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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願你和皇上像我和先帝一樣,相敬相親,相扶相攜,綿延子孫,護佑我□□萬裏江山 。”

她将長簪細細□□燕脂濃密的鬓發,目光莊重。燕脂看到王太妃的笑已經凝固到唇畔,眼波異常明亮,直直的看着她。慢慢的,她的目光黯淡了下去,卻有了一種深入骨髓的悲涼。避開她的目光,長袖遮唇,喝了一口茶。

燕脂的心也漸漸冷寂下去,這個傾城絕色的女子,現在還有着自己的驕傲。這驕傲,要用什麽來支撐?是徹夜難眠的妒恨,還是無邊無際的孤寂?

打簾的明眸少女進了屋來,莺啭鹂啼,“老佛爺,各宮主子都到了。”

太後攜了燕脂的手,站起身來,“光顧姐幾個說話了,差點忘了時辰。人你們都見過了,我可要帶走了。”

蕭陳太妃笑着站起來。

太後擺擺手,扶着燕脂的手往外走,“你們做,回頭咱們再喝茶。”

有子(上)

延禧宮前殿麟德殿。

宮女們一溜的遍刺折枝小葵花團領短衫,低眉斂目,端茶送水,行動之間悄無聲息。

皇甫覺即位未久,并未大張旗鼓的選秀,只将側妃張悅容封為賢妃。封後之時又冊立了王守仁嫡女王嫣為淑妃,四妃之位尚空其二。嫔位也只有三人。此刻這五人都聚在麟德殿內。

後妃朝拜皇後,不在未央宮而到了延禧殿,這本身就耐人尋味。她們個個耳清目明,自也早早知道皇帝将皇後一人扔在了洞房。

或含笑,或凝神,或喝茶,或靜坐,五人不約而同的選擇了沉默。在宮中,風頭最盛的通常也是死得最快的。

燕脂扶着太後從偏堂桃木四扇屏風後轉出來時,五人心中統統一怔。後宮中從來不缺美人,這般鐘靈神秀,雪揉玉造的人物卻也少見。

五人離座斂衣,翩然下跪,“太後吉祥,皇後吉祥。”

太後見燕脂面無表情,神色之中已有了淡淡厭煩,心中不由微微一嘆。笑着看着下面,“都起來吧。”目光轉向賢妃,關切問道:“溫良媛現在怎麽樣?”

賢妃張悅容站起身來,笑容娴雅得體,“托太後的洪福,良媛與肚裏的孩子都無大礙。”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太後虛空合十,神色欣慰,“祖宗保佑。這是皇上的第一個孩子,加上帝後大婚,咱們皇甫家就是雙喜臨門。”側身拉住燕脂的手,“皇後,這宮裏有位分的妃子都在這了。以後,哀家就把這後宮交給你了。切記秉公執正,雨露均沾,讓我□□子孫綿延,千秋萬代。”

燕脂看着她眼中一片懇切慈愛,心頭一重,輕輕點了點頭。

太後看着她,心裏也是複雜難言。明明是深谷幽蘭,偏偏移到人家富貴地,偏偏是至貴帝王家。雲殊,最黑暗莫過于宮闱。哀家拿什麽才能留住這雙晶瑩剔透的雙眼。

心中低嘆一聲,一正顏色,目光從淑妃賢妃掃射而過,“後宮之中最重要的便是一個和睦。看到你們這般端莊大氣,哀家心裏很是歡喜。好好服侍皇上,協助皇後,盡好做妃子的本分,哀家自當重賞。”

她執掌後宮多年,積威甚重,這一眼,已讓五人心有餘悸,齊齊稱是。

太後拍拍燕脂的手,溫聲說:“你們年輕人自己聊聊,王嫣也是初來,結伴兒到園子裏逛逛。等皇上早朝後,就到賢妃那裏看看溫良媛,事關皇嗣,馬虎不得。”

賢妃早已站了起來,笑道:“太後放心,臣妾這識途老馬定能帶好路的。”

“你呀——”太後略帶寵溺的一笑。

燕脂也微微彎起唇,只是笑意太淺,還未到眼底,便被那波瀾不驚的墨黑吞噬而去。

太液湖上,碧波萬頃,浮光躍金。雖未有接天的蓮葉,只這盈盈一水,就可滌蕩心中塵垢。

“我就在這兒坐會兒,你們自去吧。”燕脂撿了一塊倚欄堆砌的太白湖石,自自在在的坐了下來,掐了一支重蕊海棠,信手撕着花瓣,戲弄池中錦鯉。

賢妃一怔,張張嘴終是什麽都沒說。苦笑着吩咐宮女,準備錦墊手爐,一并茶水點心。

玲珑幫燕脂披上軟毛織錦披風,見她臉上已透出隐隐青白,不由擔憂道:“娘娘,湖邊風涼,不可就坐。”

燕脂擺擺手,只專心凝視着池子。一尾尾紅鯉擺動着魚頭,追逐着那一點點嬌豔的花蕊。

賢妃走到淑妃面前,見她只一徑望着燕脂,笑道“皇後娘娘喜靜,不如姐姐陪妹妹走走可好?”

