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終是丢了紅豆相思(2)
可是,如果知道之後的某一天會失去他們,那麽她一輩子也不想長大。
倫敦近日蒙蒙小雨不斷,天氣陰沉。好不容易這日等來天氣放晴,言馨邀了陸觀棠去欣賞演奏會。兩人雙雙下樓,奔過馬路上了車。言馨心情不錯,向他介紹即将前去欣賞的演奏會曲目,陸觀棠卻顯得心不在焉,魂也不知飄到哪裏去了。
“觀棠,你有沒有在聽?”言馨喊他。
陸觀棠回過神來:“抱歉,我在想一些事情。”
“在想她?”言馨輕聲問道。
陸觀棠沒有出聲,卻也表示默認。
言馨笑着嘆息,調侃他也會被感情羁絆住。
其實他的心上人,言馨也是認識的,以前去學習鋼琴時,曾經見過幾面,是他鄰居家的小女孩兒,長得很白淨,也挺可愛的。只不過那時候并沒有多想,直到後來他們在英國相逢,她無意間看見了陸觀棠的皮夾,才發現他竟然随身帶着那個女孩子的照片。
有一次路上遇見小偷,将他的皮夾摸去,他追着跑了幾條街,結果皮夾裏的照片被小偷給弄丢了,他将對方打了個半死。由于此事,她縱然是對他還存有一絲愛慕,也化為泡沫了,只當是知己相處,還更自在些。
“有什麽問題困擾到你了嗎?要不要我幫你?”言馨問道。
陸觀棠握緊方向盤,開過一條馬路才道:“她和我鬧分手。”
“哦?原因呢?”
“她不同意我在英國建公司。”
“你不是已經決定撤回國內了嗎?”言馨反問。
“在結婚的問題上,沒有達成一致。”
“她向你逼婚?”言馨不禁欣賞那位小姐的大膽。
陸觀棠道:“不過就是多一張紙,有什麽區別?”
陸觀棠沉默了,言馨又道:“網絡上有句好玩兒的話:一段感情按照正常軌道發展,最終都會走入結婚殿堂。不以結婚為目的,那就等于是耍流氓。陸觀棠先生,難道你只是玩玩而已?”
“她玩我還差不多!”陸觀棠咬牙。
言馨禁不住發笑:“既然如此,那為什麽不結婚呢?”
“一輩子這麽長,誰知道以後會怎樣?”陸觀棠困惑不已,總覺得那很虛無。
言馨想了想道:“未來會是怎樣,誰也不知道。但是你知道現在要什麽,這就已經足夠了。”
陸觀棠繃緊的臉部線條慢慢放松,好似明白過來。
言馨打趣道:“結婚的時候,記得請我。”
陸觀棠是連夜趕回洛城的,轉了幾趟航班飛了十幾個小時。他滿懷期待,一下機就給她打電話,卻發現她的手機已經停機。他有些不安,随後直奔公寓。然而公寓裏的場景把他吓了一跳。東西亂七八糟地倒在地上,像是被人洗劫一空,可偏偏什麽也沒少,害他差點就報了警。
陸觀棠直覺地認為這是顧默楠幹的,是她的典型作風,生氣就砸東西!
他焦急的心,稍稍放松了些。
可是之後得知的消息,又讓他更加心驚膽戰。
顧默楠失蹤了!
他找了唐蓉,唐蓉告訴他,顧默楠說去倫敦找他了,還寄了明信片回來,可是他根本就沒有見到人。唐蓉也急了,開始尋找顧默楠的下落。這才發現她将老屋賣了,先前有開發商看中這一片地,可是顧父壓着堅決不肯。過年的時候,聯系協商果斷賣出。從中又得知,顧父去了,經手賣房的是他的女兒。慌忙找到了顧父的家人,阿姨瞧見他也沒給他好臉色看,只說是他父親氣死了顧父。又問起顧默楠的下落,阿姨就說她走了。
弟弟抱着變形金剛,朝着陸觀棠獻寶:“哥哥你看,這是姐姐給我買的。”
陸觀棠只是怔怔地瞧着他,弟弟又問:“哥哥,姐姐怎麽沒和你一起回來?她說下次來看我,會和你一起來。”
陸觀棠握着他的手猛地一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回到公寓,屋裏還是那樣淩亂,地上的瓷器碎片,是她買的田園風茶杯,那曾是她的最愛。環顧四周,卻全是她的影子:她愛抱着靠枕窩在沙發上看電視,她的身影依稀透過廚房的玻璃若隐若現。好像她會突然沖過來,就來鬧他惹他,可他睜開眼,只發現空無一人,那種空虛感無法形容。他茫然地來到卧室,櫃子打開着,她收拾得很幹淨,比往常每一次都要幹淨。
只留下了一條圍巾,一條紅黑相間的圍巾。
陸觀棠想起那年他們在北城,她就曾提起過,想給他織條圍巾,還問他喜歡什麽顏色。他當時不在意,想着她怎麽會那種複雜的玩意兒,湊巧在看體育雜志,就說了紅色和黑色。
陸觀棠抓着這條圍巾,突然又奔了出去。
衆人再見到陸觀棠,是在三個月以後。他在倫敦找了整整三個月,用盡了一切辦法,可依舊一無所獲。
陸觀棠倒在淩亂的公寓裏,整個人邋遢得不行,哪裏還是那個曾經的天之驕子。衆人瞧見他這個樣子,縱然之前,對他有所怨言,卻也不願再數落他了。大夥兒想着他不吃不喝不行就輪番勸說,他卻理也不理。最後就連陸父也被驚動,前來看他。陸父見他如此,又是氣又是心疼,卻也知曉了顧家的事情,更是自責,他沉聲說:“你要怨,就怨我吧!”
