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15)
放學生家長回去了,沒有像往常一樣把成績差的學生家長留下來批評教育。陸佳佳見她逞不了威風,也覺得特別解氣,她朝鄭潔吐吐舌頭,把趙主任送上車,就開開心心地回家報喜了。
為了表示感謝,沈亦澤甚至還與喜歡喝酒的叔叔幹了一杯。
這個寒假過得不錯,沈亦澤跟着陸佳佳一起運動,又被逼迫每天喝兩瓶牛奶。有時候陳松鶴會找他去玩,他發現這群小流氓也只是表面上吓人,其實休息天沒事幹也就在家裏下下飛行棋,打打鬧鬧。他認識了陳松鶴上小學的妹妹,果然長得不好看,不過他也不會沒事找事去吐槽人家,只是一貫的保持沉默而已。過年前兩天,爸爸媽媽才從外地趕回來。爸爸的小說越來越受歡迎了,媽媽的工作也很順利,他們家難得過上了兩天太平日子。沈亦澤捧着一杯白開水,一飲而盡,他覺得這樣的感覺特別舒心。
☆、沈亦澤的故事(五)
開學之後,一切又恢複了正軌,可惜鄭潔沒被換掉。沈亦澤剛這麽想,就被鄭潔叫起來回答政治問題了。他覺得自己很不适合在背後說別人壞話。
陸佳佳去大學裏了,可他還是把每天繞着南市跑一圈的好習慣堅持了下來,他覺得跑完步洗個澡吃晚飯做作業睡覺的生活很規律,有助于培養平和的心态。之前被爸爸的事刺激的有點失控,不過現在一切都好了,他恢複了正常。
有一天,他在跑步的路上遇到了進完貨回家的陳松鶴,那二逼騎在車上對他說:【沈亦澤,你沒我快~】他覺得陳松鶴真是無聊到一個境界了,不過他沒想到自己更無聊,居然還真和陳松鶴杠上了,兩個人沿着河一路比賽過去。
陳松鶴都騎得出汗了,還是沒甩掉沈亦澤,他對沈亦澤的體力表示由衷的佩服。兩人坐在一片草坪上吃零食,順便聊聊天。夕陽下,這場景分外寧靜。
開春以後,流感一下子席卷了整個S市。南市的衛生條件本就不如人意,所以很多家庭都集體感冒了。比如陳松鶴一家,還有小胖一家,沈亦澤唯二的兩個朋友都患上了流感,上課的時候咳嗽聲也頻頻響起。沈亦澤一直很健康,這時候他不由十分感激陸佳佳,要不是她一直拖着自己鍛煉,說不定他也要中招了。
天氣轉暖後,情況卻絲毫沒有好轉,潛伏在南市角落的各種細菌都跑出來張牙舞爪地侵蝕着大家的抵抗力,有一些同學已經開始發燒,不能再堅持上學了。整個街區都彌漫着一股說不清的氣味,沈亦澤明顯感覺到今天班裏的空位又多了幾個,陳松鶴也病倒了。
這次流感來勢洶洶,據電視新聞報道,S市已出現一例死亡案例。為了保護其他市民,被确診為本次流感患者的病人已經被隔離,中小學生也要加強管理,凡是有發熱感冒現象的一律回家休養,避免交叉感染。小胖在一周後痊愈了,而陳松鶴始終都沒來學校。
周五放學,沈亦澤決定去他家看看。他敲了敲門,沒人應答,于是只好問問他的鄰居,可旁邊那戶人家也沒人。不會全被隔離了吧,沈亦澤更加擔心了。
爸爸媽媽也聽說了流感的事,叫他多喝開水,不要受涼受累,他嘴裏應付着,心裏卻有種很不好的預感。陳松鶴恐怕真的出事了,沈亦澤再次站在他家門前,周圍鄰居告訴他說,陳松鶴媽媽病得很重,前天夜裏發燒發的厲害,他們兄妹還有周芃父子把她送去了醫院,到現在還沒回來。
