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1)
《帝欲》作者:綠柳新妝【完結】
九百九十九道白玉階,來處是吾愛, 盡頭是他鄉。
宮門一入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
九重宮闕, 他微笑的伸出手.
燕脂,這萬裏江山,錦繡宮城,就是朕為你打造的傾世牢籠。
無穿越,無重生,唯暗黑無良渣男一枚。且看是算計贏了愛情,還是江山勝了美人。
內容标簽:
搜索關鍵字:主角:皇甫覺燕脂┃ 配角:後宮一衆嫔妃 ┃ 其它:
☆、序章
“轟”,殿門猛地推開,滿堂的燈火瞬時閃了一閃。
尚月棠倒提着劍,緩緩地走了進來。藕絲琵琶衿上裳縱橫着幾道裂口,雪白柔膩的胸口袒露着大半。雪地梅花絲履踩在柔軟的地毯上,一步一個血腳印。她徑直直着眼,望向燈火重重處的黃金榻。
連三聚五的琉璃盞下,黃金榻閃着迷離的光澤,扶手上蜿蜒而出的龍首之上,搭着一只修長如玉的手。他斜斜的倚在榻上,嘴唇輕輕勾起,“月棠好棒。”
滿室琉璃,寶樹香花,俱掩不住這緩緩一笑。
尚月棠呆呆的望着他,呼吸越來越急促,手忍不住輕輕地顫抖。這個男人,這個男人,終于只屬于她了!喉嚨裏一聲嘶吼,人直直的撲了上去。
男人撲哧一笑,舒展了四肢,任由女人在他身上瘋狂啃齧,低低喘息的聲音夾雜了□□,“月棠受傷了……她們都死了……我只要月棠好不好……”
尚月棠的喉嚨裏嗬嗬作聲,殺意與欲望洶湧交織,眼眸裏充滿了血絲。她殺了師傅,殺了師叔,殺的無涯山上血流成河,終是得到了他。
從第一眼見到他,她就知道這個男人,終能讓她萬劫不複。
男人輕輕的笑着,微微上揚的鳳眼幽黑的驚人,修長的雙手慢慢環抱上□□的嬌軀。
天似穹廬,繁星萬點。
清風自崖底盤旋而上,夾雜着靡靡的花香。
兩道身影從崖頂飛掠而出,翩若驚鴻。人影在六百六十道通天石階閃了一閃,直接停在了大殿之外。
其中一人低低一笑,“葉子,傳說極樂宮三十三處機關禁制,無數明樁暗崗,防禦堪稱天下無雙,我看,也不過如此嘛。”嗓音空靈、圓潤,又有一分不經意的懶散,就像是誰不經意拂動了七弦。
月光如水,似有淡淡光暈在她周身流轉。寬大的帷帽上開滿了大朵大朵的銀線薔薇,軟銀輕羅百合裙翩撻似蝶,幾欲随風。悄無聲息的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推殿門。
身旁之人氣質冷凝,伸手阻了她,将她帶至身後,“空氣中有血腥味,小心。”輕輕一推,殿門竟是虛掩。
門慢慢打開。
明月星光瞬時消弭在燦燦明珠之中。
有一人橫卧榻上,姿态慵懶,媚入骨髓,臉上覆了一張精美的黃金面具,露出的眼眸卻比明珠更亮。
雪白的地毯上,蜷縮着一個□□的女子,身下一堆黑紫的血跡。煌煌室內,榻上人美如玉,地上□□豔屍,當真是詭異至極。
葉紫将燕脂掩在身後,目光冷冷地掃視了橫卧在地上的女人一眼,又慢慢地回到了對面人的身上。
“王石?”
