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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古城之後(1)

古城之後,遍地狼藉睡了一夜,顧默楠終于退了燒。

他的大手覆着她的額頭估量一會兒,收回去時神情輕松了許多。

陸觀棠在穿外套,襯衣和西褲因為一夜未脫顯得皺巴巴的,顧默楠裹着被子側身背對他,動了動唇想要說些什麽,他卻先開了口:“我不希望公司裏傳出什麽謠言。”

腳步聲遠去,然後是關門聲,顧默楠依舊是一動不動。

等到一切靜止,她猛地抓起一旁的臺燈,狠狠砸在地上。

天知道前些日子,她還為了這款青花瓷臺燈和唐蓉搶來着。花紋好看,還是陶瓷的,雅致又漂亮。

顧默楠瞧着一地的碎片,開始心疼了,這個很貴的。

病痛來得快去得也快,不出幾日顧默楠痊愈了。

一大早同事敲開門,捧了一束玫瑰朝她笑得興味盎然,挑眉問道:“顧秘書,這麽大的手筆,到底是哪位白馬王子送的?”

顧默楠狐疑着接過,不由自主地望了一眼棠總的辦公室,拿出卡片一看,頓時皺眉。

“顧秘書收到花了!”

“紅玫瑰!”

“還是十一朵的!”

不出半個小時,那束玫瑰花的事已經傳遍部門,更被描繪得淋漓盡致。顧默楠進公司有些年頭了,除了起初被懷疑是陸世錦的情人外,還真沒人瞧見過她有什麽戀情。至少是沒有男人來公司接過她的,平時也不見有男人打來電話。今天這一番突然襲擊,威力自然是不同凡響。

想當然也知道,顧默楠這一天不會好過。

一空下來就被八卦的女同事拉住詢問。

顧默楠笑道:“不是,只是普通朋友問候一下。”

普通朋友會送玫瑰花?

誰會信?

沒人會信,唐蓉當然也不信!

唐蓉一眼就看見角落裏不受寵的玫瑰,她捧起花束聞了聞:“真香,花真漂亮。”

“你喜歡的話,就拿去好咯。”顧默楠道。

“誰送你的?”

“沈逸。”在唐蓉面前,顧默楠并沒有打算隐瞞。

沈逸可是當年洛大風靡一時的校園人物,英俊,帥氣,陽光,才智過人,後來奔赴英國留學。在這之前,他有過一段戀愛,他的戀愛對象出乎大家的意料,就是平凡普通的顧默楠。所有人都不看好他們的時候,硬是跌破所有人的眼鏡牽手一年,可當大家認可他們時,又突然分了手。起先大夥兒認定是沈逸抛棄了顧默楠,畢竟人家馬上就要出國。可是誰知道就在沈逸走後沒多久,顧默楠又牽手醫學院的清秀才子。

這一段戀情變得是非難辨,也有人揣測是顧默楠移情別戀。

顧默楠看着灼灼綻放的玫瑰,腦海裏想起前幾日的巧遇,她不過是被人押去醫院,怎麽能這麽巧。而且只是匆匆打了個照面,他又怎麽就知道她在中正?

“難道這就是有緣千裏來相會?”唐蓉沖她眨眨眼,将花束塞進她懷裏。

丢了實在是太浪費,顧默楠無奈地接過。

兩人下了樓,自動門一開,外邊立了一個人,寒風雖是料峭,他卻挺拔俊雅。瞧見她們,便露出一抹笑容迎了上來。

唐蓉連忙扯扯顧默楠的袖子:“有戲哦。”

顧默楠只是望向他。

三人都是認識的,自然地打了招呼,沈逸開口邀約。

“好啊,我先去取車。”唐蓉爽朗地答應,先行離開。

沈逸又道:“默楠,我的車就停在附近,你在路邊等我。”

有些騎虎難下了,顧默楠只好點頭。

她捧着一束玫瑰站在路邊,而後那輛銀灰色轎車駛來。

沈逸紳士地打開車門,顧默楠輕聲道謝,彎腰坐了進去。不經意間扭頭一望,只見大廈裏有人閃身而出,豐神偉岸的身姿,往左側一轉踱步朝停車場走去,陸觀棠的影子被夕陽慢慢拉長,掠了過去。

