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牛皮糖似的死纏爛打(1)
他沒有再聯系她,一通電話、一條信息,全都不曾有過。
太平無事地又過了幾日,顧默楠接到公司委派的新任務。
公司要建設洛城第一座主題樂園,讓她負責跟進。
經理又道:“這次的項目,公司和中正集團聯手合作,成為夥伴關系。”
她平靜地問道:“那麽中正的負責人是誰呢?”
經理笑得更為獻媚了,似乎是在指她明知故問:“顧組長,當然是棠總了。”
“經理,我只是企劃部的小組長,剛進公司資歷也淺……”顧默楠并不想再和他有所接觸,還想試圖拒絕,經理幹脆直截了當道,“你可是棠總欽點的,少了你不行。”
他分明是故意而為,可她總不能又辭職不幹。從唐蓉那兒吃了晚飯歸來,顧默楠走在巷子裏的步伐也不由自主地沉重起來。前方就是公寓大樓,顧默楠一過轉角,面前罩下一道高大的身影,将她吓了一跳。
仿佛回到那個寂靜的夜晚,卻不再是那個弱小的女孩,反射神經機敏地有了防禦動作,顧默楠抓起包就往那人頭上砸。手腕被對方一把擒住,顧默楠急忙開口大喊。
附近就有巡夜的保安,聽到呼喊聲就狂奔而來。
只見一個高大的男人抓着一個女人,那兩名保安拔出電棍大喝:“不許動!舉起你的手!”
男人卻仍舊沒有松手,顧默楠慌忙擡頭,昏暗的燈光下映出一張棱角分明的陰郁俊顏。陸觀棠繃着臉,眼底陰森無比。她一驚又是一乍,緩過氣推開他,保安小心翼翼地走近他們詢問:“小姐,你沒事吧?”
電棍指向了陸觀棠,保安喝道:“你和我們去公安局。”
顧默楠尴尬地搖頭:“認識的,我們是認識的。”
鬧了可笑的一場誤會,顧默楠抱歉地微笑目送保安離開,而後又是扭頭不滿地瞥向他。本就煩亂不寧,現下更是狂躁,憋了一肚子的郁悶沒地方發洩,此刻仿佛被點燃了導火線,她不耐煩地質問他:“你站在這裏做什麽?吓唬別人覺得很好玩?看見我驚慌失措,你覺得很有趣是不是?你這個人怎麽這麽讨厭?”
亂吼了一氣,顧默楠瞪他一眼就往前走。
陸觀棠一言不發,只是默默在後邊跟随着她。
燈光拉長了影子,兩道影子恍惚中交疊在一起。
誰也沒有出聲,唯有腳步聲交錯着。直到走至大樓底下,顧默楠剎住步伐,再次回頭望向他:“不要跟着我了!”
顧默楠又是轉身往大樓裏去,可他竟然還是緊跟着她。
“你能不能別跟着我!”顧默楠猛地回頭厲聲呵斥。
陸觀棠沉默了一下,從口袋裏掏出一件東西,攤開在掌心道:“我來還東西。”
顧默楠低頭一瞧,只見他的掌中放着一支藥膏,頓時蒙了,而後才慢慢回想起來。
那天在辦公室裏華公子不小心推撞了她,他扶住她以後反被咖啡燙傷手背,後來她就去藥店買藥膏。不過沒有買到以前的那款,只買了店員推薦的,下了班她就将藥膏放在他的辦公桌上。她不知道他有沒有用過,或許直接就扔了,現在他卻拿着它來還給她。
他還一直留着?
可都已經是送出去的東西,哪有還的道理?
顧默楠皺眉,語氣緩和了些:“你不要的話,扔掉好了。”
月光下他的俊顏覆了一層白霜,陸觀棠睜着墨黑的眼睛望着她,攤開的手慢慢收攏,握住藥膏又收了回去。明明是那麽冷酷的表情,可看上去有些無辜,好像她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事情,顧默楠正不知如何是好,他卻沉聲說道:“你給我的,我不扔。”
“你……”心跳忽然加快,顧默楠支吾着開口,“現在也還過了,你還不走?”