“......”無語,只有斜斜的丹鳳眼微微眯起。
兩人冷冷對視。
燕脂慢騰騰的從葉紫身後繞出來,手裏捏着一枚淺碧色的藥丸,“葉子,你想問話,人家也得能開口才行啊。”二師兄的“神仙醉”,號稱百丈之內,人畜皆睡,就算出了一個特例,也不過是尚有神智而已。
葉紫眉心一蹙,伸出的手慢了半拍。燕脂的身形微微閃了閃,已繞過了中間□□的女屍,停到了榻前。
燕脂贊嘆的目光看着眼前的黃金榻,純金打造,線條古樸,尤其是龍首之上的兩顆黑寶石,晶瑩剔透,光華流轉。
将藥丸捏碎,灑至男人鼻端的時候,她還在心裏暗嘆,世風日下,随便一個山頭就敢皇皇擺上龍椅。
“喜歡它嗎?”很低很媚的聲音,完全迥乎于葉子清冷的聲線。燕脂心思剛動,靡靡的麝香氣息已兜頭撲來,腰肢被狠狠摟住,天翻地覆,她已被人壓在身下。
與此同時,劍光已起。
一劍光寒十六州。
明晃晃的劍尖就停在男子脖頸之上,劍意已刺透了肌膚,血珠一顆顆滲出。
葉紫的眼已燃起熊熊火焰,一字一句說道:“放、了、她!”
男子低低笑着,大拇指輕輕摩挲着燕脂的脖頸,左掌掌力輕吐。帷帽四分五裂。
遠山一般的眉尖輕輕蹙起,黑亮的眼眸已含了隐隐怒氣,卻是無驚無懼。
男子一怔,眸中神色微微起了漣漪。就像冰層乍解,春波皺起,颠倒衆生的媚态迅速退去,斜長的黑眸變得幽黑莫測。
劍尖已挺進一寸,握劍的指節已經發白。葉紫張揚的怒火一寸寸冷凝下來,一句話猶如冰雪一般,“放了她!”
男子恍若未覺,只大拇指稍微往下按了一按,葉紫的劍果然停下,他的眼睛依舊饒有興致的盯着身下的人,看到她毫不退縮的回瞪,小巧的耳垂卻變得粉紅,眼底裏竟然有了幾分歡喜,“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每個字好像都在嗓子裏打了個轉兒,又風流又旖旎。
男性的軀體整個壓覆在身上,呼吸之間全是濃烈的麝香,燕脂的怒氣怒火一點一點飙升。瞟到葉紫身旁的左手已在輕輕顫抖,心情反倒平靜下來,隐隐有幾分甜蜜。臭葉子,原來也有這般緊張的時候。
男人本來目不轉睛的看着她,見她眼波微轉,宜嗔宜喜,只覺心中一動,慢慢地眼神就變得冷厲起來。忽的傾身向前,就在她唇間重重一咬。
“砰”,身後衣衫被人揪起,重重的抛向牆壁,身形嘀溜一轉,力道尚未卸去,劍光帶着滔天的殺氣已然劈到。
燕脂摸着唇,心中又羞又惱。葉子已喪失了理智,劍劍斃命。男人雖然武功不弱,卻也中了數劍。見他跌爬滾打,卻總能在間不容緩之際,找到生路。不過,就算這般動作,他做出來也不顯難看,依舊保持着骨子裏的慵懶和優雅。
冷眼看着,見他肩頭和大腿都中了數劍,華麗的紫衫七零八落,想起二師兄的囑托,心中慢慢數着一、二、三......
葉紫雖然心中暴怒,手下卻越來越穩。劍勢淩厲,滴水不露。他的對手雖然已被他逼得左形右拙,眼神卻依然帶着不可一世的輕慢與輕辱。唇間那一抹殷紅針尖一般刺痛他的心。燕脂,他的公主。誰輕辱,就要他的命!
心頭一片清明,手中盧鈎與他心意相通,嗡嗡輕振。人劍合一,劍若流星,人似奔雷。
......十!
完美的一劍,帶着一往無前的殺氣。七分孤絕,三分驚豔。
劍尖直直的來到眼前,男子一動未動。實際上,他也無處可退。
“葉子,他還不能死。”流水長袖裹住了劍尖,燕脂的聲音有些悶。“我們走吧。”好不容易下山一趟,一點樂子沒有看到,反被人占了便宜,心情不好,想師傅了。
葉紫一動未動,殺氣依舊未減。男子喘息一陣,瞅着燕脂,慢慢伸出修長手指,撫上自己的唇瓣。
葉子的瞳孔慢慢緊縮,“讓開!”