唐蓉一向很健談,在飯店和沈逸有說有笑地聊着。顧默楠坐在沈逸身邊,倒更像是陪同附帶的。她安靜地吃着,偶爾才會插上一兩句。沈逸不時替她夾菜,細心溫柔的模樣宛如從前,連點的菜都全是她愛吃的。

唐蓉雙手支着下巴道:“沈逸,你還記得默楠喜歡吃什麽呢。”

沈逸從容地微笑:“那時候被奴役多了,一時也忘不了。”

顧默楠和沈逸談戀愛那會兒,多半時候都是沈逸奴役顧默楠,沈逸家世不凡,從小就是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兒,所以難免有些壞脾氣。顧默楠卻是百分之百稱職的女友,不但乖巧聽話,而且從來也不生氣。沈逸總愛指揮顧默楠,一聲令下她就去了。

唐蓉以前并不看好他們,總覺得這樣的相處模式太過離譜。就算是上司與下屬,要随傳随到也太過分了。

但是顧默楠唯有一點難伺候,那就是吃飯。

沈逸是絕對的紳士,總是會先問顧默楠想吃什麽。顧默楠看起來不挑食,一般問她要吃什麽,她總是說随便沒有太多意見。時日一長,沈逸就覺得奇了,菜單一上來,主動拿到顧默楠面前,逐一地問她愛不愛吃,顧默楠仍舊是意興闌珊。難得點到一個菜,能讓顧默楠嘗了後誇贊的,沈逸就如獲至寶。到後來,沈逸的興趣就變成滿洛城找館子。

唐蓉感嘆,古有周幽王烽火戲諸侯只為博嫣然一笑,現今是沈校草為博女友一笑尋遍洛城美食。

碗裏多了一塊糖醋裏脊,沈逸道:“嘗嘗看。”

顧默楠低頭咬了一口,又瞧見沈逸正等着自己的反應,她露出一個笑容:“味道不錯。”

一頓飯吃了兩三個小時,走出餐廳,顧默楠挽住唐蓉道:“沈逸,謝謝你請我們吃飯。唐蓉送我就行了,再見。”

沈逸也沒有執著:“默楠,留個號碼吧。”

回去的車裏唐蓉意有所指道:“這麽多年了,他還忘不了。”

“我之前和他在醫院裏碰見,可也沒有多說什麽,今天他就在公司外邊等我。”顧默楠側頭望向她,“學姐,你說這是怎麽回事?”

唐蓉眨了眨漂亮的眼睛掩飾心虛:“學妹,緣分這種東西,來了擋不了的。要說起來,還真是風水輪流轉,以前你給他送花,現在是他給你送花。默楠,要好好把握哦。”

那還是大一結束時的事情了。

那個夏天,顧默楠和唐蓉來到古城旅行。兩人從酒吧出來,在沿街小店買了一打啤酒,坐在河岸上對着明月,你一罐我一罐地喝了起來。此時河岸上走來兩個男的,顧默楠突然拔了一邊的兩朵小花沖了過去。她将花獻給了其中一個,而那個男的,就是沈逸。

之後的事情就順理成章,沈校草回到學校就這麽和顧默楠機緣巧合在一起了。

唐蓉後來問顧默楠,當時她是怎麽想到要去獻花的。

顧默楠回答,那是因為她喝醉了。

确實是喝醉了,不然的話,又怎麽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晚上沈逸打來電話詢問她是否已平安到家,當他還要繼續往下說,試圖重現過去的情節時,顧默楠急忙說要洗澡就匆匆挂斷了電話。而後就看見沈逸發來一條信息,寥寥數字寫着:默楠,我從沒有忘記過你。

