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終是丢了紅豆相思(1)
顧默楠喝得很急,簡直就是借酒消愁了,小維在旁邊勸也勸不住。等到顧默楠喝得趴在吧臺上,瞧着也差不多了,小維就扶着她離開。上了車小維問她住哪兒,顧默楠報了個地方,惹來小維一臉驚訝——那兒的房價可是天價。
車子在大廈下邊停了,顧默楠擺擺手,也不讓她送只讓她快走。直到站在公寓門口,在包裏摸索不到鑰匙,她突然很沮喪,才想起早上起得匆忙,鑰匙包落在酒店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還要回到這裏,雙腳卻定住不肯離去,無力地倚着門倒在地上。
叮——
電梯門打開了。
陸觀棠一走出電梯,就瞧見醉倒在地的她。他怔了一下走過去,冷漠地喝道:“起來!”
他不帶感情的聲音讓她渾身一顫,顧默楠卻蜷縮着不動,他又喝了一聲,她才伸手拉住他的衣擺跌撞着立起,還未站穩,整個人就往他懷裏撲去,她難過,她不甘,她并不想這樣酗酒鬧事,她丢掉了尊嚴與驕傲,只是不願意失去他。
他沒有喝醉,一直不清醒的人只是她而已。
“你怎麽這樣!怎麽可以不理我!”顧默楠将頭埋在他的胸膛,淚水流了出來。
顧默楠忘記了之後發生了什麽事情,只是記得這一夜她一味地在他懷裏哭鬧。
感情這種事,可能就是誰先淪陷誰先疼痛。
所以只能妥協,最終她也選擇了妥協。
孟然在幾天後請客做東,邀他們出來,估計是結婚當日出了岔子,所以過意不去。其實之前已經邀過一次,但是那時他們正鬧不和,就推托了。夏日炎熱,顧默楠沒有什麽胃口,幾乎沒有動筷子。孟然的妻子瞧見她這樣,就将桌上的玻璃轉盤轉過一圈,把剛上來的鮮魚轉到了她的面前。“嘗嘗這個,味道不錯的。”
顧默楠笑着夾了一塊魚肉,可是一放進嘴裏,就有種想吐的沖動,她急忙捂住了嘴。
陸觀棠遞來紙巾,低聲問道:“怎麽回事?”
顧默楠還在難受着,也說不出話來,反倒是孟然狐疑道:“你該不會是有了吧?”
幾雙眼睛驟然間聚焦在她身上,顧默楠一擡頭,瞧見陸觀棠眉頭緊鎖,當下忽而記起兩年前在醫院裏他曾說過的那句“我不喜歡孩子”,她立刻道:“只是中暑了。”
孟然記起那年她也是同樣的狀況,就讓她多加注意。
等散了飯局,坐在車裏往回去,陸觀棠開口問道:“你真沒懷孕?”
顧默楠将頭靠向車窗,側過臉道:“平時都有采取安全措施,怎麽可能。”
他一聽,也不再多言了。
顧默楠卻覺得胃裏絞得越發難受,連帶着心也被絞痛。
她閉上眼睛,不知道哪裏才是盡頭。
在這之後,顧默楠陸陸續續又和他鬧過好幾次。她像是一只刺猬,滿身的荊棘,一旦被招惹,就會紮得他不得安寧。幾乎每鬧一次,顧默楠就會上演離家出走的戲碼,而且離家時間越來越長。他卻從沒有去找過她,因為每一次,她都會主動回來找他,而且是喝得爛醉如泥,又哭又鬧。
起先陸觀棠會兇她訓她,可是這樣反複的次數多了,就慢慢形成了倦怠,久而久之他也不再說她了。只要看見她倒在公寓門口,一聲不響抱起她就是。等到醒來,好像又是什麽也沒有發生。
這一日是聖誕節,陸觀棠卻遠在英國,再次讓她空等一場。
顧默楠握着手機口不擇言道:“你要是不回來,那我們就分手!”
可他竟然說“随你”,當即就挂了機。
顧默楠憤怒得不行,将手機重重砸在地板上,卻也明白自己不應該這樣暴躁,可就是辦不到,她已經壓抑到快要崩潰,就連分手現在都可以輕易說出口,奈何做不到徹底決裂。
目光掃向茶幾上包裝好的禮物,幾乎歇斯底裏地将禮物拆開,裏面是一條圍巾,她織了三年才完成的圍巾,特意選了紅黑相間的花紋來編織。此刻她有沖動将那些線全都扯壞,可她好不容易心靈手巧一回,又怎麽舍得。卻也不想再看一眼,像是它的存在能刺痛她,顧默楠将圍巾扔進了櫃子裏。
尚未等到陸觀棠回來,卻等來了他的國際緋聞。
媒體總是神通廣大,能夠通過各種渠道采集一切信息。
美籍華人鋼琴家言馨小姐與中正集團二少陸觀棠共游倫敦,舉止親密疑似戀人!
