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16)
周芃家卻很有錢,這不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了嗎。那個人渣的胃口肯定不小,周芃他爹也算是大出血了。沈亦澤對他們父子倆的為人還是很佩服的,他們能為一個鄰居做到這地步,還不求回報,實在難得。陳松鶴也知道這回人情欠大了,所以才堅持要去酒吧幫忙,沈亦澤也勸不動。
他只好跟着陳松鶴一起去了酒吧。那時候的零度酒吧還是很混亂的,南市本來就隐藏着很多奇形怪狀的人,夜晚自然是他們的歸宿。沈亦澤跟陳松鶴走到酒吧門口的時候,就剛好看見一批穿着十分可怕的人走在他們前面。酒吧裏的音樂震耳欲聾,沈亦澤一向喜靜,剛進去待了幾分鐘就大覺頭痛。陳松鶴本就不肯帶他來的,可他偏要跟着,甩都甩不掉,現在見他受不了酒吧裏的噪音,陳松鶴連忙趁此機會趕他回去。可沈亦澤也是十分固執的人,他知道陳松鶴如果走上這條路,将來就會一直過那種刀口舔血的日子。
這并不是他向往的生活,陳松鶴曾告訴過沈亦澤,他這輩子最大的夢想,就是做一個好丈夫好爸爸,因為這世界上的壞男人太多,可憐的女人孩子也太多,他希望自己能為妻兒構建一個溫暖的家庭,為他們擋風遮雨。當時沈亦澤還不知道陳松鶴爸爸的事,可現在,在知道這些醜陋的真相後,他對陳松鶴在同情中又抱有一絲欣賞。這個世界上不幸的人很多,可大多數人都只會抱怨生活給予自己的重創,覺得如果自己生活在更好的家庭裏,一定會更幸福。可陳松鶴不同,他不想什麽如果,他只是希望能用自己的力量保護未來的家庭,把自己沒有體會過的父愛傳遞給下一代。
沈亦澤想幫助他,幫助他實現自己的夢想,所以他決不能讓陳松鶴走上這條不歸路。
周芃爸爸在裏間,聽說陳松鶴來了,忙出來趕他走。之前陳松鶴跟着周芃小打小鬧,來酒吧玩過幾次,他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反正自己看着,不會出什麽大事的。可陳松鶴如果堅持要加入他們這個陣營,那就非常麻煩了。雖然這些年他已經金盆洗手,不再打打殺殺了,可酒吧裏總有些見不得人的交易,萬一出事了都要人去頂的。陳松鶴又沒有資歷,人也老實,又欠他情,不就是個現成的冤大頭嗎。他這酒吧也不是鐵板一塊,一些老一輩的人都要勾心鬥角,為自己謀利的,陳松鶴進來怎麽讨得了好?