忘記一個人需要多少時間,這是一個問題,顧默楠曾經找尋過可能的答案,卻發現很難說得準确。一分鐘,一小時,一天,一月,一年,甚至是更久,久到連自己都以為忘記了,偏偏那個人又出現了,那麽突然,那麽漫不經心,然後才又發現即使是再長的歲月也都是枉然,對方早已是磨滅不去的痕跡。

“顧秘書,白馬王子又送花來咯。”同事笑嘻嘻道。

顧默楠将鮮花放至角落,不用看卡片也知道是誰。這已經是一個星期了,每天都是嬌豔欲滴的紅玫瑰。正躊躇着該怎麽辦,就被頂頭上司召喚。一番正經的公事指令後,陸觀棠微微擡眸道:“我希望員工的工作态度能夠嚴謹。”

工作方面顧默楠自認為算得上認真上心,也沒有什麽過錯。“棠總,有什麽不足之處請指出。”

陸觀棠只有一句:“公司不是花店。”

顧默楠瞧向他,冷漠的英俊臉龐,刻板得沒有一絲情緒,她微笑着說道:“是,棠總,以後我會注意。那我先出去工作了。”

顧默楠收起文件離開,陸觀棠蹙起了眉頭。

顧默楠發了信息給沈逸,告訴他不要再送花過來,因為已經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沈逸回過來問為什麽,顧默楠就直截了當地拿陸觀棠的原話頂事。過了半天,沈逸才說他明白了。

原以為難題已經解決了,可誰知沈逸不再送花,而是改送巧克力。

“小柯,你把巧克力分給大家吧。”

“這樣不大好吧?”

“沒關系。”

“那我拿走咯。”

同事們分到巧克力吃着,還不忘記研究研究那位不曾露面的白馬王子。一夥人都是啧啧感慨,對方真是費了大心思,想着法子讨顧秘書歡心,用心良苦不說,還舍得花錢。玫瑰花就不提了,價錢還算合理,只是這巧克力,一看就知道價格不菲,全進口的,一送就送一大盒子。有人去網上搜了下牌子,竟是意大利純手工制作的,一顆就要好幾百。

大夥兒汗顏了,直嚷顧秘書釣到個金龜婿。

流言在部門裏傳開,自然也傳到了陸觀棠的耳朵裏。

午休時間,陸觀棠剛剛同某公司的老總用餐歸來,就看見幾個女人聚在一起讨論得熱火朝天。

“白馬王子送的泡芙味道真好啊,景福軒的外賣,連盒子都好看,還熱騰騰的呢。顧秘書真有福啊。”

景福軒是洛城有名的餐館,一般人是去不起的,光是一碗蛋炒飯就要一雙手的數。

幾個女人瞧見陸觀棠,急忙收斂了些。

華公子事件後,衆人對這位冷血上司的印象有所好轉,可又有些不好意思,一人捧着景福軒的點心,讨好地說道:“棠總,吃個泡芙吧?”

陸觀棠竟連餘光也沒掃一下,冷聲說道:“看見顧秘書,讓她馬上來見我。”

衆人皆打了個寒戰。

此時顧默楠正在唐蓉的辦公室裏。

剛進公司的時候為了避嫌,顧默楠是不敢随便和唐蓉親近的,現在時間長了,再加上又同是洛城大學畢業的,兩人也不需要避諱。空閑的午後,顧默楠就會來這裏找唐蓉敘一會兒舊,不過這次她是來向唐蓉求饒的:“學姐,能不能讓他別再給我送東西了,我什麽都不要。”

唐蓉正在看時裝雜志,聞言奇道:“怎麽,有追求者也不好啊?”

“反正……不好。”

“可我又不是他,你對我說沒用。”

“學姐!”

唐蓉的目光落在一款經典紅色外套上:“你直接對他說不就行了。”

“我說過了。”顧默楠本來以為沈逸的糾纏會就此結束,可沒有想到他又使了新招。她本來是要冷處理的,但是似乎行不通,對方實在是夠不依不饒的。她又不想和沈逸有太多聯絡,就只好來找唐蓉。

唐蓉将書一放,擡頭望向她:“默楠,你不是也沒有忘記他嗎?”

