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之九子
天上一日,人間一年。這句話放在地府也一樣适合,不過一個多月後,尤青就從人間回到了地府。出乎我意料的站在我的床前,一臉偷了腥的貓一樣把我從被窩裏挖了出來。
“卓青,我回來了!”
我昨日剛剛送走了投入畜生道的卿言和沐月夫婦,他們被判下輩子做一對水蛇。沐月曾經就是水裏的青魚,自然不擔心水性,不過卿言卻是據說怕水的,雖說她打定了主意要和她的相公在一起,可聽到要做一條一輩子待在水裏的蛇時,還是吓得臉色有些發白。
沐月與她說了許久的安慰之語,好不容易才将她有些惶惶的心安撫平靜了,忽然她又擔心起自己以後是下蛋的還是直接生蛇的問題。沐月是條魚,而我是他認識的人裏唯一的一條雌性的蛇,他只好來找我去給她的娘子普及如何做一條蛇的知識。
我哭笑不得的被沐月請去他們房間的時候,心裏想的是“姑奶奶雖然是條蛇,天可憐見的做蛇的時候可從來沒生過孩子,即便是如今成了人形,也沒有那個福分懷個寶寶。這讓我怎麽給卿言普及?”
好在卿言不過是馬上就要做畜生了,對未來的生活太過惶恐而胡思亂想了些,并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我便只好陪着她口幹舌燥的說了兩天一夜,才讓她身心自在毫無挂礙的與沐月一起進了畜生道。
此時的我還有些睡眼惺忪,看見床前立着的尤青不免有些反應不過來。
“尤青?你都回來啦。”我撐起身子坐起來,往她身後看去:“小紅呢?”
“那個,卓青,我好些日子沒見你,你過得怎麽樣?”
我有些意外她顧左右而言他,側頭審視了她一會,又笑笑不再多說:“你去了人間約莫六十日,此時回來大約也算是壽終正寝了,我已是許久沒有去過人間了,那裏如今怎麽樣?”
掀開被子起來收拾妥當,又拉着尤青到了外屋的圓桌旁坐下。
正說着人間如何的閑話,外面就聽到陸壓的聲音,聽起來還有一個頗為稚嫩的小子與他對着話。
“師父,您說的那個很有本事的青姨就是在這裏住嗎?”
“龍九,此前不是說了,以後要叫她師父。”
“她有師父您的本領大嘛?”
“一會你見了她就可知道。”
話音剛落,就聽到陸壓的敲門聲。
我站起身過去開門,他正領着個眉清目秀、十二三歲模樣的小子站在門口。
那孩子身後一片灼灼的彼岸花海,襯得他清俊的面容更顯明亮。即便是立在陸壓這等天下無二的男子身旁,都不覺絲毫失色。
我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陸壓,他卻側頭對這孩子說:“叫師父。”
這孩子擡頭看了陸壓一眼,再看向我時卻遲遲沒有叫出口,抿了下薄薄的嘴唇,說:“我聽師父說,這位青姨是有大本事的,龍九自幼在東海龍宮長大,身體裏有與生俱來的水性,不知青姨可有什麽能教我的?”
“喲,身量不高,口氣倒是不小啊。”尤青從我身後站出來,點着那孩子的額頭笑着說道。
我被他人小鬼大的樣子挑起了興趣,越過他與陸壓來到不遠的忘川河邊,回頭看了他一眼,再面向忘川,擡手一化就生成一條水龍,呼嘯一聲就沖進忘川河中,再出來時就卷帶着忘川河水沖天而起。
忘川水本是極陰,然比起我的真陰之水卻還遜上一籌,此時被我的法術引着勾帶起的涼意,即便是立在河邊幾丈遠的我們都無法忽略。
龍的眼睛處是由真陰之水所化的冰晶,盤旋在半空中頗為神威的凜然望着我們。我聽到龍九似乎輕吸了口氣,嘴角輕輕一勾,掌心一擡,那龍便與我心有感應一般,朝着龍九瞪着眼利嘯一聲俯沖過去。
龍九沒料到這龍如此厲害,驚吓中退後兩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惹得尤青哈哈大笑,說道:“就你這小膽兒,還口出狂言?”
龍九倒沒被她激怒,騰的站起身來,拍拍屁股站到我跟前,十分恭敬的抱拳躬身,語氣也謙恭了許多:“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一拜!”
我很是啞然,看他剛才的樣子明明是不服氣,可一轉眼就能放下身段,誠心行禮,倒是很得我喜歡。
陸壓上前拍了拍他的肩,他又扭頭乖巧的又喚了聲“師父”。
“你師父的控水法術是這天上地下難有人可匹及的,你跟着她好好學着吧。”
“是!師父。”
我上前扶起他,笑了笑,“你這小子能屈能伸,我挺喜歡的。只是我元神不能出着地府,要教你也就只能是在這裏了。聽說你們龍族常年居于東海,我怕你不能适應地府的陰暗之氣。”
“我不怕,父王讓我和師父好好學術法。我也喜歡控水,不怕在師父這裏住着。”
撲哧——
尤青突然一樂,“你這口中師父師父的,倒是不知你說的是哪一位啊?”