“上去坐坐好嗎?”他的聲音溫柔得不可思議,難得不是命令。
差點被他給降伏,顧默楠堅定立場道:“太晚了,不大方便。”
“你也知道太晚了?你又去了哪裏?”他立刻扳回局面,對她發問。
“當然是吃飯去了。”
“和誰?”
“随便和誰!”
“你換手機號碼了?”他眉宇一凜。
“沒。”
“那怎麽打不通?”
“大概是沒電。”顧默楠撇嘴道,她總是忘記充電。
他冷峻的神情柔和了些:“住這棟樓?”
“不可以?”
“幾樓?”
“你想幹嗎?”
“我送你上去。”
“不必了。”
顧默楠沒好氣地說着,徑自往樓道裏走。這是老公寓了,所以沒有電梯,她悶頭爬上六樓,他卻也跟着爬。到了頂樓,她已經氣喘籲籲,而他居然泰然自若。并不打算請他進去,她在屋裏輕聲道:“現在送到了,你可以回去了。”
陸觀棠擡手一擋,隔了扇半掩的門,視線在不斷碰撞。
一時間靜到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顧默楠慌忙垂眸,他低聲問道:“這次不會玩失蹤了?”
他的目光像是深沉的大海,顧默楠頓覺心悸,遲疑着點頭後急急将門掩上。
這是顧默楠自工作以來,首次以合作方的身份出現在中正大廈,她将協助經理與中正負責人進行初步交涉洽談。她一進公司,前臺的公關人員就認出了她。這麽一路走去,認出她的人也越來越多,甚至有人不知情形就打了招呼:“顧秘書,你回來上班了!”
是原部門的同事老王,顧默楠微笑着遞上新名片。
老王一愣,接過名片杵在原地。
顧默楠随經理步入電梯,那些暗中的窺探被阻隔,卻讓她感到有些好笑。
沒想到她也可以這樣有名。
投資部是再熟悉不過的了,進了部門直走再左拐到底,就算是閉着眼睛,顧默楠也可以走到會議室。前來接待的人是秘書,顧默楠認得她,之前是特助,不經意間瞥向她的工作牌,職稱一欄寫的竟然是——代理秘書。
自她離開也有段日子了,怎麽還是代理秘書?
顧默楠不做多想,開始奔波在富藍與中正之間,忙得不可開交。
溫度驟升,天氣十分炎熱。
上午才剛跑來一趟,下午又帶着收集的資料文件趕至,顧默楠已是滿頭大汗,代理秘書輕聲問道:“顧秘書,你什麽時候回來上班?”
顧默楠道:“該改口了,現在你才是秘書。”
那人憋屈地求饒:“顧秘書,你就行行好,一定要回來啊!”
顧默楠拍拍她的肩頭,微笑着敲門進了辦公室。
陸觀棠正埋首于繁多的公文之中,并沒有顧及她的到來。她卻也似習慣了,只是靜靜走過去。想要将文件放下,可是發現桌子上沒有了空位。順手收拾幹淨,一份一份疊起放置好,才将自己懷裏的放下。他剛一擡首,她就順勢取過他面前的文件擱到一邊,他怔了下,默默望向她。
這樣的相處模式讓人有種錯覺,仿佛還是最初的模樣。
可除了套裝的顏色從深灰變成淺灰,就真是一成不變。
瞧見她的額頭覆着一層薄而透亮的汗水,陸觀棠漫不經心地問道:“富藍都沒有員工的嗎,還要你親自跑?”
他還好意思問?這還不都怪他!本來是派小維來送的,可被他訓斥過幾次後,就再也不敢來了。整個小組都在忙,她不親自來,難道要經理送來?顧默楠淡淡說道:“這是我的職責。”
陸觀棠眯起眼睛:“富藍開了多少工資給你?”
顧默楠只是望着他。
陸觀棠捏着鋼筆的兩端把玩:“說吧,你值多少錢?”
“棠總,難道您覺得一個人的價值是用錢來衡量的?”
“那麽用什麽?”