淑妃輕輕一笑,随手捋了捋被風吹亂的璎珞,“不勞煩姐姐。嫣兒也覺得這太液湖風光蠻好。”說罷,施施然進了旁邊的小涼亭。

賢妃精致的妝容飛快地閃過一絲惱怒,見祥嫔似笑非笑的暼着她,只能暗暗壓下心頭的不快,強笑道:“上苑一十二景,還只有太液湖景色最好。”

祥嫔拿着雨過天晴的帕子捂住了唇,咯咯一陣嬌笑,“賢妃娘娘說得對,太液湖果然美。天天看,都不會膩呢。”擺着柳腰,和琪嫔兩個自去了涼亭。

祥嫔父親是河南道觀察使,封疆大吏。一直就沒把出身寒微的賢妃放在眼裏,但如此言語輕慢,卻是頭次。賢妃看她二人在亭中與淑妃談笑風生,只覺太陽xue突突的跳,好半天才壓下心慌。旁邊遞過一盞菊花茶,明黃的花瓣在水裏慢慢舒展,是恬嫔。

賢妃心中微微一動,笑着接過,“妹妹有心。”

恬嫔宛然一笑,“姐姐不必客氣。”她安安靜靜的看着湖面,側臉安詳甜美,“起風了,四月還是很冷的。”

皇甫覺剛下早朝,福全就迎住了他,宣了太後口訊,說皇後等他一起去探望溫良媛。

皇甫覺由蕊白伺候着洗臉。溫熱的毛巾拂過脖頸,他舒服的喟嘆一聲。蕊白咬着下唇,杏眼水汪汪的。皇甫覺的手就擱在她的腰部,慢慢揉搓。半晌才問,“晨起太後姜皇後宣到了延禧宮?”

福全低眉斂目,“是。還有太妃們和嫔位以上的娘娘。”

皇甫覺的唇角挑了挑,他這個母後還真是熱心腸。也好,有紅臉有白臉,這場戲才能唱的熱鬧。

“如何?”

“太後娘娘很高興,将先帝禦賜的金鳳簪給了皇後。三位太妃也各有禮物,皇後尤其喜歡蕭太妃所贈金絲香木玉挂。”

“嗯——”蕊白用鼻音低低的哼了一聲。男人的大手重重的在她挺翹的臀部捏了一把。

“王太妃呢?”

“太妃送了點翠雙鸾步搖,皇後......似是不喜。”

斜長的黑眸亮了起來,四處游走的手停了停,皇甫覺一聲輕笑。這麽快就忙着給自己樹敵,小獸,專挑硬的骨頭啃。

推開已然情動的蕊白,“皇後現在在哪?”

福全毫不遲疑,語氣平穩,“皇後偕同淑妃、賢妃、恬嫔、祥嫔、琪嫔,在太液池,喂魚。”

陌上繁花似錦,池邊楊柳依依。只是上苑春意再濃,也及不上傾世美人的活色生香。

皇甫覺只一眼就看到了倚石獨坐的胭脂。大紅的霓裳越發顯了肌膚雪白,人至清至淡。恰似雪中灼灼紅梅,酒暈無端上玉肌。

“皇上!”祥嫔最先看到他,又驚又喜。賢妃等人俱都圍攏來,盈盈拜倒。眼波流轉,含情無限,情深脈脈。

淑妃也羞紅了臉,眼波盈盈的看着他。這是她的夫。昨夜他與別人洞房合卺,她只能獨坐新房。心中一半火一半冰,這樣的男子,總有一天她要成為與他并肩的女子。

二八少女,眼波欲醉,清新皎潔的好像荷上新露。

皇甫覺微笑着,看着她站起來,淡漠的喚了一聲皇上。頰上不自然的潮紅,唇色淡淡,鬓邊金鳳振翅欲飛。他越發笑得溫柔蘊藉。拉起身邊人的手,低低的問,“手怎麽這般涼?”

