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古城之後(2)
這座城市,她曾經來過兩次,可是兩次都是炎熱的夏季,四面八方襲來的熱風都帶着特有的潮濕氣息,不像現在,連風都清爽了許多。古城分老城區和新城區,車子去了新城區,負責人道:“老城區車子不讓進去,出路不方便。”
顧默楠卻只在老城區住過,她記得客棧裏所有的家具都是木質的,整個城區都帶着典雅的古色古香。其實那裏的客棧和城市裏的酒店并沒有太大區別,只是隔音挺一般的,很容易就能聽見隔壁的喧嘩吵鬧。
“棠總,您看還滿意嗎?”負責人點頭哈腰問道。
顧默楠環顧一眼,這樣的豪華套間如果還不滿意,那還能住哪裏去?
“休息一下,吃過午飯後出發。”陸觀棠開口發號施令。
衆人退出套房,負責人指向隔壁一間:“顧秘書,這是你的房間。”
和陸觀棠的那間套房自然是不能相提并論,卻也已經夠奢侈了,這可是五星級酒店。顧默楠将行李放下,又去洗了把臉。來到露天陽臺眺望整座古城,顧默楠有些茫然。有那麽多的城市可以選,為什麽偏偏是這一座?
在古城待了三天,期間和合作方免不了應酬交際,連着三個晚上都有飯局。之後如果确定建設,那麽規劃完工的景致将會相當壯觀。
隔天迎來了周末,負責人請了導游,包車游覽附近的風景。山路難開,九曲十八彎,司機是當地的師傅,技術很好。
起先道路還算平穩,可是後面就颠簸起來。
顧默楠最受不住這樣的車程,颠得她直想吐。
肩頭被人輕拍兩下,顧默楠睜開眼,只見是組長。組長遞過來一瓶水:“顧秘書,你暈車,喝點水吧。”
顧默楠感激道謝,組長又道:“是棠總讓我給你的。”
顧默楠不禁望向坐在前面的陸觀棠,他正欣賞着風景,側臉很安寧也很沉凝,并沒有顧及她這邊。手一觸瓶蓋才發現已經體貼地擰開,心裏有些說不出的異樣感覺,她喝了些水,果然好受了些。
車上了半山腰停下,這裏已經聚集了一些游客。
前方是狹窄的山腰過道,只允許一個人單獨走過,防護欄已經有很多年月了,岌岌可危的感覺,要是一個不小心,跌下去那就是萬丈深淵。盡管有導游帶路,可也不是每個人都敢的,畢竟太過危險了。但是過了這條過道上了山頂,就可以俯瞰秀麗的全景。
導游還在殷勤地游說:“各位,其實不會有事,這條過道還是挺寬的。不上山的話,絕對會後悔的。”
同行的組員都是男人,就連他們也還在猶豫,顧默楠卻道:“我要上山。”
衆人聽見顧默楠這麽說,也紛紛答應不敢示弱。
陸觀棠垂眸,好似在思量什麽,默默看了她一眼。
一行人依次陸續過窄道,導游帶隊走在最前方,接着是負責人和組長,接下來就是陸觀棠,而後是顧默楠,顧默楠的後邊還跟着幾人。衆人慢慢走着,前面的路還挺順暢的,男人們甚至還有說有笑,可到了中間最為險峻的地方,忽然沒有人說話了。
不知是誰鬼吼了一聲:“啊!好高!”
