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最毒不過物是人非(2)
“沒有沒有。”
“那好。”陸世錦側目望向陸觀棠,卻也望向了他身後的顧默楠,不着痕跡地颔首。
顧默楠只好回了個笑容。
陸觀棠卻是雙眸一凝。
會議正在進行,顧默楠悄悄望向首座上的陸世錦,又轉頭望向身前的陸觀棠。将兩人的面容在腦海裏作了比較,只覺得血緣很是神奇,分開看不會聯想到兩人是兄弟,擺一起看才驚覺兩人之間的神似。
盡管是一樣的王者風範,兩人給顧默楠的感覺卻是截然不同。陸世錦溫雅和煦,陸觀棠冷酷無情;陸世錦總是噙着微笑,陸觀棠始終肅穆以對;一個是三月的細雨春風,拿捏分寸進退有度,一個是夏日的驟雨狂風,容不得別人辯駁半句。雖然在五官氣質上有些相似,實則是南轅北轍,兩人相差了十萬八千裏。
會議無波無折直至順利結束散場,陸世錦将陸觀棠喚住。
顧默楠剛要離開,陸世錦又道:“顧秘書,你也留一下。”
于是兩人只好坐在原位不動。
陸世錦溫雅地詢問:“還能适應嗎?”
“可以。”
“你那個部門任務比較重,多擔待些。”
“嗯。”
“顧秘書進公司雖然才三年,但是之前一直在我手下做事,對這個部門的情況了解得很清楚,工作也認真,有什麽事情盡管差遣她,她可是萬能的。要不是你這次回來誰也沒帶,我還不想放人。”陸世錦笑道,言語之中滿是對顧默楠的愛護重視。
顧默楠聽得不好意思,腼腆地微笑。
陸觀棠語氣沒有多大起伏地道:“顧秘書确實優秀能幹。”
這還是他第一次稱贊她的工作能力,可惜說得太過輕巧,就有些輕賤的意味。
“你滿意就行。”陸世錦說着,話題随意一轉,“汪秘書,你的速記還得跟顧秘書學學。”
汪汶坐姿端莊,目光落在顧默楠臉上,扯出一個笑容:“什麽時候有空,請顧秘書傳授指點。”
“哪裏哪裏。”
指點當然是不可能的,那只不過是臺面上的官方話。餘光瞥向陸觀棠,只見他冷峻的面容上浮着一抹假笑,寒意更甚幾分,顧默楠這下徹底領教了,什麽才是真正的皮笑肉不笑。
從頂樓回到投資部,顧默楠稍作停留便又開始彙報今日的行程安排:“棠總,半個小時之後,科棟項目的負責人要向您報告研發室起火的原因與損失的詳情,相關的資料我已經放在您的桌上。十二點半,您與恒興的萬董約了一同進餐,萬董喜好湘菜,古井食樓的湘菜比較出名,所以我替您定在那兒。您看有問題嗎?”
停頓了下,瞧見他默然點頭,顧默楠接着往下說:“下午三點,您與華夏銀行的向經理将進行洽談。至于晚上八點,公司高董事女兒的生日宴會,禮物我已經幫您選好……”
“推掉。”他冷聲吐出兩個字。
顧默楠客觀地道:“棠總,我建議您……”
“顧秘書,收起你的建議,我沒有興趣聽。再有這樣的宴會,一概推掉,送上禮物即可。”
顧默楠蹙眉:“可是棠總,往常錦總都會親自祝賀。”
陸觀棠忽然質問:“你現在是誰的秘書?”
“當然是棠總。”顧默楠有些莫名其妙地答道。
“原來你也知道。”陸觀棠慵懶地擡眸。
只見他眼中有一絲譏笑,顧默楠心裏一驚,又聽他慢慢道:“你現在是我的秘書,最好認清楚這一點。”
顧默楠越發感到不解——他好像在生氣?
先前中正就和華夏有商業往來,一期巨額投資的項目卻遲遲沒有定奪,此番就是來商談的。過程卻意外地很順利,虧得某主管還連連犯難,直嚷對方合作人太難搞。陸觀棠雖是惜字如金的人,可善于抓住要害一擊即中,讓素來難以應對的向經理都是心服口服。
顧默楠再次感嘆。
本來以為唐蓉的口才已經很了得,沒想到一山還比一山高。
“棠總,很高興和中正合作。”
“向經理客氣了,中正還需要華夏的支持。”
雙方起身握手言和,洽談已然走向成功。
陸觀棠問道:“向經理,那什麽時候簽合同?”