一個月後,流感疫苗問世,大部分病人的病情也已經得到控制。在這場驚天動地的災難中,S市有8個人因流感辭世。沈亦澤關掉新聞。
他知道出事的遠遠不止8個人,可這就是官方媒體報道的消息。
陳松鶴的媽媽去世了。她被送去醫院後,在病床上掙紮了兩天,最後因為病毒侵染肺部導致呼吸衰竭,經搶救無效死亡。
陳松鶴整個人都垮下來了,可他還有妹妹要照顧。沈亦澤也是最近才知道,陳松鶴的父母很久之前就離婚了,陳松鶴跟着媽媽,陳遇蕾跟着爸爸。陳松鶴八歲那年,他爸失蹤了,之後陳遇蕾就住到媽媽家來了。陳松鶴和媽媽知道妹妹在爸爸那裏并沒有得到很好的照顧,所以一直很心疼她,希望她能快快樂樂地長大。可正在他們一家人其樂融融的時候,媽媽卻離開了。陳遇蕾受到了很大的打擊,她才剛感受到來自親人的關愛,現在卻又發生了這樣的悲劇,再加上之前的感冒一直沒有好,她一下子撐不住了。陳松鶴陪她在醫院挂了兩個禮拜的鹽水,才算是把肺炎給治好了。可兄妹倆沒有收入,家裏也沒什麽積蓄,甚至連醫藥費都是周芃爸爸代付的。
雖然他們兩家人關系很好,可是陳松鶴不想欠他們人情,所以便辍學開始賺錢了。他一旦下了決心,那是十頭牛都拉不住。周芃一家一再強調不需要他這麽做,他們并不缺錢,可是陳松鶴根本不聽他們的,他自己經營起了小賣部。沈亦澤也去看過他很多次,陳松鶴卻只是拍拍他的肩膀,說會記住他這份情的。這次出事之後,他才真正體會到沈亦澤那句話的意義,患難見真情,平時那些跟在他屁股後面的小跟班聽說他現在連日子都過不下去了,連忙和他撇清關系,生怕自己向他們借錢。只有跟自己一起長大的周芃還有沈亦澤願意幫助他,他心裏雖然很苦,可也覺得很感動。
命運并沒有停止捉弄他。
沈亦澤坐在周芃家,跟他讨論陳松鶴的事。自從上次生病後,陳遇蕾的抵抗力一直很差,病情也很反複,陳松鶴雖然經營着小賣部,可總也入不敷出,還不出錢,他很暴躁。可如果只是錢的問題,那倒也罷了,問題是這時候陳松鶴的爸爸回來了。
他當年揣着自己所有的積蓄去海外賭博,想賺了大錢之後衣錦還鄉,讓老婆孩子對他刮目相看。一開始一切都很順利,他來到了菲奧,菲奧從前是中國的殖民地,所以那裏的人都會說中文,陳松鶴爸爸開始混跡各大賭場。他的賭技是跟他幹爹學的,幹爹是珠港很有名氣的賭王,出道多年未有敗績,可在他45歲那年,有一位留洋歸來的年輕人橫空出世,橫掃了各大老牌實力,幹爹也輸給了他,從此退隐江湖,住到了南市。
陳松鶴爸爸從小就喜歡到處串門亂跑,他認識很多像幹爹這樣的世外高人,可惜高人的脾氣都很古怪,不會輕易收徒,他只跟幹爹有緣分。長大後他喜歡上了陳松鶴媽媽,為了博得她的歡心,他發誓再也不去賭博了,于是他們便結了婚。
陳松鶴和妹妹小時候也被爸爸帶去參見過各位世外高人,可惜人家都看不上他們,陳爸爸很失望,覺得兒子女兒都沒什麽大出息,家裏若有人能成大事,那就只有他了,他的野心又熊熊燃起了。陳媽媽見他又出去賭博,心裏很失望,夫妻間争吵不休,最後決定離婚。離婚後的陳爸爸繼續沉迷于賭博,他在南市這一塊本來就小有名氣,這幾年複出後更是難逢敵手,他覺得時機成熟了,便揣着自己畢生積蓄來到菲奧一搏。