顧默楠站在半道上忍不住低頭,山壁陡峭深淵無底,雙腿一僵,竟然動不了了。她想要開口尋求幫助,卻發現不行,正慌得六神無主,她的手忽然被人握住。那是一雙冰冷幹燥的大手,就連手心都是冷的。
顧默楠一怔,目光終于移動,對上了他的。
風聲呼嘯,陸觀棠低沉的男聲夾雜其中,竟是格外地令人安心:“別往下看,抓着我走。”
那一次來的時候,導游也說沒事,可是顧默楠不敢,後來離開了才後悔得不行。當時在火車上,她對他說,下次再來,她就一定敢走。他冷眼看她,顯然是不信。她急了,一把拽住他的手又說,反正她會抓着他,要是摔下去了,那也是兩個人一起,就算死了也有墊背的,沒什麽好怕的。
顧默楠悶悶地“嗯”了一聲,手指微動着抓緊了他的手。
到了山上,他的手卻還一直握着她,她也沒有掙脫。直到周遭的人投來異樣的目光,顧默楠才意識到此刻他們的舉動有多招眼,趕緊松開手退到一邊。負責人呵呵笑着,似是見怪不怪,踱到陸觀棠身邊繼續阿谀奉承。顧默楠卻覺得臉上一熱,好像被捉奸了一般。
欣賞完山頂的風景,一行人就要下山。
眼看着又要穿過窄道,顧默楠可不敢再上演方才的情景,只是整個隊伍都是男的,她沒轍了,對着組長道:“組長,一會兒你帶着我走吧。”
組長哪裏敢,看了陸觀棠一眼,又看向她:“顧秘書,我是走前面的,帶不了你。”
顧默楠眉頭一蹙,又見其餘組員聚在一起興致高昂地聊着,卻沒有人敢望她,只怕會被點名。
“好了,我們下山了,大家排好隊。”導游在喊。
又是過窄道,又是走到一半,顧默楠又是沒用得軟了腿。這一次,他卻沒有再來抓她的手。她有些憤怒,遲疑了下,主動去握他的手。他也不拒絕,兩人就這麽下了山。好不容易保住小命,她一回頭,只見衆人皆是微微笑。
“組長,其實是……”
“顧秘書,我們什麽也沒看到,真的。”
這下怕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唐蓉以前就說過,男人沒有不好色的。
顧默楠終于認可了這句話。
在座的都是男人,男人進了夜總會這種風花雪月的地方,不用想也知道會做什麽。一行人剛剛到,外邊就進來七八個女人,環肥燕瘦,卻都是漂亮的。幾個女人也不矜持,各自微笑着往男人身邊坐去。
而其中長相最美豔的那位,則是筆直地走向了陸觀棠。
負責人正在察言觀色,方才在山上,棠總和那位顧秘書好像有些貓膩,兩人的關系絕對不簡單。不過現下見棠總沒有拒絕,顧秘書也沒有反應,頓時松了口氣,心中了然。其實這樣的關系,在圈子裏也是見多不怪了。哪個老總身邊沒幾個莺莺燕燕,尤以秘書為最佳代表,十個秘書裏邊,九個都是有一腿的,剩下一個沒有的,準是個男人。
顧默楠唯獨一個女的坐在這裏,看着周遭的男人左擁右抱,當下更不自在了。本來就不喜歡來這樣的地方,現在更是想立刻就走。于是她倒了杯酒,先幹為敬後沖着大夥兒道:“各位慢慢玩,我就不奉陪了,有些累了。”
陸觀棠沒有出聲,更沒有看她。
女人妖嬈地依偎在他的懷裏,而他如此恬然,盡顯風流本色。
負責人道:“顧秘書,我讓人送你過去吧?”
顧默楠微笑道,“不用麻煩了,這裏離酒店也不遠,我一個人走回去就行。”
“那行。”
顧默楠提起挎包出了包間。
門關上的一剎那,她聽見裏邊傳出女人嬌柔的聲音:“棠總,喝一杯嘛。”
離得是不遠,出了夜總會,這條路一直往前走到底就是酒店。一路燈火通明,即便孤身一人也不會感到害怕。顧默楠漫步走着,腦海裏卻還被方才那一幕占據着。果真是不一樣了,以前他可是生人勿近的,現在都可以來者不拒了。
時間尚早,才不過是八點,顧默楠無聊地在街上閑逛。
這兒日夜溫差很大,入了夜就會冷,寒風迎面,她攏了攏衣服禦寒。這麽走着走着,不知不覺中來到老城區。再定睛一看,竟然走到了青柳河岸。每兩盞路燈間隔了幾米遠,灰蒙蒙的,燈光下的人影成雙入對。
再往前去就是酒吧街了,顧默楠定住步伐,往岸邊一坐。
眼前是波光粼粼,擡頭是明月當空,也算得上是浪漫的景致。
今夜的月亮,像極了當年。
只是一彎新月,尖尖的露出兩個角,仿佛能勾出內心深處最不想記起的回憶。
那一年顧默楠十八歲,高中畢業順利考上洛城大學,瞞着父母偷偷和幾個關系好的同學來旅行。在家她是乖乖女,在校她是三好學生,凡事都不會讓人操心,總之顧默楠就是聽話。
所以任誰也沒有想到,顧默楠竟然做出了這麽瘋狂的舉動。
借着酒精的威力,一股勁兒沖向迎面走來的兩個男人,她看不清兩人長什麽樣子,隐約能分辨出一個戴了眼鏡,一個沒有戴。身體瞬間本能地做了選擇,她奔到兩人面前,踩了急剎車定住。
手捧兩朵紅花畢恭畢敬地獻給那個沒戴眼鏡的男人,她低着頭道:“送給你!”