可陳松鶴非常固執,無論他怎麽說都不肯聽,他們在過道上争執了很久,已經引起別人的注意了。而且沈亦澤小朋友居然也來了,周芃爸爸覺得真是一個頭兩個大。最後他終于忍無可忍地表示,如果陳松鶴再不走,他就叫人來把他揍一頓丢出去。
陳松鶴肯定是不走的了,然後現在他面前就真的站着這麽一群打手。沈亦澤覺得很無奈,雖然他覺得就算被打一頓陳松鶴也不會放棄,可打還是要打的,而且不光是陳松鶴被打,他也要被打。反正他看見別人朝陳松鶴那兒招呼了,他就沖上去擋一擋,裝作一副挺痛苦的樣子,陳松鶴見他被打的這麽慘,果然不敢再待下去了。周芃爸爸覺得沈亦澤真是太機智了,不停朝他豎大拇指。陳松鶴拖着沈亦澤回家了,他勒令沈亦澤以後不許去酒吧,可沈亦澤怎麽可能聽他的,第二天照樣去鬼混,他甚至還買了兩包煙抽抽。
陳松鶴吓壞了,要照這麽折騰下去,沈亦澤的美好前途可就全毀了。他一把搶過沈亦澤手裏的打火機,阻止了他繼續抽煙的動作:【阿澤,你整晚待在酒吧裏,白天上課怎麽辦啊!】
【上課啊?】沈亦澤看看他:【睡覺呗。】
周芃爸爸拗不過陳松鶴,只好同意他暫時在酒吧裏做服務員打工。沈亦澤也不勸他,就整晚坐在吧臺上喝酒抽煙,陳松鶴看他這麽堕落,心裏一陣比一陣煩躁。
【睡覺?】陳松鶴覺得這簡直不可思議:【鄭潔還不把你罵死!還有你考試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沈亦澤挑眉:【涼拌。】
陳松鶴覺得哪裏很不對勁,可他又說不上來,他只好勸沈亦澤,讓他早點回家念書,別把成績搞壞了。可沈亦澤不肯,還是坐在那兒抽煙。
陳松鶴收完盤子看他還在那裏,又忍不住上前唠叨:【你怎麽還不回去?抽什麽煙啊!好好念書不行嗎?你将來是要做大事的人,可不能毀在這兒了!】
反正沈亦澤就是敷衍他,随口說兩句話把他打發了,然後又繼續待在那裏。
陳松鶴真是忍無可忍了:【沈亦澤,你到底想幹嘛!賴在這裏不走了是吧!】
沈亦澤叼着煙,痞痞的看着他,然後伸手給自己點了火:【我是來消費的,賴在這裏不走的是你。】
陳松鶴氣結:【消什麽費!你一個好學生天天混在酒吧裏像樣嗎!】
【這跟好學生有什麽關系?】他吐了個漂亮的煙圈:【你還來這兒做童工呢,我來玩玩不行?】
陳松鶴說不過他,只好自己在那兒生悶氣,結果沈亦澤卻指指一邊的卡座:【服務員,那裏有人叫你呢。】
陳松鶴氣得要命,可也只好走過去問他們有什麽事。結果人家一句話都沒說,直接把杯子裏的啤酒潑在了他身上,然後看着他狼狽的樣子哈哈大笑。陳松鶴怒目圓睜,他不明白為什麽會有人這麽惡劣,喜歡拿別人的尊嚴開玩笑,可在上崗前,周叔叔就警告過他了,不管發生什麽事,只要不涉及人生安全,就決不能朝顧客發火,所以雖然他很委屈,也沒把心裏的那兩句髒話罵出口。那群人見他一臉隐忍,頓時笑的更歡了,其中一個男的還故作姿态的晃了晃手裏的空杯子:【服務員,你們酒吧的衛生工作怎麽做的啊,酒杯裏居然還有蒼蠅,趁現在小爺心情好,趕緊給我換一杯!】
陳松鶴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這群人擺明了是來找茬的,可他不能發火,否則就變成他的錯了,他只好說:【我叫我們經理來協商。】
【噗。還協商?】那個人模狗樣的男的作出一臉嘲諷的表情:【前面這個杯子就是你端來的,現在出了事當然要你負責,找經理有什麽用!我就要你賠!】