“臣妾......臣妾......”淑妃心頭忐忑,驚喜如小鹿在心頭砰砰亂撞。只能偷偷擡起頭,飛快的瞟他一眼,眼波歡喜羞怯,欲訴還休。

皇甫覺笑得更加暢快,修長的手指包裹住雪白的柔夷。淡淡的對身後的人說:“走吧。”

☆、有子(下)

賢妃所居的明華宮就在西側,中間隔了暗香疏影樓和真趣亭。一路上,假山古樸有趣,飛瀑噴濺可愛。

皇甫覺似對淑妃十分喜愛,也不顧身邊數道又嗔又怨的目光,徑自拉了佳人的手,一路上給她細細數說景中典故,喁喁細語,好不親密。

淑妃滿臉紅暈,一雙眼只放在皇甫覺身上,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愛慕之意。祥嫔恨恨的跟了片刻,一跺腳,扭身就往回走。

燕脂走得很慢,被孤立在外,她反而覺得更加自在。看着這一山一石,俱巧奪天工,只覺煩悶的心胸稍稍纾解。

玲珑看她的腳步越來越慢,擔憂說道:“小姐,咱們回宮吧。”她身子本就畏寒,方才吹了半天涼風,氣色越發不好。心裏模糊的知道她的打算,卻又怕她拿自己的身子輕賤。

燕脂把手放在玲珑的手裏,氣息紊亂。望着眼前盤旋而上的青石臺階,不禁搖頭苦笑。以前只不過一掠身而已,如今倒真是,多愁多病身。

對玲珑安撫的笑笑,聲音微微沙啞,“讓他們擡個軟轎。”這病是一定要病到人前。她既然不能撒潑善妒大鬧婚房,就得真病捱過一陣是一陣。

玲珑眼睛一紅,終是吩咐了下去。燕脂扶着她的手,半靠在她身上,微阖着眼。不過片刻,又睜開眼,身子複又挺直。

玲珑一怔,就看到祥嫔怒沖沖奔了過來,身後還跟着一路小跑的琪嫔。

瑞月和枕玉兩個小宮女從燕脂身後閃了出來,警覺的站在她身前。齊齊伸出手,“皇後娘娘在此,祥嫔娘娘止步。”

祥嫔硬生生止住腳步,貝齒咬住紅唇,僵了片刻,方福了一福,“皇後娘娘萬安。”

燕脂靜靜地打量着她。三嫔中,數祥嫔最美。眉不染而翠,唇不畫而丹。金絲八寶攢珠髻,軟銀輕羅百合裙。尤其是又氣又怒的眸子,灼灼生輝,嬌豔絕倫。

風有些涼,忍不住輕輕咳了咳,“祥嫔何事?”

祥嫔想着剛才皇上專注看淑妃的眼神,心中就酸楚難耐。皇上一向風流多情,卻一向雨露均沾。只有今天,只有今天,那樣看着那個狐媚子,漂亮飛揚的眼角全是化不開的濃情,就這樣定定看着她。委屈的眼淚一下沖進眼眶,她已顧不上許多,“皇後娘娘,你執掌後宮,教化群妃,理應督促我們姐妹,恪盡禮教,不能有穢亂宮闱之事。”

燕脂看着她,心中模模糊糊的在想,宮中的女人到底為了什麽,能甘願把自己卑微到這個地步。

玲珑輕輕拉了一下她的衣襟,她才從恍惚中驚醒。看到祥嫔狐疑的目光,她輕輕地垂下眼簾,語氣輕柔,“祥嫔何出此言?”

她的冷靜讓祥嫔有些遲疑,她卻不想就此退縮。她不相信,有人不對皇甫覺動心,眼中又滿是委屈的眼淚,“皇後娘娘,淑妃,她,她與皇上,摟摟抱抱,不知羞恥!”

望着因妒恨變得扭曲的臉,燕脂的眼裏飛快的閃過一絲憐憫,“不知羞恥,皇上,還是淑妃?”

“當然是淑妃。”

燕脂輕輕地笑了笑,徹如冰雪的雙眼突然融化,染上了淡淡落寞,“祥嫔,我不是皇上想娶的那一個,你想必知道吧?”

祥嫔一怔。

她自然知道,全後宮無人不曉。皇上心儀寧雲殊,欽定侯府嫡長女,輔國公的外孫女燕晚照為後。不知為何,封後大典前一個月,皇後突然易主,變成延安侯繼室寧雲殊的親生女兒—燕脂。熟悉□□的人都知道,這是一樁天大的醜聞。只不過,被皇室和侯府的潑天富貴堵住了悠悠衆口。”

燕脂又接着說:“皇上娶我只是為了天家的顏面。我什麽都做不了,自然也就幫不了你。”

她的話太直白,祥嫔的臉由紅轉白。半晌才挺直腰,目光已有了不屑與輕視。輕輕福福身,聲音中已有了幾分倨傲,“皇後只當舜華剛才再講瘋話,舜華告退。”