菲奧賭場裏那些滿腦肥腸的富人被他贏得是血本無歸,陳松鶴爸爸越戰越勇,幾乎把所有貴族都橫掃了一遍。他只身一人來到菲奧也不是沒有依仗的,他年輕時候的好兄弟在菲奧當駐菲大使,他覺得自己就算把這些人得罪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可強龍不壓地頭蛇,他的好兄弟雖然總向他吹噓自己在菲奧有多風光,其實手中并沒有實權。他沒想到陳松鶴爸爸竟然把那些貴族得罪的那麽徹底,要知道在這種比較落後的封建國家裏,貴族們可是一手遮天的。
在他還沒來得及幹預的時候,賭場的保安就把陳松鶴爸爸給給抓走了,從此再也沒了他的音訊。陳松鶴爸爸在菲奧過得很慘,他被關在監獄裏,和那裏的人一起做苦力,他一再申明自己是國際友人,不應該受到這樣的對待,可是沒有人理會他,監獄長也總是對他‘特殊照顧’。他在這生不如死的折磨下,心理也漸漸扭曲了。他的好兄弟一直牽挂着他,五年內不停奔走打探消息,最後終于找到了他,通過關系把他救了出來。
陳松鶴爸爸想要報複那些貴族,可卻被自己的好兄弟攔下了,一方面他并沒有這個資本,另一方面,在國際争端中,菲奧的地理位置十分重要,不宜交惡。可陳松鶴爸爸卻不聽解釋,他對自己的好兄弟破口大罵,認為自己之所以會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都是他害的。他的好兄弟為他奔波許久,卻得到了這樣的回報,覺得十分心寒,于是丢給他一張機票之後,就再也不理他了。陳松鶴爸爸回到國內,向有關部門舉報了自己在菲奧受到的虐待,可上級卻以沒有證據為由拒絕受理他的舉報。
窮困潦倒的他回家了,卻被告知妻子已經在一個月前去世,他找到了兒子,可兒子卻說他不會認他這種不負責任的人當爹。他整個人都瘋了,不停地砸東西,小賣部裏一片狼藉。陳松鶴毫不客氣地把他趕了出去。他站在路邊越想越氣,小賣部本來就是他爸留下來的財産,被他們母子鸠占鵲巢了這麽多年,現在還不讓他進去!哪有這個道理!還有,既然戴佩斯已經死了,她的房子還有陳松鶴兄妹的監護權自然也屬于他!他憤憤地想着,等判決下來之後,看他怎麽教訓那個逆子。
周芃一家作為這些事的見證人,當然都站在陳松鶴這一邊。當年的确是他父親抛家棄子丢下他們不管的,現在又想要孩子又想要房子,哪有這麽容易!況且從結婚開始,小賣部一直都是陳松鶴媽媽辛辛苦苦經營的,孩子也是她一手拉扯大的,周圍鄰居都可以作證。可問題出在法律程序上,雖然陳松鶴爸爸失蹤了5年,去年已經被宣告死亡了。可現在他回來了,并且向法院提交了撤銷死亡宣告的申請,他的財産和子女自然也必須歸位。陳松鶴兩兄妹都沒有其他的直系親屬,所以這事兒就很難辦了。房子也是,陳松鶴媽媽留下來的房子也很可能會由那個男人暫時支配,等到他們兄妹成年之後再繼承。陳松鶴他們現在可是半點都讨不了好。
