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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最毒不過物是人非(1)

冷冬已逝,天氣卻依舊陰寒,解決完幾份文件,顧默楠忙裏偷閑去茶水間沖了杯奶茶。捧着杯子,顧默楠扭頭望向窗外,白花花的陽光将玻璃照得透亮,外邊是車水馬龍川流不息,整個城市卻仿佛被冰封,沒有一點溫度。

顧默楠想着夏天怎麽還沒有來。

外邊忽然傳來喧嘩聲,顧默楠狐疑着踱出。

部門裏消息最為靈通的同事正在大肆宣揚有關副總的最終人選。

中正董事長年前召開了董事會議,将公司掌權重任交予長子陸世錦。陸世錦晉升成為執行總經理,原先的職位自然就空缺了。期間曾流出過許多傳言,諸如某某董事的兒子女兒親戚要來接任,但是始終沒有敲定。久而久之,這副總之争,也慢慢被人淡忘,此時風波再起,成功地引人注目。

顧默楠微笑着走回辦公室,喧嘩的話語聲不時飄過耳邊,她零星地捕捉,耳朵裏卡住“英國”兩個字。

顧默楠地理學得不好。

可是在老師說到英國的那一節課上,她記得很認真。

全境由靠近歐洲大陸西北部海岸的不列颠群島的大部分島嶼所組成,隔着北海多佛爾海峽和英吉利海峽同歐洲大陸相望。一個島國,大不列颠及北愛爾蘭聯合王國。倫敦時間比洛城時間晚九個小時,每隔經度十五度劃一個時區,在中國洛城的緯度上,每時區大約為一千一百公裏,可推算出直線距離大約為八千八百公裏。

那麽遠那麽遠。

唐蓉來找顧默楠的時候,早過了下班時間,部門裏空蕩蕩的,唯有小辦公室裏還亮着燈,顧默楠埋頭于一份報表之中。

黑色修身大衣,幹練簡潔卻又不失曲線;長長的鬈發全都撫向右頰一側,顯得她更為優雅。唐蓉一手挎着漆皮包,精致漂亮的臉蛋沖顧默楠笑得風華絕代。唐蓉是美女,從第一眼認識起就知道,但是每次看的時候,顧默楠還是有種驚豔的感覺,也難怪一個又一個的男人對她趨之若鹜。

“怎麽,又要加班?”唐蓉問道。

顧默楠靠向椅背,坐在椅子裏累得不想動:“不用,剛剛收工。”

唐蓉走近她,瞥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小項目的報表完全可以交給下屬去做,那些員工是要來做什麽的?吃素的?”

“是新人做的,但做得亂七八糟。”顧默楠淡淡地解釋。

唐蓉無奈于她的好脾氣,再次教育道:“比如我比如你,哪個新人進公司沒有挨批被訓?等媳婦熬成婆,才能訓下邊的人去!現在你熬出頭了,不用心慈手軟!”

“這是惡性循環,冤冤相報何時了。”顧默楠笑着搖頭。

“走,陪我吃飯去。”

“太子爺又去哪裏快活啦?”

“他今天有飯局。”

能讓陸世錦參加的飯局,起碼是宴會級別。顧默楠又問:“誰陪他去的?”

“汪秘書。”

“新來的汪汶?”

“嗯。”

“汪汶可是有司馬昭之心,你要注意提防。”

“你都知道了?”唐蓉卻是好笑,顧默楠向來很少關注八卦。

顧默楠不服氣抗議道:“整個公司都知道,我怎麽會不知道。”

“那你也知道副總的位置定下來了吧?”