陳松鶴見他們這麽不講理,也懶得跟他們說,直接甩手走人了。他去叫了經理,告訴他有人來鬧事,讓他處理一下。結果經理卻告訴他,沒有帶着砍刀來砸場子的都不算鬧事,叫他自己處理。陳松鶴想不通了,他們擺明了就是來耍人的,讓他怎麽處理。經理告訴他,他們想耍就讓他們耍,把他們哄開心了就不用賠錢了。陳松鶴氣結,他明明什麽都沒做錯,為什麽要點頭哈腰地讨好這群人。經理不屑的看着他,說:【別以為你是周老板的介紹來的就能無法無天了,這裏的服務員都得守規矩,不把顧客給伺候好了就想拿錢,有這麽容易嗎?】
陳松鶴沒辦法,只好再去跟這群人交涉,他忍着性子低眉順眼地跟他們道歉,又被奚落了一番,那群人才心滿意足地放過了他。
自始至終,沈亦澤都冷眼旁觀。陳松鶴剛垂頭喪氣地坐到他旁邊時,卻又被別人叫去點單了。
他在酒吧坐了一晚,六點多的時候回家換了校服,背着包去學校了。他從小胖的抽屜裏拿出作業本,看也不看就抄了起來,抄完就一頭趴在桌上睡覺了。早自習是語文晨讀,一向喜歡他的語文老師見他這兩天精神不振,不免有些擔心,問他有什麽問題,他說沒事,晚上沒睡好。體育課自由活動,他就躺在草地上曬太陽,結果被體育老師趕走了,叫他不要壓到草坪。晚上回家,去陸佳佳家裏吃個飯,然後就又去酒吧了。
陳松鶴見沈亦澤如此堕落,心裏又難過又不甘心。他真的是為沈亦澤好,可沈亦澤卻不聽勸,老是做這種讓人擔心的事。他真的不知道怎麽辦了,都是因為自己硬要來酒吧才會搞成這樣的。他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可沈亦澤成績那麽好,就這麽荒廢了學業那可怎麽辦?将來跟他一樣出來給別人打工嗎?他明明能有很好的前途的!陳松鶴陷入了自責的漩渦。
沈亦澤見陳松鶴一臉萎靡的樣子,覺得火候差不多了。他跑過去拍拍陳松鶴的肩膀,遞給他一支煙。陳松鶴果然被激怒了。他覺得一陣無名之火在他胸膛裏熊熊燃燒,他明明這麽為沈亦澤擔心,可他卻跑來遞給他一支煙!
他一把推開沈亦澤的手臂:【你到底想幹什麽啊!再這麽下去你一輩子就毀了你知不知道!】
【抽兩支煙一輩子就毀了?】沈亦澤挑釁地看着他:【在這裏打一輩子工就好過了?】
陳松鶴不語,他的腦筋終于有那麽點轉過來了,可還沒完全開竅。
【在勸別人之前,先看看自己是怎麽對待別人的勸告的。】沈亦澤知道他是死腦筋,不說的明白點是不懂的:【我跟周芃他們是怎麽勸你,讓你回學校讀書的?結果你聽嗎?現在又憑什麽要我聽你的,好好去上課?你呆在這兒是你的自由,我願意呆在這裏也是我的自由。】
陳松鶴知道這是沈亦澤的自由,可他們是不同的:【阿澤,我們不一樣。你這麽聰明,好好學習肯定能出人頭地的,你要是就這麽被我帶壞了,我會覺得沒臉面對你。】
【陳松鶴,你這樣想是不是太自私了。你憑什麽只考慮自己的感受,憑什麽把你覺得好的東西強加在我身上?】沈亦澤認真的看着他。
陳松鶴見他指責自己,頓時有些慌了手腳:【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希望你好。】
沈亦澤說:【我當然知道你的動機是好的,可這并不代表我就一定要聽你的。就像你不聽我們的話,偏要來酒吧打工一樣,你明明知道我們是為了你好,可你不接受,我們有什麽辦法?現在知道我們是什麽心情了吧?】
陳松鶴傻眼了,他沒想到沈亦澤做這一切都是為了讓他知道周圍的朋友們有多擔心他。的确,他很笨,光靠嘴很難說動他,可這兩天,他看着沈亦澤一天天堕落,心裏的滋味真是很不好受,他們看着自己在酒吧打工,也是這種感覺吧,難過卻又覺得無能為力。
【這兩天待在這裏,我也看到你被欺負的很慘,其他同事看你年紀小又是新來的,都把活兒丢給你幹,還有那些無聊的顧客,一直耍你。你還記不記得當初跟我說你想幹什麽的?你想組建一個家庭,做一個好丈夫好爸爸,可你覺得就憑這樣的職業你能給別人帶來安全感嗎?你甚至得把自己的尊嚴抛在一邊,去讨好別人,即便你有再多的苦衷,也不會有人同情你。這就是你選擇的生活嗎?陳松鶴,你甘心嗎?】沈亦澤抛出了事實。