周芃他爸在南市還是很有地位的,黑道白道都認識不少人,可這事實在太棘手了,大家都表示無能為力。他十分後悔,如果他趁那個男人沒回來的時候,把手續辦好,陳松鶴兄妹也不會面臨這樣的窘境了。他跟陳松鶴一家也是幾十年的鄰居了,關系一直很好,臨走前陳松鶴媽媽可是把孩子托付給自己了。要是房子和孩子都歸陳松鶴爸爸所有,依他的個性,遲早得把家産敗光,孩子将來怎麽生活!周芃爸爸越想越覺得窩火,這種事如果發生在十幾年前,他早就帶着家夥去找陳松鶴爸爸談談人生了,不怕他不聽話。可今時不同往日,現在是法治社會,他還是警局重點關注對象,不能有什麽大動作。過兩天法院判決就要下來了,周芃爸爸夜裏經常會聽到陳遇蕾撕心裂肺的哭聲,他心裏也很着急,可卻找不到什麽突破口。
沈亦澤聽周芃描述了這些情況,覺得陳松鶴跟他爸硬碰硬估計是沒希望的,只能和解了。周芃說他也勸過陳松鶴,可他根本不聽,讓沈亦澤再去勸勸他。
陳松鶴見沈亦澤也來叫他和解的時候,那個表情不知道算哭還是算笑。他告訴沈亦澤,他真的做不到!那個男人和媽媽離婚的時候,他已經6歲了,一直笑容滿面的媽媽會在半夜裏一個人抽泣,他知道這是因為誰。都是為了這個不務正業,整天只知道賭博的男人!他把店裏的活兒都交給媽媽,每天都只會回來伸手要錢!他覺得媽媽跟他離婚真是太明智了,只是小蕾被他帶走了,在那兒受了不少苦。離婚後還是媽媽在經營店鋪,而賺來的錢卻總是要分給那人很多,讓他好好照顧小蕾。那人接過錢卻說自己是房主,小賣部是他租給媽媽做生意的,所以要付租金。天底下居然還會有他這麽無恥的人嗎?小蕾經常被他丢在閣樓上餓肚子,有一次陳松鶴居然還親眼看見他喝醉了酒,失手把小蕾推下了樓梯。那天小蕾在他懷裏哭了一晚上,她說她想家了,不想住在這裏。後來那個男人就丢下小蕾走了。陳松鶴甚至覺得很慶幸,希望他一輩子都別再出現在自己眼前。而現在,媽媽去世後,他居然又回來了?他回來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乞求自己的兒女寬恕他,而是要回他的財産?他要財産就算了,要孩子幹什麽?他會好好養孩子嗎,會好好疼他們嗎?根本不可能!
陳松鶴越說越痛苦,他覺得自己的前路一片黑暗。沈亦澤沉默地看着他,他不知道該怎麽安慰陳松鶴,因為他就連自己都安慰不了。知道爸爸出軌的那天,他也在房間裏想了一夜,可最後什麽都沒想通,這種事不是光想就能解決的,他拖着陳松鶴去找他爸了。
到了陳松鶴爸爸的臨時居所,沈亦澤見到了這個比實際年齡蒼老起碼十歲的男人,他的眼神很陰鸷,就算看到自己兒子的時候也沒有絲毫溫暖可言。沈亦澤對他的印象瞬間再打折扣。
但他還是很禮貌地開口了:【叔叔你好,我是陳松鶴的朋友,叫沈亦澤。】
那個男人卻沒理他,而是看着陳松鶴冷笑:【現在知道來認爹了?】
陳松鶴的拳頭握的牢牢的,可是沈亦澤叫他無論聽到什麽都忍住,這還只是開始呢。
【叔叔。】沈亦澤又開口了:【我們今天是來和你讨論一下他們兄妹的去向的。】
【去向?當然是我來安排!要你操什麽心!】他的語調十分蠻橫。
沈亦澤平淡地說道:【他們想繼續住在原來的地方。】
【原來的地方?】陳松鶴爸爸嗤笑:【戴佩斯留下來的房子當然是我住!小蕾要是乖一點的話,我倒是不介意讓她繼續留下來。至于你嘛。】他指指陳松鶴:【出去睡大街吧!】
陳松鶴被他激怒了,作勢要挺身而上,可卻被沈亦澤拉住了。
沈亦澤說:【你不想管陳松鶴不要緊,可是陳遇蕾現在身體不好,一直生病,需要別人照顧。】
