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入淨瓶
他們一走,這屋裏就只剩我一人。我将自己縮進被子裏,強迫自己閉上眼休息。然而腦中各種紛亂思緒不停的冒出,與顧玉京相遇最終相愛的許多片段,都不受我控制的閃過我的腦子。攪得我的心,痛的比那傷口還要甚。
他臨死前最後與我說的那句“來世,來找我!”,像咒語一般印在我的心上,灼燙的我如何都忽略不掉。
來世?我聽說地府有個奈何橋,人間魂魄去往地府必要走過去的。而在過橋之後,人間一切情愛執念都會消弭,人事記得,然情卻已忘卻……
何況,玉京,你是那天上的仙君,又如何會有人間的來世?你要我到哪裏去找你啊……
被心頭的傷口和胸中難以抑制的悲痛折磨的我,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直到第二日清晨卻被一陣稚童的啼哭聲驚醒,一睜眼看到玄墨抱着個孩子站在我的床頭。
我經過一夜的休息體力恢複了些,雖然還是手腳有些發軟,但還是感覺體內的力氣在源源不斷的恢複。我想這不死樹雖然沒能救回玉京,卻是對我的肉身恢複起到了作用。
掀開被子下床,走到玄墨身前低頭去看他懷中的孩子。
“是沐月的?”我問
“嗯,是個男孩。”她低低的說。
我看她情緒不對,問她怎麽了。
她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幹幹的說:“卿言生這孩子時難産死了,沐月他……又追去地府了。我拉不住他……”看了看懷裏的男童,她又說:“他走的時候拜托我照看這孩子。”
“青姐,我心裏……難過。”她低下頭,語氣中帶着哭腔。
也難怪,玄墨她先是因為我的事情焦急萬分,後又是眼看着沐月不顧自身安危以如此卑微法力硬闖地府。連番折騰打擊,也讓這個往日沉靜堅強的她面露灰敗的疲态,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不發一言。
我坐在她身邊也不知說什麽好,只好看着她的側臉猜想這次沐月将會如何?
“哇——哇——”
玄墨懷裏的孩子,突然大哭起來。我倆從來沒照顧過這麽小的孩子,手忙腳亂的把他放到床上一通安撫。好不容易将他哄的睡了,我拉着玄墨走到一旁小聲問她。
“這孩子,你打算怎麽辦?”
她扭頭看了看小童,輕聲說:“當然是先替沐月養着,等他從地府回來就還給他們夫妻。”
我看她語氣堅定,點點頭也不再多說。
“青姐,你還好麽?恢複的怎麽樣?”
我笑了笑,說:“我體內有不死樹的護佑,雖說修為減了,到還是沒什麽大問題。”
她聽了便也放下心,“那你以後有什麽打算麽?”
“我決定離開杭州,找個深山去閉關修煉。”我說出昨晚想好的決定。
“青姐你要離開這裏?!修煉是為了成仙?”她很聰明,一下子就猜到我的想法。
我點點頭說道:“不錯。既然知道他在什麽地方,自然要去找他。何況咱們一開始修煉,不就都是為了成仙麽?”
“可是你如今的修為,要想成仙怕是難上加難啊……”
“我知道。無妨,即便再難也總有修成的一天。修為去了還可以練回來,你不用替我擔心。”我扭頭看她。
她也已不再面露擔憂,“那青姐打算什麽時候走?”
我看了看床上睡着的沐月的孩子,想了想道:“等沐月回來吧。等他回來與他道個別,我就走。到時候,你要不要與我同去?”
她猶豫了下,最終說:“到時候……再說吧。”
我知道她放不下沐月,就像我對玉京一樣。只好不再多說。
我們以為沐月不出三日就能回來,然而這一等就等了三個月。
三個月的時間,玄墨已經鍛煉的可以将沐月的孩子照顧的很好了。因為他的爹娘不在,沒人給他起名,我與玄墨便叫他小魚,也算是對沐月的念想了。
有一天晚上,本該是在小魚的嬰兒床前像往常一樣照看他的玄墨不見了。我想了想就知道,她該是去了地府。最近這一個月,她經常看着小魚發呆,而沐月這麽久都不曾回來,不用猜就知道一定是出事了。
她能忍這麽久才去,也算是很有耐心了。
兩天後的晚上,玄墨回來了。我迎上去詢問的看着她,她眼中紅紅的應是哭過。看了我一眼卻什麽也沒和我說,只繞過我進了小魚的屋子。我也只好跟着進去。
她來到小魚床前,彎下身去将他從裏面抱出來摟在懷裏,口中輕輕柔柔的說着:“魚兒啊魚兒,以後我就是你的娘了,我也是你的爹……”
剛滿三個月的小魚最是喜歡玄墨,平日只要她一抱就會歡快的吐着泡泡,我看了總覺得和他爹沐月在水中吐泡泡的樣子很像。
聽了玄墨的話,我也猜到了什麽。沐月……是再也回不來了。這孩子變成了孤兒。
因為小魚還小,我有些擔心玄墨一個人會照看不過來,就想讓她和我一起離開去找修煉的地方。但是她卻說這孩子說到底,還是有一半人類的血液,該是留在人間生活,不肯與我走。
我只好留下來,想着等小魚大一些後比較好帶了再走。反正在這裏修煉雖說不如閉關效果好,卻也是可以有些進益的。
就這樣,我與玄墨各自懷着對心愛之人的思念和刺骨的悲傷,繼續在人間過着日子。到小魚滿周歲的時候,我與玄墨還照着人間的規矩給他辦了個簡單的抓周。而我也決定明日就離開這裏。
晚上我來到玄墨與小魚的房間,看着她熟練的将小魚收拾妥當哄睡了,之後走到桌邊給我倒了杯水。
“青姐打算走了麽?”