陳松鶴當然不甘心,可他別無選擇:【我欠周叔叔太多了,除了來這裏打工我實在想不出有什麽辦法能補償他了。】
沈亦澤覺得他真是傻得可以:【你在這兒打工就能補償他了?他會缺你一個打工小弟?你這麽做不過是一種自我安慰罷了,你覺得自己在還債,可其實根本在傷害在乎你的人。你想想看,你媽媽要是看到你不念書在酒吧裏打工,她心裏會開心嗎?周叔叔也是一樣的,他出了這麽多力幫你解決了這件事,不是為了讓你欠他,是希望你好好生活。】
【可是除了在這裏打工之外,我還能做什麽?】陳松鶴也覺得十分迷茫:【我讀書又讀不好,就算初中畢業了也找不到什麽好工作,還有小蕾,如果我回去上學,那我們就沒有收入了,她以後怎麽辦?難道也靠周叔叔救濟嗎?我們一家還要欠周叔叔多少?】
【我不知道你欠周叔叔多少,我只知道如果你一直在他手下打工,那只會欠他一輩子。你要是真想回報他,就該想個辦法,讓自己變得有價值,而不是待在這裏做一個可有可無的打工小弟。】沈亦澤提醒他。
【讓自己變得有價值?】陳松鶴覺得沈亦澤這話真是空洞:【我長的又不好看腦子也笨,除了能幹些力氣活之外,還有什麽價值?】
沈亦澤覺得他真是太妄自菲薄了:【陳松鶴,你知道自己有一個很大的優點嗎?】
陳松鶴沒想到沈亦澤會突然這麽說,他自己都沒覺得自己有什麽優點可言。
沈亦澤停頓了一秒,繼續說:【你很善良,你掉進泥潭的時候,不會想着把別人也拖下來,而是會舉起雙手,把失足掉下去的人托上去。我非常喜歡你這一點,因為我自己就做不到。每當遇到讓我崩潰的事的時候,我就會想,要是大家也都這麽慘就好了,那樣就不止我一個人痛苦了。可是你不一樣,你跟我們都不一樣,不要因為別人說你傻就覺得自己傻,你非常好,我們都很喜歡你。】
陳松鶴聽着聽着,眼眶居然濕了,他媽媽從小就告訴他,要做一個善良的人,要懂得知恩圖報,那樣即使沒什麽本事,別人也會喜歡你。今天沈亦澤告訴他,自己是個善良的人,是一個善良的人,媽媽,你聽到了嗎?我的好朋友告訴了我跟你一模一樣的話,并且他覺得我是一個善良的人。
沈亦澤沒想到陳松鶴反應這麽大,可這就說明他動搖了:【知恩圖報是好事,可用的方法錯了,只會讓別人感到疲憊。現在你的行為已經給周叔叔造成很大的困擾了不是嗎?這是你希望的嗎?周叔叔這麽幫你,你難道連試都不試一下就要讓他失望嗎?我們現在都還小,未來會有很多種可能,照我說,像你這樣憋着一口氣蠻幹的人說不定比我們這些所謂的聰明人要有出息的多,堅持也是一門藝術。陳松鶴,拿出你追在我屁股後面要跟我做朋友的勇氣來,你什麽都能做到的。】
陳松鶴覺得這輩子就沒聽過這麽窩心的話,媽媽雖然也會鼓勵他,不過只是希望他做個好人。可沈亦澤對他說,他也是可以有出息的,只要拿出勇氣來,就能克服一切。是的,他很軟弱,沒有自信,覺得自己比不上別人,可有人卻願意相信自己呢。
沈亦澤的眼神很清澈,一望到底,好像可以看見未來一樣,他願意相信他,願意信他一回。
【阿澤,我聽你的,回去念書。】他朝沈亦澤點點頭。
接下來的半年,陳松鶴就重新回到學校上課了。大家都知道他家裏出事了,對他也挺同情的,見他改邪歸正開始認真學習,也不再排斥他,班裏氣氛難得的和諧。原來那幾個跟着他混的小流氓也棄暗投明,去找新的老大了,陳松鶴也不生氣,反正這些人他也不會在乎就是了,在他困難的時候,有周芃沈亦澤站在他這邊,他已經覺得很滿足了。
放學後,沈亦澤去陳松鶴家給他補習,順便吃飯。開始他還以為是去周芃家蹭飯,可其實竟然是陳松鶴掌廚,他拿出他媽媽留下的菜譜,一本正經地站在鐵鍋前炒菜,看的沈亦澤一陣汗顏。這飯真能吃嗎?