陳松鶴爸爸有點驚訝,這些天他并沒有見過陳遇蕾,更不知道她生病了,在他的印象中,陳遇蕾一直是個很乖順很健康的孩子,好養的很:【是嗎?小蕾生病了?生什麽病?】
沈亦澤依舊不鹹不淡:【之前流感的時候就生病了,得了肺炎,一直反反複複到現在。】
陳松鶴爸爸雖然是最近才回來的,可他知道陳松鶴媽媽就是死于流感,一聽說陳遇蕾也感染了,頓時有些害怕:【怎麽會反複到現在?她身上是不是還有病毒啊?會不會傳染?】
沈亦澤對他說:【很難講,最近她又病發了,醫生讓她別去學校,在家裏好好休養。】
陳松鶴爸爸一聽,頓時覺得陳遇蕾是個燙手山芋,不過他并不确定沈亦澤說的是真是假,所以決定回去探探虛實:【帶我去看看小蕾,都這麽多年了,也不知道她長得多大了!】
陳松鶴見他這麽說,也沒再開口,默默跟沈亦澤走在了一邊。
到了陳松鶴家,撲面而來的是一股中藥味。陳松鶴爸爸不禁皺了皺眉,然後他就看到了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陳遇蕾。她本來就瘦,最近又一直遭受着身體和心靈上的雙重折磨,一張臉也是慘白慘白的,看起來觸目驚心。他看到房間裏亂七八糟堆滿了東西,陳松鶴沖進了廚房,過了一會兒,他拿出了一碗黑乎乎的藥。他一勺勺地吹涼了,喂給陳遇蕾,她吃一勺藥就得吐半勺,吃了幾口之後,卻又一個惡心,把之前的藥全吐了,被單上全是污漬。
陳松鶴爸爸有點心酸,他沒想到自己女兒居然變成了這幅樣子,可是他轉眼又想到了自己這些年的遭受的苦難,自己不也是苦不堪言嗎?自己在菲奧服刑的時候,可沒人來同情過他啊!好不容易從那個鬼地方回來了,難道還要服侍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女兒!不行,這女兒不能要!而且她看自己的眼神也很不善,肯定是因為陳松鶴母子天天在她耳邊說自己壞話,她也被教壞了!陳松鶴爸爸不斷為自己的自私找借口,最後他決定放棄陳遇蕾,把照顧她的責任全丢給陳松鶴。他們兄妹倆關系不是很好嗎,就讓他們住一塊兒好了,有了戴佩斯的房子,小賣部的閣樓他還真看不上。
想到這兒,他把陳松鶴叫到外間,告訴他自己可以把閣樓讓給他們住。另外他看小賣部的生意很不錯,覺得陳松鶴挺有一套的,決定繼續讓他經營,不過每個月得付租金。
陳松鶴看他一臉大發慈悲的表情,心裏真是涼透了。小賣部的閣樓?別搞笑了!他既想占了媽媽的大房子,又不想養孩子,天底下哪有這麽便宜的事!還有,叫他付租金?雖然陳松鶴曾經聽到過他對媽媽說過這麽無恥的話,可他沒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會被這樣對待!他對這個男人徹底失望了!
沈亦澤勸他做個實驗,在看到陳遇蕾的慘狀之後,如果他爸稍微還有點良心,願意照顧病重的女兒,那他就還有救,希望陳松鶴看在妹妹的面子上跟他和好。陳松鶴雖然嘴上不說,可他心裏也是默默期待着這一幕會發生的,那個人再不好,也是他爸爸呀!如果他真的心疼小蕾,那他低個頭認個錯就算被揍一頓又怎麽樣呢?可是他現在跟自己說了什麽?