果然是與我多年的好姐妹,不用我說就知道我的心思。
我點點頭,“打算明日走。這一年在人間修煉雖說回複了幾十年修為,可還是差的很多。再不修煉,怕是玉京,哦不,仙君……就要記不得我了。”
我自嘲的笑了笑,其實他即便記得我這個人,也是要不記得對我的情了的。
“好,青姐,等我将小魚撫養成人,我便去找你。你會去哪裏修煉呢?”
“我想回青城山去,那裏深山頗具靈氣,而且也是我熟悉的地方。你若是來找我,就到山上一個叫清風洞的地方,我肯定會在。”
我倆約定好了以後見面的地點,就各自休息了。
然而人間有句成語,叫做始料未及。還有句老話,說的是你永遠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
次日的杭州城下起了百年難見的大暴雨,這雨比多年前我剛到人間西湖的時候施得那場雨要大上十倍不止。天地間似乎全被瓢潑的雨水連起,幾米之內幾乎都看不到前方的人影。
房中的小魚被外面的雨聲驚擾的哇哇啼哭,十分不安穩。就連玄墨抱他都不能令他安靜下來。
我站在廳中看着外面一片黑乎乎的天地,緊皺了眉頭。
大雨下了整整五日,絲毫沒有停歇的趨勢。再這樣下去,城中的百姓就要遭災了。
杭州從來沒有下過這麽大的雨,又是這麽長時間,我心中總有不詳的預感。不顧外面風雨交加,沖進雨中一路飛奔到了西湖邊上。
原本平靜的西湖水,也早被這肆虐的暴雨驚擾的一片沸騰。我看着天空中厚重的烏雲,那裏面仍是豐沛的雨量,以我的目力判斷,若是全部落下,怕是還得要一日半日。
我心中正暗吐一口氣,心想還有至多一日這雨就可停了。卻忽然就感到大地一陣震動,杭州城外錢塘江的方向傳來轟隆隆的水聲。
我大驚,忙運起法術往那邊飛去,也顧不得會不會被凡人看到。實際上,這樣的惡劣天氣,也真沒幾個凡人會走出家門。多半是在家中往外淘水。
剛剛飛出不過半刻,就看到遠處有滾滾的洪水往城裏這邊湧來。原來錢塘江也吞納不下這滔天的暴雨,竟是湧起巨浪發起水來。
水勢勢如破竹,沿路的村莊田地轉瞬便被吞沒。驚慌失措的人們根本逃不脫洪水的追捕,一轉眼就消失在水中,再難找見。
我立在半空中心頭一陣陣發冷,這是我住了百年的地方。這裏有我那麽多美好的回憶,認識了玄墨和沐月,遇到了玉京懂得了情愛。我如何能讓這洪水毀了它?!
顧不得修為的缺失,我飛身上前釋出靈氣去阻那兇猛的洪水。
控水對我來說,本是輕而易舉的事情。然而修為的損失卻讓我此時有些力不從心,何況這是百年不遇的災害,天上的雨也還在不停的擊打我的身子。不過半個時辰,我身體裏的靈氣就有力竭之勢。
而不斷有着天降大雨補充力量的洪水,也在一點一滴的往前推進着距離,企圖沖破我法術的屏障,一舉侵入我身後的城區百姓家。
我只能不斷的施法護咒,咬緊牙根硬撐着自己,不讓自己倒下。
感覺心口處一年前的舊傷此時正在隐隐作痛,似有再次複發之态,眼中的視線也變的越來越模糊,似乎只剩下眼前姜黃色的洪流和天上仍在肆虐的雨水。
就在我靈力耗盡,再也支持不住之時,模糊之間就看到天上烏雲被一摸霞光破開一道縫隙。擊打在我身上的雨勢立刻就小了很多。
我心頭振奮,忙咬破舌尖逼自己清醒,将身體中最後一絲氣力逼出體外去與那洪水對抗。而這錢塘江的洪水,也終于因為沒有了天上暴雨的支持而漸有頹敗之勢,最終在我的阻擋之下漸漸退了下去。
我心頭一松,再也支撐不住飛行,一個跟頭從天上掉了下來落在地上。
空中剛才斬破烏雲的那道霞光此時也來到我身邊,我勉力睜開模糊的雙眼看過去,見是一個法相莊嚴,慈眉善目的菩薩。她手裏持着一個隐隐有霞光浮動的瑩白色瓶子,瓶中還插着一條細嫩的柳枝,樣貌和人間家家供奉的觀音大士一樣莊嚴慈祥!
她浮在半空中慈憫的望着我,一張口就是如沐春風般的聲音:“善哉善哉,同為妖物,有的是用自身法力去害人,而有的卻即便散盡修為也要來救人。你一小小蛇妖有這般胸懷也算是難得了。本座看你頗有靈根又有善行,且千年修為實屬不易,你便随我去吧。”
言畢,她便一揮手化出一道霞光罩住了我的全身。我周身瞬間被一片暖意包圍,剛剛施法的疲累漸漸散去。霞光過後,我就被菩薩施法收進了她手中的淨瓶之中。
瓶中的我,浸泡在這可真正枯木逢春的淨瓶水裏,漸漸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