可結果竟然意外的不錯,陳松鶴人生中第一次掌廚竟然大獲成功。陳遇蕾病愈不久,一直吃的很清淡,今天她哥做了不少菜,味道也還可以,她破天荒的吃了兩碗飯。沈亦澤也不是什麽挑剔的人,他覺得陳松鶴第一次做菜就能有這水平,簡直是廚神下凡。于是他建議陳松鶴以後把周芃父子倆也叫來吃飯。陳松鶴一聽,立馬來勁了,周芃他們爺倆從來不下廚,以前媽媽還在的時候,就經常來蹭飯,現在如果自己接替了媽媽的事業,那不也是一種很好的報答嗎?他覺得沈亦澤真是太聰明了!
之後的日子裏,陳松鶴的成績雖然沒什麽進步,可廚藝卻是突飛猛進。沈亦澤也不去陸佳佳家裏蹭飯了,他有了新的歸宿,有時候學習晚了,就直接在陳松鶴家睡沙發。他跟周芃的關系也變得很不錯,兩人經常一起晨練,在集市上淘到什麽好東西也會一起琢磨鑽研。周芃是個很有頭腦的人,他爸在營業上遇到什麽問題也會跟他商量,他一直勸他爸整頓酒吧,讓他別再沾那些不幹淨的行業,可是酒吧是他們當年一起闖蕩的幾兄弟合力開的,那幾個老家夥對此一直持反對意見,他也沒辦法。錢賺的多了,就很難收手了。
不只是賺錢,有些事情做多了,也會變得很難收手。沈亦澤發現自己迷上香煙了。周芃家的煙是一年四季不斷的,品種也很多,沈亦澤在那裏嘗了不少,然而卻最迷black stone,不只是味道,還因為他的名字。小時候有個神棍給他算命,說他身上煞氣重,易有血光之災,建議他随身帶一串黑曜石,他媽就給他買了一個手串,一直帶到現在。他可沒少因為這串石頭被同學嘲笑,他本來就白,還帶串珠子,整一個娘娘腔,不過他媽怕他出事,一直不讓他脫下來。周芃他們都愛抽國産煙,所以就把逢年過節收到的外煙全送給沈亦澤了。沈亦澤當然不會白要他們東西,他的生活費不少,平時也沒什麽開銷,買點煙還是綽綽有餘的。
總之沈亦澤正式打入周芃他們那個小圈子了。雖然他沒有刻意去了解周芃的家庭情況,不過還是隐隐約約聽到了一些風聲。周芃原本成績很好,可在他上初中的時候,他媽跟着其他男人跑了,還帶走了他年僅5歲的弟弟,自此之後,他就不把心思放在學習上了,開始在外面打架鬧事,畢業之後就上了個技校,現在在那裏稱王稱霸。真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沈亦澤無奈地嘆了口氣,周芃現在看起來有多正常,他當年心裏就有多痛苦,這一點他自己就深有體會。
在去收養機構登記之後,陳松鶴兄妹就跟人渣徹底脫離關系了。一開始人渣還是很高興的,他既擺脫了那兩個拖油瓶,又白拿了這麽多錢,下半輩子的生活不用愁了,他每天吃吃喝喝,再去一些地下賭場賭賭錢,過的不亦樂乎。不過他的小賣部卻遲遲沒有租出去,周圍的人都知道他人品低劣,不想跟他打交道,他也只好死了這條心。
陳遇蕾每天放學走出校門的時候,都會看見關的嚴嚴實實的小賣部,她心裏簡直是百味交雜,以前媽媽經營小賣部的時候生意多好啊,同學們都争先恐後地跑過去買零食,可現在呢?不過,今後再也不用跟這個人渣打交道了也是好事一樁,她轉過身朝家裏走去,今天沈亦澤還是會來的吧。