其實陸父早就和陸觀棠達成了協議,只要陸觀棠不自立門戶,那自己就不幹涉他的婚事,也不找顧默楠的麻煩。他之前去,也不過是去看一看了解情況,只是他心高氣傲,孰料就不歡而散。
陸觀棠很久不曾開口了,對着一屋子人,聲音哽咽,失魂落魄道:“怨我自己。”
無論衆人如何勸說都不管事,最後卻是一封信起了關鍵作用。
這封信是顧默楠寄給小維的。
過年時放假,員工都沒有上班,所以門衛就暫時代收。後來就給忘了,等年後作了整理,才又發現壓了一封信。
小維接到信,就趕緊找到了陸觀棠。
陸觀棠匆匆接過,的确是她親手寫的,那字跡他認得。信裏邊詳細地告訴小維,當他的秘書要注意些什麽,比如他只喝清咖,絕不放糖,就連咖啡豆的幾個牌子,也逐一寫得清楚。一整封信,洋洋灑灑寫滿一張紙,全是他的日常習慣,等看到最後一行,眼眶也紅了。
——他工作起來就沒記性,要提醒他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在之後的很多個日子裏,陸觀棠都在尋找中度過。他并沒有自立門戶,只是作為分公司搬離了中正總部。新公司取的名字叫藍天,主要負責集團地産行業的建設投資。他将小維帶去了新公司,讓她擔任自己的秘書。盡管拿的是正職的工資,職稱卻依舊是代理秘書。
小維知道,棠總是在盼着一個人。
可是這個人,已不知去向。
随後陸觀棠又找了所有可能會和她有聯系的人,包括沈逸,甚至包括李書白。
沈逸聽說後,只說自己不知道。
陸觀棠低聲道:“如果有她的下落,希望你能告訴我。”
沈逸沒有應聲便送了客,他靜靜沉思,而後悠然一笑,那笑裏有些得意有些嫉妒又有些釋然。
她的絕情,從來都不是給他的。
連同她的深情一并給了別人。
李書白已經轉去別的城市,見到陸觀棠來尋他,自然是分外吃驚。陸觀棠請他喝酒——之前就曾許諾過,卻一直未曾兌現。而後在酒桌上才問及顧默楠,李書白倒沒有那麽吃驚了。
李書白道:“你知不知道,當年你一走了之,她有多傷心?”
李書白送給陸觀棠兩個字——報應!
陸觀棠既不生氣,也不惱怒,只是默默地喝酒。
喝完了酒,陸觀棠也不讓李書白送,只說自己走回酒店就行。李書白見酒店離得不遠,也就沒有執著,臨走前不忍地寬慰道:“她總是會回來的,畢竟這裏有她的家!”
陸觀棠點了點頭,目送李書白回去。
很多事情,他并沒有告訴李書白,比如她這次走的有多決絕,比如那個家也早就沒了。
也有很多事情,他并沒有告訴顧默楠。
比如離開的那一年冬天,他曾經回國過。他去找過她,卻看見她和沈逸牽着手走在一起,兩人有說有笑,很快樂也很甜蜜。他沒有上前,就轉身走了。
比如他從孟然口中得知,她去醫學院找過他,而他以為她會主動聯系自己,卻不料音信全無。
比如那一條信息,當年她發給他的信息,約他在時鐘廣場見面,在北城時她曾問他有沒有收到,他騙她說沒有。
比如皮夾裏的照片,是那年在雪地裏用她的手機拍的,後來偷偷傳給了自己一份,至今仍然留着未曾删除。
車來車往的大路上,陸觀棠一個人慢慢走着。多年後的今日,她不在他的身邊,走得無影無蹤,回憶如風無孔不入,他才恍然明白自己的所作所為。
她那樣愛記恨的人,如果他不赴約,她就一定不會忘記。
總該有一個人記得他,特別是她。
可她怎麽能走,怎麽能離開?