陳松鶴毫不猶豫的拒絕了他的提議,多看到這個男人一秒鐘他都覺得惡心。
那男人見陳松鶴不和他心意,又不高興了:【要不是看在小蕾的面子上,我連閣樓都不讓給你們!給你工作讓你賺錢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哼】陳松鶴想發作,可又被沈亦澤制止了,他只得悶不吭聲地站在一邊。
【我們還是初中生,要上學的。】沈亦澤提醒他。
陳松鶴爸爸這才想起來,原來陳松鶴也是要上學的,不過他覺得上不上學根本無所謂:【我們家裏人都讀不出書的,上什麽學,還不如早點出來掙錢。】
陳松鶴更加憤怒了,雖然他成績不好,可這并不代表別人可以羞辱他:【你才讀不出書呢!】
他爸見他這麽神氣,倒也奇了:【你成績很好嗎?】
陳松鶴又說不出話了,他成績一直是全班倒數的,根本拿不出手。
他爸見他這幅樣子,不禁更加嘲諷了:【我還當你有多大本事呢,不還是這樣!沒出息就是沒出息!】
陳松鶴氣的臉都漲紅了,可他學習的确不好,想不出什麽話來反駁他。
【叔叔。】沈亦澤還是很禮貌的叫了他叔叔:【國家規定适齡學生必須接受九年制義務教育,你不讓陳松鶴上學是犯法的。】
【犯法?】他爸笑了,他可有很多年沒體會過法律的作用了,在奧菲被非法□□,回國了也無處伸冤,跟他講法律,真是太可笑了:【這天底下還有法律這種東西存在?】
沈亦澤幾乎都能猜出這個自私的男人在想些什麽了:【沒有法律嗎?沒有法你覺得自己是憑什麽才能得到陳松鶴媽媽房子的使用權的?它應該是屬于陳松鶴兄妹的。對你有害的就是法,對你有利的就不是了?】
那個男人被吓了一跳,他沒想到沈亦澤居然把他的心思摸得這麽清楚,可他并不贊同沈亦澤看法:【我是孩子的監護人,替他們保管財産那是天經地義!】
【保管?我倒是沒見過有你這樣保管財産的。不過既然你覺得自己的權益得到了維護,又憑什麽說法律不存在?維護人們心中的正義與公平,這本身就是創造法的目的。】沈亦澤的語氣并不強勢,可他說的話卻不容反駁,陳松鶴爸爸看他一副淡然自若的樣子,覺得這個男孩子很不好對付。那時候天氣還挺冷,沈亦澤穿着一件紅色的加絨運動服,牛仔褲,還有一雙名牌運動鞋。媽媽公司的總部設立在一個很有名的港口城市,進出口貿易很頻繁,所以當地的服飾不僅式樣新,價格也比較低廉,他媽從小就喜歡給他買衣服,到了那兒更是如魚得水,聽說兒子最近又長高了,忙給他淘了一箱衣服鞋子寄回來,生怕他不夠穿。陳松鶴爸爸雖然人品低劣,可還是識貨的,他一看就知道沈亦澤穿的衣服面料都很好。見他這麽幫着陳松鶴,推斷出兩人關系不錯,于是便動起了歪腦筋。
【我不管什麽法不法的,現在我年紀大了也做不動了,總要弄點錢給我花花的,否則我怎麽過日子。】他耍起了無賴,眼睛還時不時的瞟向沈亦澤。
沈亦澤怎麽會看不出他的企圖,他覺得這個男人真是可笑之極:【你不是還有小賣部嗎?陳松鶴不想幹,租給其他人也行。那裏生意很好做,不怕沒人接手。】
他見沈亦澤不接招,便調轉槍頭暗示陳松鶴:【兒子養老子天經地義,你總要弄點錢來的,否則我就帶着小蕾在街邊讨飯,你看着辦吧。】
陳松鶴氣得要命。兒子養老子?要一個14歲都沒到的孩子養他這麽一個手腳健全的人渣?想得美!可是小蕾怎麽辦?萬一他強行把小蕾帶走了,他上哪兒去找妹妹!如果給了他錢就能解決糾紛,也未嘗不是一個辦法。大不了自己辛苦一點,至少日子能過得太平。
陳松鶴咬咬牙:【你要多少錢?】
他爸想了想,對他說:【一個月1000。】
1000塊在當時是什麽概念,沈亦澤媽媽這個高級白領算掙得不少了,稅後也才3500元的工資,對陳松鶴這種沒有成年又沒有學歷的孩子來說,一個月得打好幾份工才能掙到這點錢,況且他自己還要吃穿,妹妹還要上學,這些那個男人都不可能管的。
陳松鶴說:【我賺不了這麽多錢。】
他爸說:【你賺不了就去借呀,反正我看不到錢就把小蕾接走。】
陳松鶴這下算是聽出他的弦外之音了,叫他去借錢是吧?他簡直怒不可遏。就算媽媽去世後,他也一直在盡力還周叔叔錢,怎麽可能為了這個人渣開口!