陳遇蕾對沈亦澤有一些朦胧的好感,他總是酷酷的,又聰明,自己不會做的題,他只要看一眼就能解出來了,他身上有一種奇怪的魔力,看着他一聲不吭地坐在那兒抽煙,陳遇蕾的心就會變得很安靜。她想,如果沈亦澤能一直住在他們家那該多好啊。從此她就喜歡抽煙的男孩子。
日子一天天過去,沈亦澤的煙瘾也越來越大,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自制力這麽差,明明想好回家後再抽煙的,可上課的時候居然也會忍不住。他的人雖然還坐在教室裏,可早就神游天外了。他好不容易覺得心裏的焦躁感減輕了一些,可那時候卻又被鄭潔叫起來回答問題了。這個小心眼的女人最近也發現沈亦澤不太對勁,上課經常走神,叫他回答問題也有幾次沒回答出來,這讓她對提問這個項目的熱情空前高漲,任何能讓沈亦澤難堪的機會她都不會放過。沈亦澤果然還是沒回答出來,他根本沒在聽課,而令他奇怪的是,最近小胖子的狀态也很不對,以前如果遇到這種事,他肯定會告訴自己答案在哪一頁哪一行的,可現在他甚至連沈亦澤被叫起來回答問題都不知道,他是在沈亦澤站起來後,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個事實的,然後他只能無奈的看着沈亦澤笑。下課後,沈亦澤問他有沒有事,小胖子卻只是沮喪地搖搖頭,沒有說話。
好不容易把陳松鶴救回來了,現在小胖子卻又好像遇到麻煩了,沈亦澤覺得他真是特別忙。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小胖子家的早餐店。他在那裏看見了小胖的媽媽,還看見了在她旁邊幫忙的小胖,他爸爸卻不見人影了。不會吧。。。沈亦澤心裏默默地想。
第二天早上果然還是只看見了他們母子,不見父影。早自習的時候,卻聽見班裏有個人說在早餐店看見了小胖,沒想到他也是南市人。大家都議論紛紛,說他怎麽能騙了大家這麽久,說自己是南市人有不會怎麽樣blablabla。沈亦澤發現他對班裏那些自诩清高的好學生都很不感冒,嘴上說着是南市人又怎樣,其實還不是因為小胖的出生而看不起他。
大家在小胖面前都表現的很正常,就是不如以前熱絡了,小胖也感覺的出來。那天早上在早餐店看見班裏同學的時候,他就知道這件事瞞不住了,何況他本來就沒想瞞大家,只是大家不問,他也沒說而已,結果居然遭到了這樣的誤解。他很傷心。
沈亦澤覺得這種時候說再多的話都沒有用,他只要像以前一樣跟小胖相處就行了,讓他知道有一個朋友會一直在他身邊的,不會因為他是南市人就瞧不起他。陳松鶴是個典型的弱勢群體同情者,他見小胖被大家孤立了,也很為他不平。小胖跟他也是多年同學了,雖然不是很熟,可他也知道小胖不是狗眼看人低的人,對同學都很親切。見大家都用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眼光看着小胖,他也很不爽,于是擺出一副惡霸樣,對那些竊竊私語的男同學吼道:【看什麽看!小胖是南市人怎麽了!他是我們十三小第一名!現在也是我們班第一名!有種就考過他看看,別在那兒莫名其妙秀優越!】