陸觀棠走着走着,影影綽綽中仿佛看見那個年幼的女孩兒走向自己。
她說:“棠棠,我們回家吧。”
突然又記起她曾經問過他一個問題,可是當時他沒有回答。
“棠棠,如果可以許願,你最想要什麽?”
眼前終于朦胧一片,各種色彩暈染在一起,陸觀棠定住步伐,什麽東西從眼睛裏落了出來,悄然無聲。
你。
想要你。
可是你在哪裏?
這年的藍天建築,投資的第一期項目,是國內第一座摩天輪大廈。建設時間為兩年,兩年後就會看見壯觀的建築。記者采訪問及總經理陸觀棠為什麽會建摩天輪時,他給予的不是官方回答,而是一個讓人浮想聯翩的答案。
他說:“我希望她看見後,就會原諒我。”
媒體一時紛紛報道,關于這個“她”,有了諸多言論。
這年的盛夏,藍天建築投資的第二期項目,是古城的渡假村工程。
早年就已經商談過,所以這次本來不用再親自前往。不過,陸觀棠還是去了,他是一個人去的。
天氣炎熱,入夜了才稍稍涼爽些。古城的夜晚是燈紅酒綠的,他走在酒吧街的路上,長長的河岸,筆直朝前。他的腳步卻放慢了,不再像當年那樣急促。只是不知道,還會不會有一個突然沖出來獻花的女孩子。
如果再撞見她,他一定牢牢抓住她的手,再也不讓她走了。
陸觀棠在古城逗留了兩天,第三天就要趕回去。他走在街上,許多游客也在行走,放眼望去,人海茫茫。以前走路的時候,他總不會看人,只會自顧自地走,現在卻不會放過任何一張面孔,只怕會錯過。突然,櫥窗的玻璃倒映出一道與她神似的身影,他急急轉過身去,卻什麽也沒有。繼續撥開人群,追着跑到街的盡頭,依舊什麽也沒有。
随後朝着機場的方向,他往左走去。
隔了一個轉彎,巷子裏有一家客棧。
客棧的掌櫃是個穿着波西米亞長裙的女孩子,她是洛城人。來這兒之前,她在英國旅行,之後輾轉到了這裏就住了好久,再之後就成了客棧的掌櫃。她的皮膚很白淨,大眼睛很黑,脖子裏系着紅繩,紅繩的尾端墜着一枚桃核。一看就不是精品,雕工很拙劣。客棧老板是個當地的婆婆,曾經問過她是不是意中人送的。她告訴婆婆,是她的鄰居送給她的。
此刻她正拿着筆在寫些什麽,信紙是她最愛的天空藍。
她想了很久也寫了很久。
婆婆湊過去看了一眼,她已老眼昏花,所以看不清了,卻瞧見只有一行字。
“出門往右,就有郵局,回來時記得買幾碗紅豆冰來吃。”
她将信紙小心翼翼地塞進信封裏,而後打了把傘出門。過了轉角,再往右去。手中拿着一封信,停在郵筒前,卻遲遲沒有寄出。
站了一會兒,她将信收回口袋。
這是一封永遠也不會寄出去的信。
寫給自己。
寫給心裏的那個他。
只有一行字——我過得很好。
古城的街道,筆直的長街,只有數百米長,不似地球,繞上一圈還能相遇。
你看這街上人去人來,你看這街上南來北往,一個往左,一個往右,漸行漸遠。
她沒有回頭,所以沒有看見。
他沒有回頭,所以也沒有看見。
那兒有賣紅豆冰的,聽說紅豆生南國,最能解相思。她掏出錢來,買上兩碗。
“剛才有個小夥子在尋人,我覺得手機裏的照片長得挺像你。”
她笑笑,并不當回事。
離這裏很遠很遠的地方,那兒确實有個男人拿着手機在尋人。若你遇見了他,若你見過她,請你一定要告訴他。
“向你打聽一個人。”
“你認識她嗎?”
“她笑起來的時候,特別好看,有淺淺的酒窩,左邊比右邊的淺一些。”
“她叫顧默楠。”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