

“幾個回合了,我們始終不能走到一起,我認命,這是天注定,我和他終究還是無緣。”我說得哀哀的。

“又喪氣了是不是。洛哥他那麽在乎你,怎會輕易放棄。這次他打擊太大了,需要時間治愈。傻丫頭,耐心等他,适時主動出擊,不要洩氣。”

原來等待是這個世上最難熬的事,第二個月過去了。我覺得很久很久,像過了一年。回憶一片一片嵌入腦中,他的笑也在腦中漸漸生動,可一擡手,只是冰冷冷的相片在手機中。回憶像攪拌機一樣絞碎了我的心。早知道是分手的結局,又何必去愛得那樣深,如此累。

為了讓自己不空虛寂寞,讓自己沒有更多的時間去想他,也為了增加收入,我又開始擺地攤。歐陽洛早前給我的信用卡一直安靜地躺在我床櫃上,我只用過一次。蘇令霜說男人舍得為你花錢是真愛你,可現在,愛越來越遙遠。我完全可以想刷就刷,可我沒有,現在更不能。沒錢了得自己賺,自己養活自己。結婚鑽戒在抽屜裏,每天晚上我拿出來看,無異于折磨自己。世事變遷,它寂寥地等待着一場遙遙無期,或是已不存在的婚禮。

我去理發店把多年的長發剪短了。把所有長裙高跟鞋都收了起來,穿得更休閑了。形象上做了很大的改變,為什麽?是為了要告別過去,重塑一個自己嗎?

田豐不在,小婕又自己坐公交去學校了。我大多時候住在文音家,幫忙接接孩子。生活仿佛又回到了從前。文音似乎調整了心情,可舉手投足間,一層深深的憂傷籠罩着,揮之不去。我能理解她,從此唯有多多關心她是我能做到的。田豐被判死緩,消息傳來,文音再度失控,幾近昏厥。想到歐陽洛讓我寸寸痛心,可跟文音相比,我這痛真算不了什麽。

母親也深受打擊,眼看着兩個女兒各自尋覓到了幸福,轉眼間卻是支離破碎。女婿們成了仇人,坐牢的坐牢,離開的離開。女兒們一夜間都失去了愛的人。此生我最對不起的就是媽,從來沒好好孝順她,卻頻頻讓她擔驚受怕,操碎了心。

從夏季進入冬季,時間在沉默中滑過。細細數來,我已經有五個月沒與歐陽洛聯系。經常會對着他灰色的□□頭像發呆。每天看一下郵箱,也沒有關于他的郵件。有一天我看見他頭像上線了,激動得想上去留言。可我才打了幾個字,頭像又暗掉了。我關閉了□□。五個月了,我認為我應該不會太想他了,可每每心一動,擋不住的思念滾滾而來,于是無聲的痛,從心髒到身體各處,肆孽橫行。非要弄得自己精疲力盡為止。精神恍惚,工作上也頻頻出錯,領導找我談話,嚴肅地批評我,我借機痛哭了一場,哭得肆無忌憚。領導慌了手腳,連忙跟我道歉,這樣能哭的女人他真的束手無策。

蘇令霜和馬一霆也沒舉行婚禮,我催她辦了吧。她說,“說好四個人一起的,我等你。你這樣子我也提不起興致。”

“好吧,要不我随便去找個男人嫁了,你等我一起辦婚禮。”我說得好心酸,被她捂住嘴。

有一晚回家,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輛不能再熟悉的車停在我家門口。而歐陽洛,站在車前,擡頭凝望着我窗戶。許久,像一尊雕像,一動未動。我躲在牆邊,望着那個孤獨落寞的背影,激動,卻沒有一絲勇氣上前。他到底在想什麽?是想着如何跟我說分手嗎?我們已是兩個世界的人,不僅他家人,連他也不可能再接受我。悲傷襲來,我摸到我胸口一顆茍延殘喘的心……

某天上班出門去鄉下辦事,正好經過洛父的松樹鎮,我辦好事順便去看看他。走到院子,叫了兩聲歐陽伯伯,沒人應。門虛掩着,走進去張望,卻看到洛父半躺在床上生病的樣子。

“伯伯你怎麽了?”我趕緊過去詢問。

他看到我很驚喜,“丫頭來了,我沒事,老腰出了點問題。一時半會行動不便。”

有個阿姨進來,端着食物,“是媳婦來了?你歐陽大叔昨天腰扭傷了,也沒告訴他兒子。這兩天都沒法動,後院那些雞鴨牲畜是他的命根子,都是我給喂的食。”