顧默楠被他反問得愣住——是的,除了錢,還能用什麽來衡量?有能力就拿高工資,不就是這樣嗎?可稀松平常的話語到了他的嘴裏,怎麽就變得那麽刻薄,好像她在他眼裏就是那麽低賤,這讓她感到氣憤:“我在富藍工作很愉快也很有動力,短期內沒有跳槽的打算。”
陸觀棠帶笑的雙眸冰冷,拿起報告書輕掃幾眼,片刻後确鑿地指出每處敗筆,細枝末節都沒有放過。早就領教過他的毒舌本領,總能讓人抓狂,有了思想準備,顧默楠倒也能平靜地接受他的一切意見:“棠總,我知道了,那麽我先告辭。”
就在她轉身的時候,他突然問道:“說過的話還算數嗎?”
顧默楠愣住,又将身板慢慢轉向他。
見她茫然地睜着眼也不應聲,陸觀棠憤憤說道:“真是豬腦子。”
“你才是豬腦子!”她咬牙切齒地罵道。
“自己說過的話都不記得,不是豬腦子是什麽?”
“我說過那麽多話,誰知道你指的是哪一句!”
陸觀棠瞪着她,顧默楠也回瞪他,兩人都沒有發現自己此刻是有多幼稚。若是有旁人在,估計是會大跌眼鏡。
“自己去想!”
“我怎麽想得起來!”
“那就算了!”
“你故意的是不是?直接告訴我不就行了?”顧默楠真想将手裏的文件全都砸向他,世上哪有這樣的人!
最後,他冷哼道:“出去!”
顧默楠憤憤地再次轉身,他又将她喊住:“站住!”
他終究是将她的冷靜打破,顧默楠雙眼冒火。
無視她的憤怒,陸觀棠從椅子裏站起,徑直走向冰櫃,将櫃門打開,從裏面取出一瓶酒紅色的液體。他折回到她面前,将瓶子遞給她道:“喝掉。”
“不喝!”
“那就扔了!”他将瓶子往她手裏一塞,坐回大班椅不再理睬她。
走出大廈,顧默楠在路邊攔車。想到那瓶不明液體,她拿出來瞧了瞧,忍不住好奇,又擰開瓶蓋淺嘗了一口。一股酸甜味盈滿味蕾,冰涼冰涼的液體流淌進身體消解了那份熱氣,竟然是她最愛喝的楊梅汁。
顧默楠望向身後的大樓,數不清哪一扇窗戶裏有他,可又好像每一扇裏都有他。
建設主題樂園所需要的場地鎖定在了城西的地皮,正要公開競标。
洛城最權威的商貿國際大廈高聳入雲,站在落地窗前眺望窗外的景觀,感覺自己仿佛置身于雲端一般。那些白雲就在眼前,仿佛探出手就可以觸摸到。顧默楠走在陸觀棠後邊,經理則是和他并排前行着。
前方就是會堂,已經聚集了一些商界精英,正侃侃而談。
“沈總,久違了。”
“的确久違了,棠總。”
兩道熟悉的男聲忽然交會,顧默楠的視線越過擋在前方的經理,對向了那人。
沈逸似乎察覺到異樣的目光,便不着痕跡地望過去。而這一望,卻是不得了。那個站在後邊穿着深色套裝不起眼的女人,不就是顧默楠嗎!沈逸眼前一亮,一時忘記了反應,她卻先朝他禮貌地笑笑,他這才溫和地露出了微笑。
衆人依次入座,顧默楠坐定下來,又覺得後背有針紮似的。
她不敢回頭,沈逸就坐在後方。
耳邊隆隆響起熱烈的致辭,顧默楠的心緒被拉回,之後就是瑣碎繁複的儀式過程,持續了整整兩個小時,競标會才走到尾聲。衆人得以短暫休息,等候評審團最後公布結果。沈逸的注目依舊讓她感到不适,顧默楠終是起身去了洗手間。
她一離席,沈逸也緊随其後。
不動聲色坐着的陸觀棠,微微側目掃向一前一後離去的身影。
顧默楠繞過會堂,并沒有前往洗手間,而是在僻靜的轉角處停步。她一回頭,就見沈逸在她的面前,他也停了步。這是那個雨夜後,兩人第一次碰面。顧默楠以為會很尴尬,可她發現自己還挺平靜。其實早就有過設想,在一個城市肯定會遇見,不過是早晚的問題。
“嘿。”
沈逸微愣,随即笑逐顏開:“嘿。”
“我換工作了,現在是富藍的員工。”
“嗯,我看見了。”沈逸走近她,兩人平視着窗外閑聊,“新公司怎麽樣?”