他還沒氣完,那個男人卻又加了句讓他火冒三丈的話:【這個小朋友不是跟你很要好嗎?】陳松鶴還以為他是打上了周叔叔的主意,沒想他居然還恬不知恥的想敲詐沈亦澤!他非常憤怒,一拳招呼在了他臉上,那男人也不跟他講什麽父子親情,兩人就這麽打起來了。那個男人做了多年苦力,雖然年紀大了,力氣可不小,陳松鶴雖然也挺兇,可漸漸落了下風。沈亦澤一開始還想把他們倆拉開,可卻被這男人狠揍了幾拳,頓時也火了。他一早就看這個人渣不順眼了,可為了陳松鶴,他一直忍着,希望事情能和平解決。既然現在大家都撕破臉了,也沒什麽好說的,揍吧!往死裏揍!
這邊的動靜太大,想瞞也瞞不住,很快,周圍就聚集了一群看熱鬧的人。
周芃跟爸爸買完東西回家之後,看到的就是這麽一副場景。陳松鶴家裏一片狼藉,連桌子都散架了,那個男人被揍的鼻青眼腫的,卻還搖搖晃晃的朝沈亦澤撲去,沈亦澤像拍電影似的給他來了一個漂亮的回旋踢,他瞬間就倒在了地上。陳松鶴家的事周圍鄰居都知道,見那個男人被揍趴下了,都覺得他活該,紛紛拍手叫好。
那個男人越打越心驚,不僅陳松鶴比他想象的難纏,那個小白臉力氣居然也這麽大,還時不時給他放冷箭,年輕人體力又好,他很快就不行了。圍觀的大媽居然還丢了個雞蛋在他頭上,他的臉全丢光了!他撐着牆壁站起來,對陳松鶴放了狠話:【等着瞧吧!我不會就這麽放過你們的!你不是很疼你妹妹嗎!到時候就等着看她怎麽死的!】
陳松鶴這下才覺得糟糕了,他腦袋一熱把事情又搞砸了:【你不就是要錢嘛!我會去打工賺錢的,你別找小蕾麻煩!】
鄰居們一聽,他不僅要對付女兒,還要問兒子要錢,簡直無恥到了極點,大家紛紛斥責他,說他不配為人父。那個男人惱羞成怒,踉踉跄跄地推開周圍的人走了。
事情回到了起點,甚至比開始時還要更難處理,陳松鶴一陣頹喪。
☆、沈亦澤的故事(六)
可是,第二天,事情卻出現了轉機。周芃爸爸居然把那個人渣搞定了。
陳松鶴看着面前的這份收養協議,覺得天上真是掉下了無數的餡餅。那個男人居然同意讓高叔叔收養他們兄妹!高叔叔是周叔叔的好兄弟,年輕時一起闖蕩江湖的,當初被抓進牢裏關過幾年。出來之後,他洗心革面發憤圖強,成為了一名律師。他跟周叔叔關系一直很好,在這次的事情裏,也幫了不少忙。陳松鶴知道,跟那個男人撇清關系的唯一辦法,就是辦理收養手續。他們兄妹都還沒到14歲,如果有人願意在生父同意的情況下收養他們,那是合法的,今後他們在法律上就不用對那個男人負任何責任了。可他沒想到,那個男人真的會同意放棄他們的撫養權,并且在協議上簽字,他甚至連媽媽的房子也不要了,這簡直是不可想象的。他不知道周叔叔和高叔叔到底出了多少力才搞定了這件事,這份恩情他可能一輩子都還不清了!