陸世錦早在前幾天已經通知過顧默楠,并沒有提及太多,只是委任她為副總秘書。

顧默楠後來問唐蓉,副總是哪位。

唐蓉直言是陸家二少。

顧默楠又問她,那位二少何等尊容。

唐蓉搖頭表示連自己也沒有見過:“他常年在英國,攻讀完劍橋MF就開始着手海外開發,不過聽說他挺厲害,之前還上了英國金融時報。”

“那位二少還挺神秘的。”

“下個月的周年慶,他就會出現。”

如前三年的周年慶一樣,中正直接将洛城最昂貴的酒店大堂包下,昭示自己雄厚的資本。

顧默楠則被陸世錦派去檢閱會場。

燈光照得通明透亮,大型的弧形拱門,桌椅都排得很整齊,白色的餐布上餐具更是銀光閃閃。音樂的缭繞中,賓客們逐漸到來。過了一會兒,隐約聽見大堂裏變換了悠揚而不失激昂的樂曲。

此刻的慶典大堂已暗下燈光,放眼望去朦朦胧胧一片,顧默楠悄悄站在隐蔽的角落,整個人被黑暗隐沒,也沒有誰注意到她。司儀在臺上将慶典拉開序幕,聲如洪鐘。由于席位都是事先安排好的,所以顧默楠辨明方位,掃了一眼左前方,娴雅微笑的女人正是唐蓉。再往前排瞥了一眼,太子爺坐在董事長身邊,不可否認,陸世錦如這公司一般有資本。

而後就是介紹公司的輝煌歷史,随即開始放映一年來所創下的豐功偉績,接着各位領導人輪番上臺致辭,一個個冠冕堂皇到不行,顧默楠覺得枯燥乏味,聽得快要睡着,腿也開始發酸。

直到司儀說:“下面有請陸觀棠先生!”

頓時掌聲雷動。

只見最前排的席位裏立起一道高大挺拔的俊影。

衆目凝注之下,他漫步走上主席臺。

這個男人目測身高超過一米八,肩膀寬闊。

他的五官很東方也很立體,下巴消瘦,鼻梁高挺,深邃如漆的瞳仁,墨染一般的眉毛慵懶閑适地舒展着。只是神情太過冷漠,尚且明媚的雙眼都好似沾了寒意,透出一絲黯淡森然的精光,襯得整張臉醒目到不行,硬是叫人移不開視線。

他從容地站在遠處,那麽高高在上,似是在俯瞰一切。

聚光燈下,他冷漠英俊,遙不可及。

掌聲漸漸停歇,他終于開口,第一句話便是:“我是陸觀棠。”

耳朵嗡嗡鳴響着,他還說了些什麽,顧默楠全都沒有聽進去,像是不可思議的幻覺。狠狠擰了下自己的大腿,痛的感覺那麽清晰地傳來,證明這并不是她白日做夢。可就連自己是如何離開的,她都沒有了印象。

顧默楠已經很少會失眠,這一夜卻沒有睡好。剛到公司就被告知棠總已經在等了,又悲哀地發現,她竟然是最後一個到的。辦公室裏已經站了另外兩人,兩名助理接到任務便退下了。顧默楠尴尬地道歉:“對不起,讓您久等了。”

“以後來上班,提前半個小時。做不到的話,現在就走。”陸觀棠的聲音挺溫和的,但是壓迫感很強烈。

顧默楠連呼吸也有點困難,他卻漫不經心地問話。

“行還是不行?”

“行。”

“沒有人告訴過你,正視對方是對對方的尊重嗎?”

顧默楠硬着頭皮擡起頭來,和大班椅上正坐着的男人的視線對了個正着。陸觀棠今日連襯衣都是沉悶的黑色,他的目光卻有着勢如破竹的威力。顧默楠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手心竟然也開始冒汗。

“再回答一遍。”

“行。”

他忽而揚起一抹微笑,瞧得人心神蕩漾。

顧默楠怔住,卻見他的笑轉瞬即逝,那堅硬的唇角不帶半點弧度。而後他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沒有透過麥克風,越發深沉動聽,也越發淡漠生疏。顧默楠卻還沒有回神,只是盯着他,好像要找出一些潛藏的蛛絲馬跡。

沉寂數秒之後——

“顧秘書。”陸觀棠低聲喊道。

顧默楠不由自主地動了下嘴唇:“是。”

“我需要稱職的下屬,而不是一個只會做白日夢的蠢人。”

他不愠不怒的話語宛如當頭棒喝,顧默楠一下子清醒過來,恍惚中再次和他四目相對。

他的眼中聚起不悅的寒意。

不禁懊惱自己怎麽會如此失态,雙頰開始燒紅,顧默楠只能再次道歉:“對不起,剛才我沒有聽見,請您再說一遍。”