“不讓,你不能殺了他。”燕脂擋在他面前,恨恨的說,“最起碼,今天不成。”二師兄平常也很疼她,不能讓師兄難做。
葉紫的視線艱難的移到她殷紅的雙唇上,又慢慢地移走。殺氣瞬間勃發,盧鈎脫手而出。
“篤”,黑發飄散,擦頰而過,入牆三分。
葉紫冷冷的盯着他,“我—叫—葉—紫。”
今日不殺,來日可以。黃泉路上,不讓你做糊塗之鬼。
牽過燕脂的手,深深看了她一眼。兩人緩步走向殿外。
殿內燭影深深,滿室狼藉。只餘一人,眼眸深深。
月落西天。
寂靜了一夜的琅琊山上,突然人聲喧沸。
“琚王殿下!”“琚王殿下找到了......”
☆、大婚
□□聖元四十三年,失蹤半年的琚王皇甫覺回宮。
睿宗病重,太子皇甫昊侍駕其間與後宮嫔妃私通。睿宗暴怒,廢太子,貶谪幽州。皇後泣跪榻前,請立幼子皇甫钰。朝中清流以禦史大夫蕭定方為首則力保五皇子皇甫秀。
睿宗二十五子,十人裂土封王,在京随侍禦駕頗受重用的僅有三皇子、五皇子、及十二皇子。他三人俱是忙着籠絡朝臣,一時間,盛京風起雲湧,山雨欲來。只有剛剛歷劫歸來的十皇子皇甫覺閉門家中,概不見客。
□□聖元四十四年春,睿宗駕崩,中書令王守仁、雲麾将軍燕晏紫奉了聖谕,傳皇位于琚王皇甫覺。
王守仁乃文官領袖,燕晏紫一代軍神。兩萬禁軍扼了宮城四門,守了朱雀大道,輕輕松松的就将在家吟風賞月的十皇子拱上太極殿,其他皇子枉做嫁衣。
同年,肅宗即位,改年號建安,大赦天下。
王守仁加封鎮國公,燕晏紫加封延安侯,王燕兩家,風頭一時無兩。
建安二年,王守仁為首老臣聯名上奏,中宮空虛,奏請立後。
帝躊躇良久,慨然而嘆,“再無寧雲殊,何人堪比肩?”
一幹老臣當場風化。禮部尚書李孔方痛哭流涕,死谏美色誤國,立後當立賢。
帝怒,拂袖而去。着小黃衣宣旨,李孔方迂腐頑固,目無君上。即日起閉門思過。
第二天,太常寺卿溫卿玉與禮部侍郎白舒庭便到延安侯府登門拜訪。
二十年前,侯府夫人寧雲殊豔傾天下。如今,侯府大小姐煙晚照也是譽滿京城。侯府在出了一位能馳騁疆場的女主人後,很有可能再出一位母儀天下權傾後宮的皇後。
自此,延安侯府川流不息。
建安三年四月十六,宜婚嫁,宜動土。
寧雲殊半靠着黃花梨嵌螺钿牙石花鳥長方桌,怔怔着看着琳琅鏡前的女兒。那麽雪□□嫩的一團,什麽時候長得這麽大?
宮人們不厭其煩的在巴掌大的小臉上細細塗抹,玫瑰蜂蜜乳、白色素馨香,細細的眉線彎彎入鬓,水紅迷離在眼角,甚至兩頰旁各自有粉紅一酡。
那總是嘟起的紅唇呢?那亮的連星星都暗淡的雙眼呢?那端端方方坐在鏡前的女子,真的是她那撒潑耍賴古靈精怪的胭脂嗎?為什麽—會讓她這個做親娘的都這般陌生?
“雲殊,雲殊?”長寧郡主親熱的挽住她的胳膊,一臉了然的笑意,“大喜的日子,可不許你哭哭啼啼。惹得我們皇後傷了心,暈了妝,可就要誤事。”
寧雲殊擡手拭頰,才發現不知不覺自己已是滿臉淚痕。感激的朝長寧笑了笑,赤金嵌翡翠滴珠護甲狠狠掐進掌心,才強迫自己定住了心神。
鏡前的女子已婷婷站了起來,朝雲鬓高高挽起,鬓角垂落的發絲薄如蟬翼。就這般寧靜淡泊的望了過來,輕輕問了一句,“娘親,我好看嗎?”