“棠總什麽時候準備好合同,我們就什麽時候簽!”向經理笑呵呵地道。
“向經理一言九鼎!”陸觀棠望了一眼窗外又道,“談事沒個準,天都黑了,今日就讓我做東,向經理賣個面子。”
一行人出了華夏,上了車就往飯店奔去。顧默楠可沒有陪酒的經驗,想着今次恐怕要破例。手剛剛握住車門準備上車,陸觀棠開了口:“你現在回公司,馬上将合同打印出來。”
顧默楠明白地點頭,這是要快刀斬亂麻以絕後患。
“不要出錯。”他不忘叮咛。
顧默楠立刻折回公司,依照洽談時的記錄在合同上作修改,只怕會有錯,仔細審閱了好幾遍。等到合同修訂好,她又是急忙趕去飯館。
天色黑透了,華燈初上,整個城市浸沒于燈火中。
到達飯館,顧默楠由服務生領着來到包間。
飯局剛進行到一半,正是熱鬧的時候。
沖鼻的酒氣迎面而來,腐敗的場面更是盡收眼底。
衆人瞧見顧默楠,頗有微詞,責問她跑到哪裏去了。
顧默楠只能笑着道歉,也不好明說。
“顧秘書,這可就是你的不對了。你們棠總還在這兒呢,你倒跑得沒了影子,你這個秘書不稱職!該罰!罰酒三杯!”席間有人不買面子,硬是讓她賠罪。酒瓶酒杯往桌上一擺,示意她自己來。
這種場面也不是沒有見過,顧默楠會喝酒,可是酒量不佳。不露聲色地望向陸觀棠,瞧見他漠然的神情,她只将公文包妥善放好,脫了外套挂起,上前拿了酒斟上就喝,豪爽的姿态讓一幹人等叫好。
“各位,很抱歉,我向大家賠罪!”顧默楠笑道。
“好!顧秘書巾帼不讓須眉!”
胃裏空空的,加上跑了個來回,外邊又冷,這三杯酒下肚,顧默楠就覺得有些暈。臉倒是熱起來,可是眼前有些黑,嘴裏喉嚨口都好像燒着了一般。瞧了一眼位置,陸觀棠身邊欠了一席,看來是留給她的。
顧默楠走過去入座。
衆人喧嘩着接着鬧酒,陸觀棠游刃有餘地應付。只見他敬了一圈酒後,面不改色低聲對她問道,“合同準備好了?”
“棠總要過目麽?”
他只命服務生盛了碗湯,趁那碗湯到了顧默楠面前,陸觀棠道,“信得過你。”
觥籌交錯,衆人都喝高了。
顧默楠推拒不了,也被吆喝着喝了許多酒。
再看看身旁的陸觀棠,俊顏泛起緋色,像是蒙了一層薄薄的紅霜,一向沒有表情的他此刻卻有些動人。只是他微醺的雙眼裏,眼神依舊清明冷靜。将最後一人也放倒,扭頭吩咐道:“去把合同書拿來。”
顧默楠雖是暈乎着,可神智還保留着一絲清醒,她急忙去拿了合同書。
于是,顧默楠就見到那位向經理在醉酒的情形下簽了字。
合同塵埃落定。
而後又是反複鬧騰到将近淩晨,這廂才肯作罷離去。
陸觀棠送完客回頭,只見顧默楠坐着動彈不得。顧默楠睡着了,小臉通紅,可是眉頭緊蹙着,顯然很不舒服。陸觀棠走過去喚她幾聲,她沒有應。他拍拍她的臉,她才勉強睜開眼睛,聽見他說:“你住哪裏,我送你回去。”
一上車顧默楠就靠着車窗睡過去,頭卻一下下磕碰着。
陸觀棠沒轍,伸手一攬将她往身邊拉。
顧默楠偏頭軟軟地一倒,恰好枕在他的肩頭,嘴裏嘀咕着:“難過……”
随即車窗降下了些,她似覺得舒服,嘀咕聲漸止。
車子進了小區轉到大樓下,陸觀棠扶着顧默楠上樓。
“幾樓?”
“三樓。”
“鑰匙呢?”