唐蓉還記得顧默楠和沈逸分手時的情形。

那時她已經大四在實習了,而顧默楠還是大二學生。面臨分手,顧默楠顯得很平靜。沈逸要出國留學,這也在意料之中,畢竟是名門子弟,總要深造一番。沈逸來找過顧默楠,大概是不想結束。後來也不知道怎麽回事,顧默楠表明态度意思是這樣下去他們沒可能,而且還說她喜歡上了別人。

可最後沈逸還是走了,走的那天顧默楠沒有去送行。

有一天唐蓉去看望顧默楠,就看見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下壓了一張紙,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字,寫滿了“英國”。又過了一段日子,顧默楠就和醫學院的才子戀愛了。

唐蓉一直認為,顧默楠自始至終都沒有忘記過沈逸。

不然的話,為什麽之後談了那麽多男朋友,卻沒有一個長久的?

顧默楠懊惱地反駁:“我哪有?”

“怎麽沒有?是誰在他走以後,寫了滿紙的英國?是誰睡着了說夢話,一直嚷着要去英國找他?你談了那麽多男朋友,全都不了了之,不就是因為他嗎?現在他回來了,也沒有忘記你,我覺得你們可以破鏡重圓!”唐蓉也不繞彎子,直接點破。

“才不是!”顧默楠頓時漲紅了臉。

唐蓉卻當她是害羞,溫溫地說道:“如果不是因為這個,我才不會告訴沈逸,你在中正。默楠,人有多少年可以蹉跎?你就好好珍惜吧!好了,休息時間過了,你也快回部門吧!”

顧默楠還想解釋什麽,但是又發現無從解釋,該怎麽說,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一路走回金融部,同事連忙告訴她:“棠總在找你,他好像火氣很旺,你要小心!”

陸觀棠背身而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一片藍天白雲,有金光灑落,将他的身影烘托得朦朦胧胧。她慢慢走近他,快要接近,離了僅有三步距離時停了下來。動了動唇,她覺得聲音好像都不是自己的:“棠總,您找我?”

其實——

她要找的那個人,已經回來了。

“顧秘書,之前我已經說過,希望員工的工作态度能夠嚴謹。”他背對着她說。

顧默楠平靜地道:“我并不覺得自己的工作态度有什麽問題,至于別人送給我的鮮花巧克力糖果,我也不認為會造成什麽不良影響。別人願意送給我,我也願意和同事們分享。而且,我也阻止不了。”

“是你阻止不了,還是你不想阻止?”陸觀棠回過頭來,凝聚着鋒芒的目光宛如利刃。

顧默楠定了定神道:“棠總,我想這是我的私事。”

周遭的空氣仿佛被凍結,陸觀棠沉默嚴肅,僵持不下時,他開口道:“今天準許你提前下班,回去收拾一下行李。”

顧默楠愣住,又聽見他說:“度假村的項目,你随我出差。”

中正一直都有投資度假村工程,這期的項目耗資很大,會議裏提議了幾座城市以供選擇,只是一直都沒有定下來。顧默楠想着這次陸觀棠親自去實地考察,看來是有所定奪。不過之前不是說要放到下個月嗎,怎麽突然就提前了?

“棠總,哪座城市?”

“古城。”

定的是早上九點的飛機,八點就要到機場。

一行人過了安檢順利登機,直到飛機翺翔在九千米的高空之上,顧默楠仍舊有種眩暈感。同一個機艙,并排的位置,他就坐在她旁邊,閉着眼睛安然休憩。那年卻是坐的火車,同一節車廂,他站在她的身邊,因為沒有買到火車票,就這麽一路站回了洛城,足足七個小時。此刻一回想,竟好像是昨天發生的事情,那麽清晰,歷歷在目,其實卻間隔了數年之久。

四月的古城,氣溫還不是很高,只是一下飛機正是中午,所以還是感覺有些熱。一行人脫了外套走出甬道,接應的車已經候着了,直接前往酒店下榻。接待的負責人很熱情,沿路介紹特色風景。

顧默楠将車窗降下,任風吹拂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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