終究忍不住低低一聲嗚咽,忙用手帕捂住唇,她拼命的點着頭,“好看,好看.....”
長寧咯咯一笑,親昵的拍了拍她,“你呀......倒不及咱家皇後,真真壓得住場面。”
燕脂伸開雙臂,宮人為她披上緋羅蹙金刺五鳳吉服。一室之內,光暈流轉。她舒了舒廣袖,傾身下拜,“娘親,女兒要去了。”聲音低低,吐字卻是極清。
黃金步搖,白玉桂枝,這層層的珠玉仿佛刺痛了她的雙眼。慢慢伸出手,一字一句都像是離她很遠,“燕脂,勤之勉之,夙夜......無違。”
燕脂握住她的雙臂,緊緊的,止住了她不由自主的輕顫,人極堅定的拜了下去。
娘親,女兒拜別你,最後一拜。從此之後,世上再無燕脂,有的只是燕皇後,九五至尊旁一具行屍走肉,活死人。
磁刻鴛鴦香爐裏檀香袅袅,滿室宮人侍女俱都無聲。只餘一纖弱少女舉手齊眉,俯首叩地。金邊裙袖,逶迤于地。雖有盛世風華,也難掩無限凄涼。
當她起身時,寧雲殊已是淚流滿面。燕脂深深看了她一眼,松了手,便對宮中教引嬷嬷一颔首,“走吧。”
賴嬷嬷服侍太後多年,這般鎮靜淡然的性子卻也未見。心下詫異,面上恭恭敬敬,“娘娘請。”
寧雲殊急急上前追了兩步,恍惚中手被人緊緊攥住,眼看那燦燦鳳衣消失在龍鳳呈祥插屏之後,只從喉嚨中哭喊出一聲,“燕脂——”
燕脂一步步走得極穩。過了中堂,出了正門,上了鳳辇。燕晏紫親自為她掀起簾帏,虎目中微微含淚,滿眼愧疚、憐愛。她只垂目端坐,輕輕一句,“父親大人請回。”
她看不見燕晏紫身軀一震,滿臉的痛楚無奈。她也聽不見震耳的禮樂喧嘩,滿世俱賀。
這深深淺淺,無處不在的紅已将她的心緊緊禁锢,心若死,就不必苦,不會痛。
鳳辇停于承天門。
韶樂鐘起。
文武百官翼立于丹陛之上。
皇甫覺站在太極殿前,五彩祥雲紋黑錦龍袍赤金九龍熠熠生輝,看着眼下一步一步拾階而上的人,黑眸深不見底。
“皇上萬歲萬萬歲,皇後千歲千千歲!皇上萬歲萬萬歲,皇後千歲千千歲!”百官齊聲恭賀。
燕脂眉眼不動,緩步而上。
皇甫覺忽然下階數步,搶先迎上了燕脂,拉住她疊于腹前的雙手,掌中柔夷冰冷、僵硬。
皇甫覺微微挑起唇角,“皇後冷嗎?”