“還行。”
“那就好。”沈逸似是松了口氣,可是眉宇依舊微蹙。
一陣沉默中,顧默楠側頭望向他的臉龐,先前被她造成的傷痕已經褪去,只剩下淡淡的裸色,若不是近瞧,絕對不會發現有任何痕跡。她率先開口提及:“那天不好意思,弄傷了你的臉。”
“早就沒事了。”沈逸急忙道。
“我也早就沒事了。”顧默楠同樣笑着說。
沈逸怔怔地瞧着她,他的笑容裏,帶着無盡的悔意:“默楠,我們還是朋友嗎?”
在發生了那樣的事情後,還能成為朋友嗎?顧默楠笑得更加爽朗,伸手戳了戳他的肩頭:“嘿!說什麽呢你!”
如釋重負一般,沈逸道:“那就給張名片吧。”
瞧向名片,沈逸又道:“可惜了,早知道你這麽能幹,我應該把你挖過來才對!”
“誰讓你有眼無珠,已經晚了!”她開始打趣。
“那我現在開始排隊行不行?以後你要是跳槽,就優先選擇我!”
“我考慮考慮!”顧默楠得意地挑眉。
沈逸望着她的目光透出執著,并不似玩笑:“好,到時候你一定要認真考慮。”
一通電話在此時催促般地打來,看來是競标結果出來了,兩人便折回會堂。
評審團的各位陸續到來,氣氛驟然變得緊張。主席随後站在臺前,對着衆人宣布結果,在最終結果被宣布的剎那,顧默楠忍不住揚起笑臉。于熱烈的掌聲中,顧默楠瞧見一側的陸觀棠起身上了臺。她也不由自主地鼓掌,這可能就是所謂的與有榮焉。
陸觀棠站在臺上,身姿俊逸風度翩翩,儀表堂堂卓爾不群。
顧默楠靜靜坐在席位裏,鼓掌的手慢慢停了下來。為什麽她可以這樣平靜地面對沈逸,卻無法平靜地面對他?
競标結束,衆人紛紛離開商貿大廈。陸觀棠正與主席在敘話,顧默楠便站在一側等候。
沈逸直直走過來,停在顧默楠面前道:“改天得空了,請你吃飯行嗎?”
顧默楠笑着點頭允諾,餘光瞥見陸觀棠帶着經理折回,卻見他俊顏沉着,比起方才似乎還要冷酷。
這一日順利拿下地皮,富藍董事長便擺宴慶祝。
負責這期項目的主要員工全都召集了。
一個包間,四桌人,領導們坐一桌,員工們坐兩桌,其餘人等坐另外一桌。
董事長是帶着千金林靜怡一起來的,美女亮麗登場,引來在座人等驚嘆。董事長笑呵呵地作了介紹,林靜怡将纖纖玉手一伸,溫柔地笑道:“棠總,您好,父親一直提到您,真是聞名不如見面。”
“我一直不知道,林董事長原來有個這麽漂亮的女兒。”陸觀棠漠然道。
林千金果然是大美人,面若芙蓉,雙眼明媚。
顧默楠卻是聽得一愣,以前他哪裏會說這麽動聽的贊美?對着女孩子的時候,也總是酷着一張臉,好似她們欠了他幾千萬一樣,就連看她們一眼都覺得多餘。但是如今,他早就游刃有餘了。想來也是,之前在古城裏就見識過他的本事,完完全全就是富家公子哥兒的模樣。
分開的那些年裏,他是不是有過很多女友?莫名地又想起那一夜,她敢肯定他絕對不是第一次!
席位也特意空了出來,陸觀棠和林靜怡坐到了一塊兒。
衆人恍然醒悟,看來不只是慶祝那麽簡單。
董事長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