顧默楠不知道這人是什麽反應,對方愣是沒出聲。
終于,兩朵花被接受了,從她的手裏到了那人的手裏。
一旁的眼鏡帥哥饒有興致地問她是不是一個人,要不要和他們一起去玩。顧默楠忙說不了,心願既然達成,她退後一步就要溜。可是有人抓住她的手腕,她詫異地擡頭,只覺得漫天閃爍的星辰都退去了光芒,唯有一絲輝煌落定,一雙眼睛被徹底照亮,随後四面八方的熱氣讓她臊得臉紅心跳。
起初沒有反應過來,等她将近在咫尺的男人瞧個仔細後,就覺得腦子缺氧呼吸困難。
世界上哪有那麽湊巧的事情?
那是她第一次向父母說謊,也是她第一次去酒吧,更是她第一次喝酒。
沒想到被人抓個正着。
男人淡漠地開口,奇跡般精準地叫出她的名字——
“顧默楠!”
身邊忽然有人坐下,顧默楠恍惚中扭頭,筆挺的西服裏的白色襯衣泛着銀光顯得無比刺目,渾身透着一股英氣,深褐色的頭發,前額幾縷發絲落下,掩映着一張眉眼俊朗的臉龐。他的呼吸略微有些急促,似是趕過來的,而這個人卻是沈逸。
“怎麽是你?”顧默楠開口問道,莫名有些失落。
這些日子裏沈逸和她保持着聯絡,顧默楠雖然不熱切,但是總也不好太拒人于千裏之外。前幾天沈逸又打來電話,顧默楠就說她在出差,手機長途漫游不方便聯系。算不上借口,本來就是事實。之後果真清淨了,他沒有再找過她。
現下瞧見他,顧默楠也是狐疑不已。
只有一個可能——估計是唐蓉。
“我來看你,不過你的手機打不通,聯系不到。”沈逸溫煦地說道。
顧默楠下意識去掏手機:“沒電了。”
“我想也是。”沈逸又問道,“你坐在這裏發什麽愣?”
“我在欣賞風景。”
“在這裏?”
“不可以嗎?”
沈逸的目光陡然熾熱幾分,握住了她的手:“我知道你也沒有忘記我。”
“沈逸……”顧默楠有些慌,想将手抽出來,但是反兒被握緊。
“默楠,”沈逸難掩欣喜地低訴道,“我在英國的時候也一直想着你,想着我們在一起的時光。你和那個醫學院的男生,其實只是騙我的,好讓我出國。聽說後來你還談了好幾個,可是都很快分了手。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其實你只喜歡我,是不是?”
“不是這樣的……”
“如果不喜歡我,為什麽要來這裏?這是我們第一次遇見的地方!”