燕脂緩緩搖頭,眼睛只望着眼前一雙二龍戲珠朝底靴。身子下傾,“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甫覺緊緊攥住她的手,重重璎珞下,他看不見她的眼。只聽見她的聲音,極輕,極冷,全無半點少女的明媚。
他倏的大笑,“皇後請起。”拉她緊走幾步,到了殿前。面朝朝賀百官,朗聲說道:“衆卿平身。”
此刻,一輪紅日剛剛躍起,朝霞層層泅漫,重重琉璃頂上霞光萬道,炫人雙眼。
☆、洞房
帝後大婚,自是隆重繁瑣。
受了百官朝賀,一行人浩浩蕩蕩到太廟拜祖,又到後宮見了太後,等到了未央宮安置下來,萬事稍定,已是夜色朦胧。
燭影搖紅。
皇甫覺從宮女手中接過璃龍紋青玉杯,杯裏殷紅的酒漿,狀似胭脂。他輕輕晃了晃杯子,黑眸幽暗,唇角慢慢勾起。
紅紗層層漫挽,龍鳳呈祥的大紅被褥之上,滿是花生,紅棗。在上面端坐着他的新娘。
這是他的洞房,每個男人一生都有一次的洞房。
燕脂很累。
當小巧的酒杯出現在她面前時,胃內一陣抽搐,想要幹嘔。
手從重重绫羅中伸出來,使勁攥住酒杯才能止住輕顫。男人的氣息離的很近,淡淡的龍涎香。
指掌交錯,合頸交杯。她一閉眼,酒杯就唇。酒香這般濃烈,是沉藏了多少年的女兒紅?爹爹,你在桂花樹下埋得那壇,十七年的那壇,是否也這般醇,這般紅,紅的就像女兒心頭的一滴血。
醉了吧,醉了就可以忘,醉了就可以忍受。
這一杯酒卻重若千斤。
燕脂睜開眼,幾乎是惱怒的看向皇甫覺。他的手正壓在她的腕上。
第一眼.....皇甫覺心裏默默念道,滿意的看到她眼裏的憤怒轉為驚愕。眉微微蹙起,語氣溫和,“酒太烈了,換一杯吧。”
随侍的福全連忙捧過了幾色點心,“娘娘幾乎一天未進膳,先墊墊肚子吧。”手腳麻利的接過酒杯,對身後的宮女低語幾句。
皇甫覺看到水晶龍鳳糕精致可喜,随手拈了一塊遞到燕脂唇邊,含笑望着他。
他果然......生得極好,只是微一恍惚,眼裏重歸淡漠。
西廂房中,爹爹的眼那麽殷殷的望着她。她說了什麽?縱使是天仙下凡,若不是我心頭所想,與乞丐屠戶又有什麽區別!
疼痛,又從心底絲絲蔓蔓的牽扯開來。扭臉避過他的手,“臣妾......不餓。”
“呵!”溫熱的氣息撲在耳畔,指掌似乎不經意的拂過臉頰,“這一身行頭很重吧,累嗎?”黑眸漫不經心的掃過侍立一旁的宮人,“伺候主子梳洗。”
熱水馬上就送了進來。
玲珑端過水底鴛鴦鷺蓮紋銀盆,跪蹲在床前,語氣中帶了幾分小心翼翼,“娘娘,奴婢伺候你洗漱吧。”
燕脂卸了鳳袍後冠,只穿着紅色織錦中衣,越發顯得身段單薄,聞言懶懶點頭。
皇甫覺本坐在桌前,由福全伺候着擦臉,卻大步過來。将雪白绫巾浸在水裏,緊了緊,便坐在燕脂旁邊。
看着燕脂黑漉漉的眼睛半含戒備的看着他,他但笑不語。左手半擡起她的下巴,濕巾就輕柔的覆在她的臉上。一層一層的水粉,工筆畫出的眉眼紅唇,他已經厭倦了這樣精致的沒有生氣的木偶。
手下的人在微微抗拒,“別動!”語言雖然帶笑,卻也藏着不容抗拒的威嚴。
雪白的绫巾上馬上就是黑紅一片,玲珑躬身又遞過一塊。他擦得仔仔細細,神情無比專注。
半晌,他才将濕巾一丢,目光慢慢地在她臉上逡巡。
燕脂的背挺的很直,手安安靜靜的放在膝上。就這樣任由他打量。
皇甫覺的笑慢慢凝固,眉梢微微一挑,似笑非笑,慢慢說道:“婚事勞忙,皇後......很是憔悴呀。”
玲珑看着自家小姐神情冷漠,端坐不動,臉色卻是蒼白至極,知道她只是憑着一股倔氣苦苦支撐,皇帝語氣又是喜怒莫測。她牙一咬,“撲通”就跪了下來,“皇上恕罪,娘娘慕仰天顏,心中忐忑,連着幾晚都不曾安枕,是以略顯憔悴。”
“哦?”皇甫覺看看玲珑,“你這丫頭倒是護主心切,難得口齒伶俐。”複又傾身燕脂耳邊,低語晏晏,“你真的,這般仰慕我?”