我想打電話讓歐陽洛過來,拿起手機又改變了主意。我同事虹姐父親是退休的骨科醫生,我打她電話讓她今晚帶他父親來一趟松樹鎮,幫我看個病人。這事拜托她最合适。

晚上她帶着父親來了,我感激的話都省略了,給了她一個擁抱。

老醫生給病人做了些推拿按摩處理,開了個中藥配方,一個外敷的秘方,和食療處方。關照病人休息為主休息,詳細地囑咐我家庭護理的具體方法步驟,各種事項。我一一用筆記錄下來。

我跟文音說了下,這幾天下班就直接坐公交到鎮上。我先伺候好洛父,從城裏帶回藥,我每晚幫他用冷熱毛巾替換捂腰處,再把調好的藥敷上。熬中藥給他喝。按醫生的食譜,炖湯煮食。盡心的照料,希望他能快快好起來。

伺候完老人我再跑後院去喂食那些家禽。每晚忙碌到很晚,已沒有車可回城,就帶了幾件衣物在鄉下湊合了幾晚。看到雞鴨又活蹦亂跳,洛父漸漸好轉,我心裏寬慰。

洛父說,“丫頭,你跟我家小子怎麽了?還能湊一塊嗎?你這麽好的姑娘,他怎麽舍得放手。”

觸及我痛處,“伯伯,這輩子我做不了您媳婦了,您就當我幹女兒吧。”

他長嘆一口氣,“是我沒福分,是我兒子沒福分。”

次日下班過來,我看到洛父站在地上,在練習着轉動。“丫頭,我能活動了,好多了。這些天多虧你照顧,你啊比親閨女還孝順。”

我笑了,“那好,我去看看小夥伴們。”我跑到後院撸起手臂開始忙活。很難想象,我能不怕髒不怕累的幹農牧養殖的活。我弄懂了怎樣拌調豬飼料,兔子吃什麽草防什麽病,母雞什麽時候要下蛋了……難怪洛父把它們當成命根子,日久了人和動物也有感情。

我蹲在地上切胡蘿蔔丁,切好了準備給小兔吃。有一雙腳走到我跟前,這當然不是歐陽伯伯。我手一抖差點切到手指,我朝思暮想的人站在眼前,可我沒有勇氣擡頭。我機械地切着蘿蔔,隔了幾個月,卻像隔了多年一樣,遙遠又恍惚。

“文藝,我去你家找過你,一直沒人。我想讓文音回去上班,可她另有打算。謝謝你,照顧我爸,我才知道。”說得沒條沒理。

“你找我幹嘛?”

“對不起,好長一段日子我都回不到現實,我心裏猜測了一百種米琪兒的死因,可當真相揭開,還是徹底擊潰了我,我沒辦法接受。”

“是田豐害死了米琪兒,我們一家愧對你。歐陽,我是你家仇人,你還來找我幹什麽?我們早已不再聯系了,我已經把你忘了,就像你已經忘了我一樣!”

“那你為什麽還來照顧我爸?我分分都沒忘記你,你也是。”歐陽洛蹲下,一把抓住我的手。我顫抖,激動,想躲在他懷裏大哭,可我行動卻不由自主。

我甩開他手,揚起手裏的刀對着他尖叫,“不要靠近我!不要碰我!”

他驚愕地看我,吓得往後跳了兩步。“文藝你是怎麽了?不要激動,我錯了,我賠罪。放下吧親愛的,這不是女孩子玩的游戲。”

“我難受,我想砍人,你走開點不要撞我槍口上!歐陽你別以為我離開了你不能活,我過得好着呢,我很快會愛上別人。”

“可我只認準你了。寧可被你砍一刀也認了。”他往前一大步,胸口抵到我刀上。我幹瞪着他,不知所措。他拿下我手裏的刀,扔到一邊,牢牢控制住我。

“對不起,我失聯了好久,也掙紮了好久,這段日子,我越來越認清了一個事實,遇上你是我人生最奢侈的事,你是我的奢侈品,以前我沒好好珍惜,幾度丢失,千錯萬錯。我不能再粗心大意了,我要加倍珍惜,把它鎖進保險櫃,層層呵護,伴我一生。”

我早已哽咽,淚水嘩嘩。這是個夢嗎?歐陽洛幫我擦去淚水,“我不是個好男人,好男人不該讓心愛的女人受一點點傷,可是我老惹你哭。我要回去深刻檢讨,學習,如何做一個好男人,如何疼愛自己的女人。”

“歐陽,我怕,怕再有什麽變數,我們總是走得那麽艱難。”

“寶貝,你要相信,苦盡甘來了。走!”他拉着我就走。

“去哪兒?”

“去民政局。”

“瘋了你,現在天都快暗了。”

“我們去門口等天亮。”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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