“通知各組主管,半個小時後召開會議。”陸觀棠冷漠地重複,末了還冷冰冰地警告,“我不希望再有下次。”

顧默楠幾乎是狼狽而出。

新官上任三把火,這好似成了不成文的規定。陸觀棠的上任,也沒有将此打破。會議整整持續了一個上午,十餘個項目組的主管無一人能幸免于難。這場沒有硝煙的戰争,戰火轟然彌漫至每個角落,主管一旦被訓,可想而知下邊的人也不會好過。

整個星期,部門都籠罩在一片烏雲下。

眼看明天是周末,衆人全都松了口氣。幾個女人湊在一起談衣服,談手提包,能從頭談到腳,恨不得百貨公司是她們自家開的。男人們則争執着新聞、彩票、炒股之類,各有各的立場,争得臉紅脖子粗仍不肯罷休。

顧默楠從辦公室出來,手裏托着幾份審閱完的文件,挨個來到同事面前,指出需要改進的地方。

話題雜亂,但是聊着聊着又兜轉到敏感人物。

也不知是誰先起的頭:“哎,錦總和棠總,你們喜歡哪個?”

“錦總吧。”老王率先道。

“喲喲,真是沒看出來啊,老王你好這口!”

老王處變不驚:“我這是客觀評價。”

其實老王的話确實沒有偏心,想從前跟着陸世錦的時候,雖然面對工作也是嚴謹刻板,但是為人溫和,只要他沖大夥兒這麽一笑,就是再大的不滿與憤怒,也全都能吞回肚裏去。所謂一笑泯恩仇,可能就是這個意思。而現在的頂頭上司,自他來公司後,根本沒幾個人見過他笑。

就在衆人為兩位翩翩大少争執不休時,矛頭忽然一致指向了顧默楠。

顧默楠正在指點新人,一轉身就見衆人一齊望着她。

“顧秘書,你以前跟着錦總,現在又跟了棠總,說說看吧,你覺得誰好?”

“都好。”

反正都是上司,沒什麽區別。

“不行不行,必須要選出一個來!”

顧默楠絕對是個異類,尋常的秘書、助理那都是上司的眼線,下屬員工恨不得遠離,可她性子溫文,行事低調,為人随和,而且絕不會打小報告,兩年來和衆人相處融洽,沒有間隙,所以大夥兒也樂意同她嬉鬧。現下顧默楠被這群沉浸在夢幻裏的女人磨得沒轍,正想着要随便選一個回答過關,卻有人突然發出重重的咳嗽聲。

衆人立刻低頭不敢再多話。

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竟然是陸觀棠。

俊顏覆着寒意,陸觀棠的到來将這份寒冷帶給了部門裏的每一個人。

顧默楠則是沖了杯咖啡跟進他的辦公室,細心地沒有放糖,而是取了糖包給他。

陸觀棠直接忽略糖包,優雅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顧默楠嫌苦下意識皺眉。

将桌上積如小山的另一堆文件收拾好,顧默楠公事公辦地說道:“棠總,您要的資料整理好了。這周會議的詳細記錄,也做了備份,請您過目。”

陸觀棠沒有擡頭,目光落在面前的文件頁面上。

筆尖在紙張上揮灑下龍飛鳳舞的字跡,陸觀棠剛放下筆,就有人将他簽署過的文件收起。他默默望向她,她離他很近。肌膚白皙,側臉淡然安寧,一絲不茍盤起的古板發髻,沉悶的灰色套裝,一反記憶裏那些明豔奪目的秘書形象。

“棠總,這些文件您已經閱過,那我就拿走了。”她走遠了些,身上若有似無的香味散發開來。

伴随着不知是沐浴露還是洗發露的不明香氣,陸觀棠垂下的眸子微擡,她的身影消失于眼底。

難得悠閑的周末,顧默楠窩在家裏睡懶覺。父親打來電話,詢問近況如何。顧默楠只說一切安好,又聊了幾句,就再無多言,挂斷之前父親讓她有空回家吃飯,顧默楠随意應了聲翻身繼續睡。相同的話說過太多次,就失了效果。況且,她早就習慣一個人了。