滿意的見到她小巧的耳垂迅速彌上粉紅,貓眼一般的黑眸染了薄怒,頓時有了生氣。見她向旁躲閃,正想貼過去,眼角突然看見他跟前侍奉的蕊白一臉焦急的進來,在福全耳邊私語。心中不禁冷冷一笑,果然不能消停。坐直了身子,就在那看着他們。
福全示意蕊白下去,見皇甫覺斜長地鳳眸正靜靜地盯着他。再看看燕脂,直如泥雕石塑。額頭上馬上就是細細的一層汗珠,反常即妖啊。心裏正拿捏不定,皇甫覺已淡淡開口,“什麽事?”
福全不敢耽擱,清了清嗓子,“皇上,溫良媛落水了。太醫說良媛已有了兩月的身孕,不敢用藥,賢妃特來請示陛下。”
皇甫覺登基一年,至今尚無子嗣。關系到皇家血脈,也只能擾了皇帝的洞房花燭。
皇甫覺半晌無聲,只從床上站起身來。
福全連忙拿過黑缂絲面青白賺金外袍,正待伺候,皇甫覺卻徑自取了換上的黃玉雙耳小酒杯,來到燕脂跟前,“合卺交杯,共效于飛。”
他的手指修長美好,黑眸之中飽含歉意。燕脂一言未發,接過酒杯,一飲而盡。耳畔一聲輕笑,隐隐幾分苦澀,“好好休息。”起身由福全伺候着穿衣,大踏步離去。
福全緊随,叮囑掌事太監宮女頭仔細伺候。
耳聽着腳步聲漸漸離去,燕脂緊提的心這才放下。這才覺四肢酸痛,虛弱無力。眼前一黑,就歪倒在花開富貴,龍鳳合鳴的重重錦繡之中。
皇甫覺走出未央宮,卻并未急着離去,就在回字走廊上聽了一會兒水上飄過的絲竹之聲。聽到未央宮中有輕微騷動,眼角才輕輕一挑,“福全?”
“奴才在。”早就習慣了他喜怒莫測,福全屏息侍立一旁。
“你看皇後如何?”
“皇後......仙姿玉質,天人之姿。”雖是字字斟酌,倒也不全是恭維。
仙姿玉質,天人之姿?皇甫覺冷冷一笑。想起那一襲翩撻似蝶的白衣,微微流轉的眼波,宜嗔宜喜,心裏就有了幾分火熱。獵物已經入網,他有的是耐性磨掉利爪,慢慢馴化。
“改日讓韓瀾上未央宮替皇後請脈。”早就看出那丫頭在強撐,只是不明白她的體質怎會這般差。
“是。”
“走吧,去看看誰的膽子這般大,敢攪了朕的洞房花燭。”
金絲錦織珊瑚毯光滑柔軟,人行其上,悄無聲息。琥珀走到近前,那倚在窗前的人都沒有反應。青絲如瀑,斜斜傾斜下來,露出雪白一截皓頸。
低低嘆了一口氣,将紫藤雕花窗戶輕輕掩上。琥珀的聲音帶了幾分責怪,“主子,夜涼了,就寝吧。”
一雙迷離的眼眸望向她,濕漉漉的,仿若帶着江南的雨意,聲音輕柔似夢,喃喃說道:“琥珀,我睡不着。一想到他與別人成親,心就好疼好疼。我睡不着,睡了也只會做噩夢。”
琥珀沉默片刻,“皇上已經離了未央宮。”
眼睛突然亮了起來,笑容中隐約幾分純淨,“他去了......他還是抛下了她......琥珀,她們都一樣,是不是,是不是?”急切的問着,帶着幾分小心翼翼。
琥珀肯定的點點頭,“主子在皇上的心目中才是最重要的。”
“呵,”纖纖玉手拍了拍胸口,笑意嬌憨,“就寝吧。明晨還要早起,我可是要做最美的。”
她笑得純淨美好,嬌豔不輸二八少女。琥珀的心卻微微一顫,情一字,誤人幾何。
☆、後妃
未央宮,滿地狼藉。
牡丹鳳凰紋浣花錦衫、曳地水袖百褶鳳尾裙、黃金釵、如意簪統統七零八落扔了一地。
滿地的宮女太監噤若寒蟬。
燕脂披散着一頭黑發,脂粉未施,蒼白着一張小臉,手拄着黃梨木妝鏡臺,胸口仍是起伏不定。
移月和來喜本就是未央宮掌事的頭兒,此刻心中急的百爪撓心。本來晨起皇後要接受宮中嫔妃的朝賀,太後卻又派人傳信,讓皇後移駕到延禧宮。