她伸手指指包。
一套單人公寓,小小的廳,小小的廚房,就連卧房也是小小的。陸觀棠站在床邊,側躺在床上的顧默楠也是小小的,讓人不禁心生愛憐。發髻松了,他輕輕一撥,那頭秀發如絲綢散開在枕頭上,烏黑亮麗。因為喝了酒的緣故,她的臉很紅。指尖輕觸到她的臉頰,那柔嫩的觸感令人留戀。
他就要走,她卻又嬌氣地喊:“水……口渴……要喝水……”
遲疑了一下,替她倒來一杯水。
陸觀棠扶起她讓她靠在自己懷裏,杯口湊到她嘴邊。
顧默楠是真的渴了,喝得太急嗆着了咳嗽起來。
他伸手輕撫,她卻開始得寸進尺,在他懷裏找着個舒适的位置又要睡過去。
陸觀棠挑起一邊眉頭,她發出不滿的嘟哝聲:“睡覺……不穿鞋……要脫衣服……”
只好又伺候着她脫去外套鞋子。
他的動作很輕,她似是怕癢所以一直蹭他,小手亂摸亂按着,嘴唇不經意間蹭過他的脖子,一陣酥麻戰栗。他瞳孔一深,只見她襯衣前襟的扣子脫開,紅色的細繩吊着一枚雕琢粗陋的桃核。看得出戴了多年,紅繩都磨得褪了色。
目光從桃核移開,瞧見她粉唇微啓,鮮豔欲滴,像是可口的櫻桃,欲念在剎那間主導了自我,他低頭覆上她的唇極盡纏綿地熱吻,呼吸錯亂,分不清誰是誰,好像有些一發不可收拾,直到她扭着身體開始喊疼。
她的嘴唇已被他吻得腫脹,殷紅如血。
眼神格外迷離,似醉似醒。
滿目的憂傷。
她含糊不清地說着話,重複着相同的兩句:“你怎麽走了……為什麽走了也不說一聲……”
宿醉的下場并不好受。
顧默楠醒來後頭疼欲裂,鬧鐘嘀嘀嘀響個沒完,她一揮手将鬧鐘按掉,複又睡下去。隔了一會兒,那煩人的聲音再度催命,顧默楠抓狂地從床上跳起來。她站在鏡子前刷牙,嘴唇刺痛,才發現唇已被咬破。她又瞧見皺巴巴的襯衣裹着身體,領子敞開,脖子裏已經空無一物。
早就明白,這個世界上不會有這麽相似的人,她早就知道,自己只是一直站在理智那一邊沒有踩過界線。
面前的人卻還在裝,那麽虛僞的假面具。
陸觀棠頭也不擡:“顧秘書,你遲到了。”
“對不起。”她同樣刻板地回應。
“算了,昨晚有飯局。”他大方特赦。
“謝謝棠總。”顧默楠冷淡道。
“現在出去工作。”他翻過一頁,目光不曾望向她。
顧默楠壓抑着怒火,輕聲問道:“棠總,昨天晚上是您送我回家的嗎?”
“感謝就不必了。”他變相承認。
“那麽,請把我的東西還給我。”
又翻過一頁,陸觀棠道:“什麽東西?”
“桃核。”
“沒見到。”
“請您還給我。”
他懶得再理:“出去。”
面前的文件猛地被人抽離,陸觀棠的目光随之仰起,顧默楠将其重重拍在桌上,她素淨的臉龐生起怒氣,不再安然從容,雙眸釋放着灼灼的光芒死盯着他,整個人都耀眼起來,她一個字一個字頓開,咬牙切齒地說:“把東西還給我!”