午後才起,陽光大好,顧默楠想約人出去走走。

可惜唐蓉出差了。

顧默楠只好獨自出門,去超市買了些日用品與食物,回去的途中經過一家書店。

透過落地櫥窗望去,一排排的書架忽然有了吸引力。顧默楠無聊地踱進去,學生居多,或站或盤腿而坐,各種姿勢都有。

顧默楠以前也喜歡來書店看霸王書。

那時候可不是一個人來的,總要強拉着他一起。而他自然是不肯的,她便耍賴撒嬌威脅,軟硬兼施無所不用……記憶這個東西,有時候太過美好,有時候卻太過殘忍。它讓人忘卻一些事,又讓人忽然之間重新想起那些點滴,卻不給人選擇的機會。

穿梭在墨香彌漫的書海裏随手取下一本翻閱。恺撒大帝死後莎翁評論說是贊美毀滅了他,所以莎翁說微笑是一切罪惡的根源。莎翁所說的微笑,是指口蜜腹劍。可顧默楠記憶裏的微笑,就真的只是微笑而已。

算不上罪惡,卻足以令人終生難忘。

周一的早上九點按照慣例有周會。

中正大廈的頂樓會議廳,部門經理陸續而至。

時間差不多了,顧默楠随陸觀棠到來。

陸觀棠的出現明顯讓氣氛轉變。

方才還微笑着的經理們,已經不動聲色地收起笑臉,出于禮貌,紛紛主動對陸觀棠打招呼。照面過後,卻是誰也不再說話。顧默楠一直保持着微笑,與所有秘書一樣,在上司後邊的座椅坐下。這裏是總會議廳,面對的人是中正的當家人,身份不同,自處的位置也是不同的。

離開會還有幾分鐘。

廳內鴉雀無聲。

顧默楠安然擡頭,只見諸位經理欲言又止。

陸觀棠進入公司雖然才短短一周,可是他的行事作風早就被傳遍公司上下。冷酷、冷血、冷漠,一切和冷有關的形容詞統統都能套到他的身上。這幾位經理哪裏有不知道的,恐怕是正猶豫躊躇着該怎樣攀交情。盡管身份不及太子爺貴重,可總歸也是中正二少,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人物。

終于有人冒頭示好:“棠總久居國外,回到洛城可還習慣?”

其實這話說得一點問題沒有,不過是正常的問候。

顧默楠卻替這位經理默哀。

“鄭經理!”一道清冷的男聲自顧默楠前方響起,令開着空調的室溫在瞬間低了兩度。

陸觀棠準确喚出對方的姓氏,讓那人受寵若驚。

顧默楠并沒有意外,之前陸觀棠讓她将公司各部門經理的資料連同照片一并列表附上,就是為了認臉。不過,加上他本來所管轄的金融投資部,各組主管以及下屬員工少說也有上百人,難道他全都記住了?若真是這樣,顧默楠不得不佩服他記憶力超凡!

而後又聽見陸觀棠冰冷的聲音:“我在洛城出生。”

潛臺詞就是:你問了個蠢問題。

衆人全都聽出話中含意,鄭經理碰了一鼻子灰,只好讪讪賠笑。

顧默楠嘆息。

那些形容詞他果真當之無愧。

氣氛僵到不行,直到陸世錦的出現,才将僵局打破。

兩位助理在前開道,秘書汪汶在後保駕,陸世錦的出場排場很大。黑色正裝,整潔幹淨的細條紋襯衫和法式袖扣,舉手投足之間,帶着一種英倫貴族的翩翩風度,還有萬年不變的迷人微笑。無論從哪個角度去看都是無法挑剔,的确賞心悅目。

顧默楠随衆人站起身來,待陸世錦入座這才重新坐下。

會議正式開始,開場白沒有什麽特別。

汪汶開始向衆人發放文件,婀娜地繞着會議桌走了一圈。

陸世錦笑着沉聲說道:“向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陸觀棠先生,金融投資部現在由他管理。”

“請多關照。”陸觀棠溫溫地道。

衆人急忙附和了幾聲。

“既然在一個公司,就要齊心協力。”陸世錦道。

“是是是。”

“有什麽問題,大家可以明說。”陸世錦許是瞧出了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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