報道上甚至調查出鋼琴家言馨曾是陸觀棠母親的學生,兩人是青梅竹馬。顧默楠對她也有了印象,依稀記得,以前陸阿姨教課的時候,确實有一位很漂亮的女生經常來家中學習。陸阿姨總是喊她馨馨,想來大概就是她了。照片裏的言馨溫婉可人,極富藝術家高雅的氣質,陸觀棠難得的溫柔笑容也沖她展現。顧默楠更是發現,過馬路時,他也不會讓她走在來車方,原來這樣的體貼,不單單是給予她的獨寵。
等到陸觀棠回來,顧默楠将報紙甩到他面前:“你不需要解釋一下?”
換來他的不屑一顧和冷漠對待。
他素來都不是會解釋的人,她早就知道,可此時真是對此厭惡到了極點。
顧默楠再一次離家出走了。
估計是新聞輿論公開的緣故,所以被唐蓉察覺到端倪,就邀她出來聚聚。提早下了班,顧默楠就去唐蓉那兒會合。唐蓉現在已是一家影視公司的文化總監,事業風生水起,依舊笑傲江湖。
唐蓉正在會客,顧默楠也不打擾。
等談完了才發現,和唐蓉商談公事的合作方代表卻是沈逸。本來是約了在廣場碰頭的,顧默楠突然來了,唐蓉也是意外。只是她并不熟知兩人之間發生的一切,也就沒有意識到尴尬。接了秘書一通電話,唐蓉說着抱歉暫時離開,僅剩下他們倆。
自那天的婚禮過後,已經間隔了數月之久,一時不知該說什麽,顧默楠垂眸。
沈逸卻開口問道:“最近怎麽樣?”
“還行。”顧默楠輕聲說。
沈逸輕笑:“他在倫敦和鋼琴家卿卿我我,你倒是大方。”
顧默楠淡淡地微笑:“只是朋友碰個面而已。”
沈逸嘴角的弧度猛地一凝,注視着她突兀地道:“如果當年我沒有去英國,你還會和我分手嗎?”
驕傲如他,有些話終是說不出口的,比如,他難道只是個替身嗎?
她的沉默卻已給了他最真實最直接的回答,沈逸徐徐起身。
“你夠絕情。”他的話語飄來,顧默楠怔住。
絕情!
顧默楠一向不認為這兩個字該用在自己身上,實在是太過了。可當唐蓉在飯桌上不經意間提起那驚人的消息時,她才恍然醒悟,真正絕情的人是誰。他才是徹底絕情,她應該早就明白,卻還是步步淪陷。“陸觀棠大概要自立門戶組公司,你會和他去英國嗎?”
顧默楠正低頭吃着,登時氣息一窒,迅速回過神來,無所謂地說道:“我才不和他去!”
唐蓉只當他們是情人間鬧鬧別扭,所以也沒太在意。
顧默楠的耐性其實真的很差,一向都是藏不住事,別過唐蓉,她就去酒店匆匆退房回了公寓。陸觀棠正在客廳裏處理公務,鋪了滿桌子的文件。聽到動靜,他也不回頭,她走到他面前問道:“聽說你要自己組建公司?”
陸觀棠倒也不隐瞞,沉靜地“嗯”了一聲。
“要建在英國?”她激動得緊緊握住行李,克制着自己不讓情緒爆發。
陸觀棠沉默了一會兒道:“還在考慮。”
顧默楠終于爆發,将行李砸在桌子上,筆記本被砸倒,紙張也落了一地,杯子倒了,咖啡潑了他一身。陸觀棠被她突然的舉動驚住,而後鎮靜下來,似是動了怒氣:“你發什麽瘋!”
“我告訴你,我不會跟你去!你要去英國建公司,那我們就分手!”顧默楠沖他嚷道。
陸觀棠冷冷望着她,揚長而去:“不可理喻!”