帝後大婚,皇上把皇後一人扔到了洞房,徹夜未歸。昨晚皇後硬是被氣暈了,這是大家都看到的。太後的舉動也不知是何用意。他們都是宮裏的老人,後妃中争風吃醋的伎倆瞧得多了。當今皇上又風流多情,明顯是沒把皇後放在心裏,這時候太後的立場就很重要。
沒想到,皇後會在這個時候大發雷霆。
果然是養在深閨的大家小姐啊,一點委屈都受不住。來喜悄悄的向玲珑遞着眼色。今天可不能由着皇後的性子來,後宮裏多少只眼睛都看着哪。
玲珑紅着眼圈看着自家小姐,嘆了口氣,對移月和來喜說:“姐姐,來公公,你們先去準備吧,我幫娘娘梳妝。”
來喜移月松了口氣,帶着屋裏的人躬身退下。
玲珑輕手輕腳的将地上的東西收起,又慢慢跪到燕脂跟前。燕脂直直的望着她,眼裏有孤注一擲的任性。
玲珑把她的手握進掌心,柔聲說道:“小姐,玲珑八歲就進了府。夫人用一百兩讓我爹簽了死契,教我琴棋書畫,為的就是給小姐做個伴兒。小姐心裏的苦,玲珑都知道。小姐想做什麽,玲珑都不會反對。小姐要去哪兒,玲珑都陪着。”
她的聲音輕輕柔柔,就像冰雪初融的溪水,清澈無垢,不疾不徐。
燕脂的眼慢慢平靜,暮起雲合,蒼垠無限,“玲珑,我撐不下去了,你出宮吧,替我照顧好娘。”
她本是蒼穹裏自由的百靈鳥,有北地最骁勇的雄鷹護航。随心所欲,遨游萬裏。善濟有緣人,劍挑不平處。實在做不得這重重宮殿裏的金絲雀,更不用說巧言打扮去和數以千計的女人去搶一個男人。
不自由,毋寧死。
玲珑的眼淚慢慢流下來,“小姐在哪兒,玲珑就在哪兒。夫人臨進宮來,只給了玲珑一個字——拖。小姐,你再忍一忍,好不好?昨夜那一杯女兒紅,是夫人早就打點好的。只是想着小姐醉了,有些事......就可以忍受。對于夫人來說,親手抹了小姐的驕傲,比剜心還痛。但皇上竟未留宿未央宮,”她擡起頭,淚盈于睫,“小姐,熬過這一夜,什麽都有希望。為了夫人,為了止殇少爺,再等一等,好不好?”
再等一等好不好,好不好?最好不過是青燈一盞,孤苦一生,卻是生不如死。燕脂低笑出聲。總會有這麽多愛最沉重,最束縛。壓得人無法呼吸,無法掙脫。
皇後鳳辇一到延禧宮宮門,侯在這兒的崔公公和賴嬷嬷帶着一幫宮女太監齊刷刷的跪了下去,“皇後千歲千千歲!”
來喜一看,心中這才一定。崔公公是延禧宮的總管,宮中橫着走的人物;賴嬷嬷更是太後打小服侍的老人,連皇上見了也得恭恭敬敬叫聲嬷嬷。這兩個人直接代表了太後的态度。
燕脂“平身”之後,來喜連忙把崔公公扶起,“小喜子給崔公公問安,”寬袖中悄悄遞過一枚綠汪汪的翡翠扳指,低笑道:“皇後給公公的見面禮。”
崔公公一雙眼眯成了月牙,慢條斯理的理了理袖子,低低說道:“你小子造化不小。好好伺候着,這位來頭可是不得了。”
移月也将賴嬷嬷扶了起來,一行人這才簇擁着往延禧正殿而來。
當今的太後納蘭若水,乃睿宗正宮皇後,執掌後宮幾十年,深受睿宗敬重。皇甫覺登基後,親娘早逝,納蘭皇後順理成章晉了一級。皇甫覺對于太後也是十分敬重,早晚必當請安。
燕脂剛進花廳,一屋子的侍女全跪下去請安,又有一明眸垂髫的丫頭笑語盈盈的挑開東暖閣的花開富貴撒紅門簾,就有一爽朗笑聲飄了出來,“胭脂來了,快進來。這有個人眼巴巴的等着呢。”
滿屋的笑聲,那道松松軟軟的聲音卻是誰都壓不住,“姐姐整天挂在嘴上,記在心口,妹妹怎能不好奇?”