陸觀棠雙目微眯。
“你給不給我?”再三索要無果,顧默楠開始砸東西洩憤。文件被悉數摔到地上,然後是更多的,毫無章法的發洩,哪裏還是那個精明能幹的秘書,只像個孩子,而她的憤怒好似郁積了多年。
陸觀棠任她胡亂造次,并不出聲喝止。
甚至是取了根煙點燃靜候。
最後卻是顧默楠敗下陣來,她的手一僵停在空中,他的雙眼黑亮冰冷,她在他的注視下将煙灰缸放下。像是意識到犯了錯,她低下頭來,聲音很輕,軟軟糯糯,無可奈何,還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撒嬌:“你還給我好不好……”
他們一個坐着一個站着。
這樣的情形何其眼熟。
那時候也是這樣的。
她是典型的女王脾氣,旁人不能違背她的意願,她要什麽,就要給她,不然她就鬧。鬧也可以分很多種,砸東西就是她經常會幹的一種。将他的書、筆、本子,全都砸到地上,不解恨就等他收拾好繼續砸。他從不說她,只是靜靜地看,仿佛她砸的東西都不是他的。
到後來,他不再收拾了。
這招也不再管用。
等她軟下性子,他就說——
“你就這麽點出息。”陸觀棠動了動唇。
顧默楠沒有喝醉,卻不知從哪裏發出來的酒瘋,連同深深埋藏的那點難過,都好像從骨子裏透出來。其實她還想要問他許多問題,比如說英國是不是經常下雨,比如說倫敦是不是大霧連連,比如說這些年他好不好,又比如說……還有太多太多的比如。
最終,顧默楠卻冷聲道:“去你的英國!”
話音落下,煙灰缸砸了過去!
顧默楠轉身沒有去看。
只是聽到一聲劇烈的撞擊聲。
砰!
陸觀棠微微偏頭,那只煙灰缸就從他的臉頰邊掠過,狠狠砸向了他身後的鋼化玻璃,随後又重重墜落在地,碎得四分五裂。她已将門打開,外邊的亮光将她挺直的身影包圍,然後又迅速掩上,隔絕了兩個人。
幾個職員的注意力都集中向她。
顧默楠冰凍着臉。
直到她走回自己的辦公室,職員們才愕然地面面相觑。
方才鬧出那麽大的動靜,他們也不是聾子,當然有聽見。依着這兩年來的相處中他們對顧默楠的了解,那麽文靜的人,對着誰都是輕聲細語的,絕不會主動發起口角争執,那麽顯然是棠總訓斥了她。
情況再演變得激烈些,那就是棠總對顧秘書動了手?
就在職員陸續前來上班的這一時間段裏,清早發生的“暴力事件”早就傳得沸沸揚揚。
而在這短短的半個小時裏,顧默楠一直坐立難安,思緒亂成一團,腦子已經不夠用了。然而這時電話鈴聲又驚魂般響起,便聽到他的聲音,依舊是冷得不帶一絲情緒:“科棟的資料送過來,還有請記住公私分明。”
顧默楠輕撫了下額頭,莫名感到有些挫敗。當她還在念念不忘、躊躇不去的時候,他卻早就脫身幹淨。她必須要承認,他還是那個勝利者,至少先沉不住氣的人是她。顧默楠立即整理好文件,步履輕盈地走出去。周遭的異樣,她不是沒有察覺,只是面帶微笑迎接。
陸觀棠就坐在那兒。
還是剛才的姿勢,沒有擡頭。
顧默楠重新走到他身邊,開始彙報。有水汽袅袅,地上卻已經清掃幹淨,找不到任何碎片的痕跡,就好像根本沒有發生過什麽事情。
近日越來越忙,整個部門也越來越沉寂,衆人對陸觀棠更是越發敬畏。陸觀棠以迅雷的速度聞名整個中正,成為諸多女性的憧憬對象。除了公事,顧默楠和他再無半點交集。
唐蓉終于在月末出差歸來,約了顧默楠一起逛街。
兩人漫無目的地游走在百貨大廈,唐蓉說道:“你在他手下也快一個月了,給點評價吧。”
“冷酷,冷血,冷漠。”顧默楠直接将那些形容詞搬出。
“聽說你們還起了沖突?”
唐蓉的情報一向是靈通的,所以那天的事定然是逃不過她的耳朵,顧默楠想起其他同事也詢問過,依舊是一笑而過:“純屬意外。”
唐蓉也是詫異,關切地問道:“到底是怎麽回事?”
“沒什麽,一點小意外。”
“他有沒有對你動手?”
“怎麽會!”顧默楠忍不住笑了。
“實在不行,你就調回來,總不能讓他辣手摧花。不過我也佩服他,陸觀棠這個人果然厲害,手段雖然狠絕了些,成效卻非常可觀。”唐蓉一邊說着,一邊指向精品櫃,“哎,這條項鏈挺好看的!”
顧默楠下意識地伸手,隔着衣服,胸口處是如此平整。
真的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連同那天早上的小插曲,連同塵封的那些年,連同記憶裏的他。
一直以為最毒不過物是人非,如今卻發現若無其事才是最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