這一次,兩人對調了位置,他選擇了離家出走。
在他走後的日子裏,顧默楠不是沒有反省自己,她的缺點有很多——不夠善解人意,對他更是脾氣暴躁,溫柔體貼之類的形容詞,和她也好似全都搭不上邊。而他卻還和從前一模一樣,總是若即若離,什麽事也不告訴她,總要等別人告知,她覺得很沒有安全感,感覺快要不堪負荷。
又是新的一年來臨,過年放假回到老屋,才發現父親比先前又蒼老了許多。向她問起陸觀棠,她只以工作繁忙為借口蒙混過關。父親再次提到婚事,顧默楠也沒有應聲。
細數自重逢至今,竟也有三年了。三年,一千多個日子,他們糾纏着分分合合。
她不能用青春做賭注,也玩不起這場感情游戲。到了今時今日這個地步,也該有個了結了。
年後陸董事長的登門拜訪,讓父親歡喜相迎。
可對方第一句話就讓顧默楠崩潰:“你配不上我的兒子。”
顧默楠被他強勢的氣場壓得透不過氣來,雙拳緊握,她擡頭望向他,咬了咬牙道:“董事長,您今天來這裏,我知道是什麽意思!您放心!我不會高攀的!我也沒打算和他結婚!我想董事長也會滿意于我的回答,所以現在您請回吧!”
顧父也不樂意了,素來都是好脾氣的他板着張臉道:“我這裏廟小,容不下您!”
陸董事長臉色鐵青,還未來得及說下文就被人這麽給轟出去,只得讪讪地離開。
父親顯然氣得不輕,自家孩子自己都是寵着疼着,哪裏能容別人這樣輕蔑對待,他沖着顧默楠大吼,讓她立刻就和陸觀棠分手,不許他們再來往。這麽吼着,便血壓升高進了醫院。
顧默楠最怕醫院,消毒水的味道會讓她不适,那種刺鼻的難聞的味道,帶着一股陌生冰冷的氣息,會讓她心生畏懼。
醫生的診斷,無疑是一枚重磅炸彈——腎衰竭晚期。
顧默楠當時蒙了,只見阿姨在旁嘤嘤哭泣:“你爸這個病,我去年就知道了,可是他不讓我說……”
病來如山倒,不過幾日光景,父親的情況愈顯糟糕。醫生都搖了頭,囑咐他們準備後事。
顧默楠陪在床邊看着父親醒來,她去握父親的手,貼向自己的臉龐,淚水噙在眼眶裏盤旋着,父親沙啞的聲音如刀刃,在她的心尖割着,他說了許多,讓她別難過,讓她以後懂事,說她已經長大了,說着說着,她就流淚了。“其實爸也沒什麽想法,攀龍附鳳也不貪圖,可是觀棠那孩子不錯,爸爸從小看着他長大,本來想閉眼前能看見你們完婚,也是了卻了一件心事。現在……現在可惜了……”
夜裏的醫院更顯空寂,父親又睡着了,顧默楠悄悄走到外邊。獨自一人站在回廊裏,夜色很黑很深,巡夜的護士和她打招呼:“都淩晨兩點了,這麽晚了,小心感冒。”
顧默楠點了點頭,又站了一會兒,而後她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他的聲音沙啞朦胧,她對着他說:“陸觀棠,我們結婚!”
那頭并不說話,顧默楠有些急了,卻不知要抓住些什麽,她很慌也很亂:“明天我們就結婚!”
一陣沉默之後,他冰冷的話語刺破耳膜:“我明天一早要飛英國,你別給我鬧!”
他将電話挂斷,她再打過去:“陸觀棠!你聽清楚了,我不是和你開玩笑!否則,我們就分手!”
他又摁斷,她繼續不依不饒地打。
如此折騰了數十次,他又是接起,這次不等她開口,他冷聲說道:“分手吧!”
耳邊是忙音一片,顧默楠整個人一空,好像被棍子狠狠打了頭。她抓着手機僵了半晌,才發瘋一樣回撥過去,可是已經關機。他從來都不會關機,不管是幾點。只要她想找他,總能找得到。可現在那頭已經是死氣沉沉的錄音:“對不起,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在無人的回廊,她忽然笑了,那聲音卻比哭還要凄厲。
顧父是在次日下午去世的,他走得很快也很急,走的時候眉頭卻緊皺着,好像很不安寧。阿姨泣不成聲,弟弟年少尚不懂事,跑到顧默楠身邊,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父親問道:“姐姐,爸爸為什麽還不醒?”
顧默楠一下沒忍住,終于抱着他哭了。
很多東西,擁有的時候,往往不知道珍惜,可失去時,才又一點一滴清晰起來。可惜還未來得及好好守護,便已沒有了機會。瞧着父親的遺體被火葬,她突然記起兒時父母牽着她的手回家時的情景。她牢牢握住他們的手,頑皮地蕩起秋千。不過是個簡單的游戲,她卻樂此不疲,幸福得好像得到了全世界。
父親說:“阿楠,你要快快長大。”
母親說:“阿楠,你要快快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