一進東暖閣,熱氣撲面而來。數道笑意盈盈的目光,或審視,或估量,燕脂注意到的只是黃梨木花架上鳳首梅瓶中插的一束迎春花,枝條搖曳,內蕊嬌黃。
太後早就不是初見,睿宗在位時,就帶她進宮見過兩次。雖已數年未見,除眼角細紋外,依舊雍容華貴。
宮女鋪上錦墩,剛想下跪請安。太後一把攬住,拉到自己身旁,“一家子,鬧什麽虛禮。做母後這兒,讓她們瞧瞧!”
又是那道松松軟軟的聲音,“姐姐果然好福氣,延安侯夫人早已是世上難尋,沒想到咱家皇後竟更勝一籌,真真是畫上人物,神仙妃子。”
說話的是左側臨炕紅木高背靠椅上的女子。宮裝高髻,額間垂了一顆碩大的東珠。舉止蘊藉,行動風流。一雙眼眸含情凝睇,竟有煙氣迷離其中。
太後抿唇一笑,拍拍燕脂的手,“是皇上好福氣。燕脂,這是王太妃。”
王太妃,王臨波。先帝最寵愛的妃子。當今右相王守仁的胞妹,清平公主的親娘。
燕脂随着喚了一聲太妃。
王太妃微微欠身。眼波輕輕打了個轉兒。身後随侍的宮女就捧上來一個填金描畫的紫檀木盒子。青蔥玉指抿了一下鬓發,就勢托在臉頰,“本宮這點東西,都是先帝在世時賞的,讨不了你們年輕人的喜歡。娘娘若是瞧不上,留着賞人吧。”
燕脂擡了擡眼,輕輕笑了笑,“太妃的東西,自然是好的。”玲珑接過盒子,燕脂随手打開,是一支金累絲嵌紅寶石雙鸾點翠步搖,紅寶石殷紅一點,流光溢彩。燕脂輕輕合上盒子。她是延安侯嫡女,師父又素愛收集天下奇珍,這步搖雖然珍貴,也不過難在做工精細。
“謝太妃。”
王太妃含笑未語。太後已是抓了她的手,笑着看向右側首的人, “這是陳太妃,蕭太妃。”兩位太妃都随兒子住在封地,此次皇帝大婚才特意赴的京城。兩人都含笑起身。
燕脂見兩人行為雖然低調,但舉止安詳,華而不露,在兒子的封地日子應該過得極為舒心。當下也是含笑接過二人遞過的錦盒,蕭太妃送了一塊金絲香木嵌蟬玉挂,燕脂頗為欣喜,托在掌心,問太後,“母......後,好看嗎?”
她自屋來,神色一直淡淡。雖然一身織錦深紅,也只是映得肌膚欺霜壓雪,神情愈加清冷。未免讓人覺得孤高自傲,難以親近。此時一番笑語,梨渦淺淺。神色之中就有了少女獨有的明媚,嬌憨可愛。
太後一怔,馬上就慈愛的看着她,“果然好看。”随即又笑道,“這金絲香木可是好東西,帶在身上可靜心凝神。”
王太妃素手支颔,金線雲紋袖下滑,手腕上綠汪汪的翡翠手镯映得肌膚幾盡透明。她撲哧一笑,“姐姐只顧稱贊別人,難道燕脂這一聲母後就白叫了不成 ?”她輕颦淺笑,偏偏語氣誠摯無比。破曉的陽光照在她的臉上,完美的看不出一絲瑕疵。
太後只含笑看着燕脂,“母後素不愛調脂弄粉,只這樣東西留在身邊多年。”旁邊的宮人托過黃绫襯底的木匣,太後從中拈起一支金鳳镂花長簪,目光之中幾許緬念,“這是先帝還是太子時,新婚之日親手為我簪上的。母後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