【叔叔。。。】陳松鶴又是激動又是迷惑:【你是怎麽。。。?】
周芃爸爸拍拍他的肩膀:【小松啊,我們這麽多年鄰居了,你也是我看着長大的。現在你們有了困難,我怎麽可能不幫忙?你放心吧,這件事就這麽解決了,過幾天去收養機構登記一下,以後你們就跟那個人沒關系了。】
【可是。。。】陳松鶴想不明白:【叔叔,你到底是怎麽辦到的?我跟阿澤把他打得這麽慘,他明明說過不會放過我們的,怎麽可能轉眼就同意了?】
【這是我們大人的事,你就別管了。】周芃爸爸不願意多解釋。
陳松鶴見他如此,更是覺得事情不簡單:【叔叔,你這樣叫我怎麽安心!我已經虧欠你太多了!】
見他這麽說,周芃爸爸有些無奈:【小松啊,你要是真想叔叔開心,就繼續去上學吧,至少把初中給念完,上個技校,手上學點真功夫。叔叔知道你不想虧欠別人,可這不急于一時,回報也有很多種方式。你現在好好生活就是叔叔最大的心願了。】
陳松鶴忍不住紅了眼眶,周叔叔真的對他們很好,好到他不知道該怎麽回報了。可是,他本來就欠了這麽多情了,怎麽能再厚着臉皮拿人家的錢去上學呢?自己根本不是這塊料,不适合念書的,去了也只是浪費錢而已。雖然他不知道周叔叔做了什麽才讓那個人渣放手,不過肯定付出了不少代價,自己雖然償還不起,可欠了別人總是要還的。
【叔叔,讓我去你的酒吧幫忙吧。】陳松鶴說。
周芃爸爸很着急,他費了這麽多力氣,可陳松鶴還是不聽勸,甚至還準備去酒吧幫忙。他的酒吧裏是這麽好幫忙的嗎?
【小松啊,你怎麽不聽勸呢?零度是你該去的地方嗎?】他的語氣也有點沖了。
【周芃能去,為什麽我不能去?叔叔,你要我學東西,在酒吧裏也可以學到很多的,而且我很能打,不用擔心我吃虧。】陳松鶴知道周叔叔是擔心他,可他已經決定了,就絕不反悔。
【你跟周芃比?這小子可精了,況且他比你大好幾歲呢!】周芃爸爸的脾氣并不好,他見陳松鶴還是這麽倔,頓時也跟他急上了。
【叔叔,你別說了。反正我今天晚上就去零度,就算你把我趕出來,我明天還是會繼續去的,直到你答應讓我幫忙。】陳松鶴心意已決。
周芃爸爸氣絕,他知道陳松鶴是為了報恩,可這并不是他所希望的方式。可是陳松鶴表示,如果他不同意這件事,他甚至會拒簽收養協議。見陳松鶴拿收養的事威脅他,周芃爸爸頓時氣不打一處來,甩下一句【愛簽不簽】就走了。
周芃也無奈的很,他老爹費了這麽大功夫,結果卻被陳松鶴氣走了。他也勸不動陳松鶴,只好找沈亦澤來想想辦法。
最近周芃家已經快變成他們的革命根據地了,沈亦澤一下課就跑來報道。知道周芃爸爸把事情搞定了,他雖然覺得驚訝,可也覺得一切盡在情理之中。昨天,那個男人已經充分暴露了自己的意圖,他吊着陳松鶴兄妹無非就是想要錢罷了,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