小胖有點驚訝,不過還是善意地朝他笑了笑。
沈亦澤問他家裏是不是出事了,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小胖卻搖了搖頭。
☆、沈亦澤的故事(七)
那年國內一家知名公司從國外引進了一款風靡全球的網絡游戲,可很多家庭都負擔不起電腦的高價,所以孩子們只能在學校上電腦課時過把瘾。周芃看準了這個商機,建議他爸進一批機器,在南市開個網吧。周芃爸爸覺得這是個不錯的機會,周芃漸漸大了,既然沒心思讀書,趁現在年輕多做點嘗試也好,而且他也認識一些這方面的人,于是便同意了。
于是周芃便拖着他的一群朋友跑東跑西觀察其他網吧的人員布局還有收費情況等等,綜合各種情報定了一個合理的價位,布置了一下網吧。然後收購了一堆二手電腦,找了幾個搞IT的人一起組裝機器,每天都忙得不亦樂乎,沈亦澤跟陳松鶴也常去幫忙。
半年後,零度網吧低調開張了。雖然沒有做什麽宣傳,可它就正杵在南市幾所職校聚集的地方,之前在裝修的時候就吸引了大家的視線,開張後就更不談了。由于價格偏低,游戲也運行流暢,零度很快就在南市打響了名聲。
那時候沈亦澤已經升上初二了,上個學期的期末考試中,小胖的成績有所下滑,雖然還是班裏第一,不過在年級裏已經掉到了20名之後。鄭潔還找他去談心,讓他不要跟沈亦澤陳松鶴之流扯上關系,說他們遲早會拖累他的。可小胖知道這跟沈亦澤一點關系都沒有,他之所以成績下滑,是因為爸爸身體不好,他作為家裏的男子漢,必須分擔自己的責任。他晚上會幫媽媽準備好第二天開店要用的原料,早上還要早起去送牛奶賺點外快,睡眠不足當然不如以前狀态好了。不過他的知識還是學的很紮實的,所以他并不擔心。爸爸的病情也穩定了下來,只要堅持吃藥就不會有問題的,小胖的生活雖然有些波折,可并沒有偏離正軌。
倒是沈亦澤有點繼續堕落的趨勢。他不僅迷上了煙,還喜歡上了打牌。零度網吧裏的幾個網管送了他一個7位數的QQ賬號,據說是比較早期的號了,現在一般都是9位的,然後沈亦澤就拿這個QQ號玩起了游戲。本來他總是跟陳松鶴兄妹還有周芃湊成一桌打升級,可最近周芃突然變得上進了,開始跑到市區的圖書館借書看,據說是要學習一些關于經商的理論知識。陳松鶴也忙着研究廚藝,他準備初中畢業後去專門的廚師學校學習,畢業後去當廚師。沈亦澤沒事幹,就經常泡在網吧裏打牌,一手牌技倒是練的爐火純青。他還加了幾個牌友,跟他們聊過天,他們紛紛對沈亦澤的年齡表示驚訝,因為相對于他的年紀,他的這手牌出的實在是太利落了。可其實沈亦澤學會打牌還不到一年的時間,他們家人少,爸媽對這種娛樂活動也不感興趣,所以他是在認識陳松鶴之後才學會打牌的。他們兄妹可能是從小受到人渣的熏陶,出牌還是很有技巧的,沈亦澤看看學學,不知不覺就練成了不錯的水平。
那天晚上作業少,他又去網吧溜了一圈。幾個牌友都不在線,所以他就随便進了一間房,他的對家是一個女的,勝率還挺高,所以他就跟她打了。她打的不錯,就是出牌的時候有點慢,沈亦澤也不是急性子的人,就這麽跟她打了一晚上。結果第二天他居然又碰到了她,他點開她的資料,發現她的年齡很小,比他還要小四歲,個人介紹裏寫着一堆花哨的繁體字,還有很多莫名其妙的符號。她的網名叫做————。