龍九小眉頭皺了起來,估計作為龍族皇子,十分不喜歡尤青這樣總是調笑他的口氣。
我看他自有一身傲氣,拉了一下尤青,示意她別總是逗他:“這沒什麽,既然你先認了陸壓,就叫他大師父吧。叫我青姨就成,我也不拘那些個俗禮。”
沒想到龍九倒是不樂意,搖了搖頭:“那不成,既然要學藝當然要拜師。……,不如我就叫您青師父吧!”
我自然點頭稱好,尤青卻不幹了,又嚷嚷着讓龍九也叫她一聲師父:“這樣伶俐的小子,要不要也跟我學學控風?快也叫聲師父來聽聽。”
龍九卻不喜她,梗着脖子就是不叫,被尤青鬧得煩了,也只好勉為其難的喚了一聲“尤姨”。
我沖陸壓施了個眼色,他看到了便跟着我進了屋中。
“這九龍子你是從哪兒找來了?為何要送來給我做徒弟?”
“青青瞧着這小子怎麽樣?”他不答反問。
我笑了:“挺和我意的,長的也好。”又看了看他,逗笑着:“你莫不是看我在這裏無聊,送來給我做小相公的?”
他屈指在我額頭上綁的一敲:“瞎說什麽!”
轉身倒了杯水放到我手上,一雙眼突然正色起來,微笑着看着我:“他的元神中,韻有真陰之靈,比你元神外附着的那層還要純粹!”
我腦中翁的一聲,猛地轉頭看向還在花海中被尤青纏的有些無力的龍九。
“他是……”
“你前世的主人,玄冥。”
前行幾步扶住門框,我不禁淚流滿面。
龍九身為龍族皇子,元神中又是玄冥的真陰生靈,地府中的陰氣确實對他不好。所以也只能每三日來我這裏一回。我自從知道他是玄冥,看他的時候不免就帶了些恭敬和懷念。
一次這種眼神被尤青看到,她很是不解。我想了想也就沒再瞞他,直接告知她龍九就是玄冥這件事。
“你說什麽?!”饒是尤青這樣平日十分張揚,看似對萬事都是一副不恭态度的女子,乍一聽她時常戲弄的小子竟是當年威嚴滿面的主人:“卓青你說他是咱們的主人玄冥大人?”
我好笑的看着她點點頭,她先是眼中溢出了淚水,然後吸了吸鼻子,旋即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擡手一抹将眼中的淚水抹去。
我看她這樣激動,剛想安慰她幾句,她卻小心翼翼的先開口,我卻未料到她說的是:“卓青,你說他要是有朝一日想起自己的前世,或是如你一樣不小心到三生石裏轉了一圈,想起我這些日子的戲弄,會不會用真陰之水化出來的冰錐刺穿我的肚腹?”
“哈哈,怎麽?咱們天不怕地不怕的尤青姑奶奶也有擔心的時候?”我本就心疼龍九總是被她調笑,抓住這個機會自要逗逗她。
“當然怕啊。”尤青誇張的一叫,“原先你最受主人寵愛,他從來不對你大小聲。對我可不一樣,那訓斥起來,話可是一溜一溜的,比他的真陰之水還要冷呢。”
“哼,知道怕就好。那還不對我家九兒好點?”
“诶,按理說應該是對他好點。可是我在想啊卓青,不趁着他現在羽翼未豐法術不精,還未知前事的時候欺負一下,以後若是什麽都想起來了,哪裏還有這樣好的機會?”
“……”我盯着她放光的雙眼,哭笑不得,不知說什麽好。
她卻是打定了主意,噌的起身招呼了在外面花海中練習法術的龍九過來,“小九,叫聲師父聽聽。”
龍九露出初見那日倨傲的神色,看都沒看他,轉而望向我:“青師父,九兒已能自由操縱河水了,只是還不能化出如您那日一樣威猛的水龍來。”
“不過就學了這些許時日,能有這樣的進步也很難得了!”我撫了撫他的頭,這小子如今看我的眼神充滿敬畏,我雖然口上斥責尤青,其實心裏也有那麽一絲絲的竊喜。
我們三人正坐在院子裏笑鬧着,覺得此時的日子除了不能出去地府得見陽光以外,其他方面都十分圓滿。
尤青還正捏着龍九臉上左右兩片細嫩的白肉往外扯着,非要龍九笑一個給她看。龍九一邊翻着白眼反抗着,一邊口中嘟嘟囔囔的。
他們二人正鬧着,突然院門口就閃進來一道赤紅色的身影,一雙黑漆漆的眼鏡沒有看我,反倒是把尤青的身子恨不得瞪出兩個窟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