沈逸執著的質問讓顧默楠陷入迷霧中,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個夏天。
為什麽要和唐蓉又來到這裏,為什麽還是在這個河岸,為什麽會撞了邪去送花?明明他已經走了半年之久,不會再回來了。其實是,那份期待還沒有落空,想着在這裏,在這個河岸,如果她再發一次瘋,那麽收到花的那個人會不會還是他。
收到花的卻是面前這個人,顧默楠回望向沈逸:“以後再也不來了。”
喜色從面頰悄然退去,沈逸凝眸以對。
“再也不了。”過了好久,顧默楠又淡淡地開口,仿佛是在對自己說。
聽到意味難辨的嘆息,沈逸松開了手。顧默楠起身往前走,沈逸就走在她後邊一些。兩人一路無言,慢慢走回到酒店。顧默楠步入電梯,沈逸依舊跟進,在她按下的數字上方也按了一下,微笑着說道:“我也住在這裏。”
等到了她那一層,沈逸向她道了聲晚安。
過道裏很安靜,用房卡開門,看見的是黑透了的房間。
可是有煙味充斥着。
顧默楠急忙按下壁燈開關查看情況,一團昏黃的光暈亮起,她一回頭就吓了一跳。沙發椅裏竟然坐了一個人,陸觀棠點漆般的雙目炯亮深邃,正緊盯着她,那眼神銳利得瘆人。他掐滅了煙頭,用極陰冷的口吻幽幽地道:“回來了。”
“你難道不知道,人吓人是會吓死人的?”
“剛才去哪兒了?”他卻沉聲反問。
“随便走走。”顧默楠随口應道,終于緩過氣來。
“一個人?”
對上他凝重的眸光,顧默楠揚起頭微笑:“棠總,要不要交份報告?”
“今天是周末,現在是下班時間。”他一副公事公辦的态度。
“然後呢?”
“你和他在交往?”他問得太過直接,還有種理直氣壯的感覺。
顧默楠怔住了:“誰?”
難道他指的是沈逸?可是為什麽他會知道沈逸來了?
“我看見你們了。”他的神情又陰郁了幾分,“在河岸邊。”
“我和誰交往,這是個人意願。”顧默楠說着将門敞開,“如果你是要敘舊,那麽改天,我要休息了。”
陸觀棠沉默了一瞬才起身,他走向她,并沒有出去,反手将門甩上,而後将她順勢壓向牆壁。顧默楠被堵在中間動彈不得,下巴也被他捏住擡起,不由分說,他的吻就劈天蓋地落了下來,她掙紮反抗,他卻越吻越激烈,她發了狠咬上他的唇,他吃痛仍是不放開她,雙臂霸道地纏着她,舌頭更是一個勁兒往最深處鑽,吻得她快要窒息。
顧默楠頓時覺得缺氧,四肢軟綿綿的,許是唇齒間沾染了他的血腥味,她漸漸開始眩暈。
最後兩人都是氣喘籲籲,他才停下,她貪婪地呼吸着空氣,思緒雜亂。
他的手指撫上她的唇,拇指輕輕拭過,又要低下頭來。
顧默楠沒有再讓他得逞,揮手就給了他一記耳光。
“陸觀棠!你把我當什麽?你想親就親,親完了就當什麽事也沒發生,一聲不響一走了之嗎?”顧默楠一抹嘴,咬牙就把話給說了出來。可是她立刻就後悔了——不是早就釋然了嗎,為什麽要舊事重提,仿佛她在耿耿于懷似的!
陸觀棠一動不動,半晌才道:“我對你說過的。”
“說了句‘我走了’,這也算說了嗎?”顧默楠的手一陣麻麻的,手指一動,刺痛感直達心髒。
陸觀棠笑了,那笑讓她覺得很虛無。“是你自己不記得。”
這次不等她回神,他已經開門走了出去。
這個晚上,顧默楠躺在床上,滿腦子都是他方才的話語。明明是他不告而別,明明是他一走就走了那麽多年,現在回過頭來,怎麽搞得好像是她的錯似的?她翻來覆去,絞盡腦汁去想,半夜裏她翻身而起,煩躁地揪了揪頭發,似乎有了些印象。
還是那個夏天。
他們在時鐘廣場,她數落廣場不該取這個名字,因為不符合實際情況。他就突然說起英國的大本鐘,說得極盡詳細。而後他還說了什麽,一通電話就進來了,她趕緊打斷他去接。她正和同學密謀籌劃要去古城假日游,哪裏還顧得上他。一切準備就緒,只欠車票,挂了電話,她還沉浸在這場即将到來的旅行的雀躍裏。
他黑着張臉問:“你聽見了嗎?”
聽見什麽?大本鐘?她只好蒙混過關,點頭如搗蒜,将背包一甩,丢下一句有急事,就趕去和同學會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