沈亦澤不懂為什麽有人會把破折號當做自己的網名,不過他們打牌還挺有默契的,所以他又跟這個女孩子打了一晚上。
末了,第三天,他居然又看到她了。他覺得兩人挺有緣,所以就去加了那個女孩子的QQ,可她卻一直沒同意他的好友申請。
之後他們的緣分好像就這麽斷了,沈亦澤連着好幾天沒遇到過她後,便也淡忘了。
沈亦澤每天打牌打到很晚,第二天難免體力不支,上課的時候也沒以前那麽認真了。不過他自學能力強,有什麽不懂的自己研究研究就行了,所以成績也沒怎麽往下掉。倒是唐詩媛,自去年那件事之後,她就變得很沉默,不再像以前那樣惹人注目了,不過她學習特別刻苦,這次期末考甚至考得比沈亦澤還好。鄭潔在期末小結的時候也不情不願地表揚了她。
寒假開始之後,沈亦澤就徹底泡在網吧裏了,他一旦對一件事着迷起來,那就是絕對的專注。比如打牌,比如抽煙。放假後他連學都不用上了,想抽煙就抽煙,想玩到幾點就幾點,根本沒人管他。只是有一次他在陳松鶴家抽煙的時候,碰到了周芃,他一進門皺起了眉頭,跟在他後面的小姑娘也被嗆得直咳嗽。周芃抱怨道:【沈亦澤,你抽了多少?味道也太重了吧。】
沈亦澤站起來推開了窗,繼續抽,這是他第一次看見齊穎。這才叫漂亮小姑娘吧,他心想。
去年流感肆虐的時候,齊穎正好搬家了,之後又一直忙着上學跳舞,沒空回來看看以前的小夥伴。好不容易回來了,才知道了陳松鶴家的事,不禁唏噓不已。不過現在問題都解決了,那也很好,陳松鶴有了自己的志向,周芃也從以前的陰影裏走出來開始奮鬥了,她覺得很高興。另外,讓人驚奇的不僅是陳松鶴的菜燒的挺好的,還有就是他們圈子裏多了一個陌生人。這個陌生人在他們之中既不顯得多餘,也不顯得累贅,反而好像天生就該在這兒似的。齊穎覺得他很有趣。可剛吃完飯,他就去網吧打牌了,全程說的話沒超過三句。
日子一天天過去,久違的爸媽也終于要回來了。這一年發生了不少事,也沖淡了沈亦澤對爸爸的埋怨,不管怎麽樣,他畢竟是自己爸爸,而且他都已經對自己認過錯了,就原諒他吧。前幾天他跟着陳松鶴去菜場買菜的時候,碰到了杜老師,她旁邊走着一個男的,兩人說說笑笑,很幸福的樣子。
他在菜場裏買了一些不容易壞的食材,放在冰箱的冷凍室裏。因為過年之後,菜價就會飙升,而且往往買不到什麽好東西,所以提前囤貨是個不錯的選擇。陳松鶴很懂行,他帶着沈亦澤橫掃了南市菜場,買了不少食物。
媽媽回到家的時候,發現冰箱裏放着一堆食材,頓時覺得兒子特別貼心。去年她回來的時候,等待她的就只有菜場裏賣剩的東西了,雖然老公兒子對食物都不是很挑剔,可她總覺得這個年過的不完美。可今年不一樣了!她一把抱住兒子,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小澤真乖!】
沈亦澤有些尴尬地摸摸臉,他都幾歲了,媽媽居然還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