燕脂微微笑,用手掩去輕咳,“祥嫔不必多禮。”

“皇後既然身體不好,還是快快回未央宮好生調養吧。”軟煙百合裙劃出一個驕傲的弧度,她一步一步向着追來的琪嫔走去。

她轉身後,燕脂的身子就微微踉跄一下,玲珑趕緊上前。燕脂把頭埋在她的脖頸,幾乎喃喃自語,“玲珑,好難受。”

這樣活着,戴着面具,從頭到腳都帶着令人作嘔的虛僞,好難受。

玲珑緊緊地抱住她,“會好的,一定會好的。”

肩輿很快擡來了。壓金銀雙線的鷺蓮紋大紅軟氈。燕脂靠在上面,只覺得這金銀都閃着冷冰冰的光,熟悉的寒意漸漸從骨髓裏滲了出來。有多久了,不曾有過這樣的感覺。她暗暗咬着牙,等着寒意像一把巨大的錘子,砸的骨頭咯咯輕響。

燕脂,不會再有一個人,拉開他的皮袍,把你放在離他心口最近的地方,用他的體溫緊緊地裹住你。再也不會有了,燕脂,你只有你自己。

刺眼的日光漸漸變得白茫茫,耳邊似乎又是呼嘯的狂風,夾着冰屑劈頭蓋臉砸過來。

她在拼命的跑,靴子卡在了雪窟,她“撲”一下趴在雪地上。那樣蓬松的雪,卻有着銳利的冰冷,像鋼針一樣瞬間紮進血肉,紮進骨髓。爬不起來,怎樣也爬不起來......

“娘娘,娘娘......”是誰,在耳畔,輕柔的低喚,這麽焦慮,這麽傷心。

燕脂緩緩吐出一口氣,玲珑的臉慢慢清晰。她輕輕眨一下眼,強顏一笑,“沒事,只是睡了一下。”

玲珑的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她,聲音中有不自覺的輕顫,“娘娘,到明華宮了。”

燕脂扶了她的手,下了肩輿。賢妃正侯在一旁,急急上前一步,一臉擔憂。“皇後娘娘,可是身體微恙?要不要臣妾換太醫?”

燕脂定定的看着她,幽幽的眼睛琉璃般清澈。賢妃的笑挂在臉上,就有些讪讪地。

燕脂微微一笑,慢慢向前走,懶懶說道:“無妨,昨兒沒休息好。”

明華宮不像未央宮恢弘大氣,卻勝在小巧精致。兩進的院落,其中一山一石,一草一木,皆錯落有致,頗具匠心。綠蘿青青,蜂亂蝶忙。燕脂走過竹制小拱橋,聽着底下溪水叮咚作響。心中倒有了幾分寬念,若是今後就是這般,擁有一個小小的封閉院落,和院牆裏一方天空。陰聽雨,晴賞月,種幾棵鳳栖桐,系一個小小的秋千,養幾只小貓小狗,是不是也可以求得心靈的自在圓滿。

溫良媛住在明華宮的側殿——翠玲珑館。三間屋子,兩明一暗。剛進正中的明間,一陣香風就撲面而來。燕脂頓覺一陣暈眩,穩了穩心神,方才邁步而進。

很齊整的屋子,紫檀木镂空山水人物的家具,正中兩把烏木七屏卷書式扶手椅。嵌黃楊木雕八仙人物挂屏前設着香爐,琴座。

屋裏的主人應該頗為雅致,而且,燕脂看着琴座上古拙的七弦琴——聖德遺音,很得寵。

屋裏的人看到她進來,都齊齊站起身來。賢妃搶前一步,為她挑開了隔間的門簾,“皇後娘娘,良媛就在裏面。”

沒有皇甫覺,燕脂微微掃了一眼。腳步頓了頓,邁過門檻時手镯與發釵相碰,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皇甫覺正坐在窗前的珊瑚圓椅上,手裏拿着一個碎玉紋的小茶杯。一雙黑眸似笑非笑斜睨過來。

燕脂看着他笑容隐退,慢慢踱步過來,手指悄悄蜷曲,她知道自己在緊張。這個男人,存在感真的很強。明明一舉一動都舒展優雅,她卻清楚的感到他表面的柔和下潛藏的野性。

這是一只在曬太陽的猛虎,很危險。

皇甫覺細細的打量着她,蒼白的臉色,烏黑烏黑的眼眸,移根移得太徹底,終究是傷了元氣。只有這目光,還是毫不退縮,不讓不避。他微微勾起唇角,黑眸溫柔,卻看不出半分溫度,“皇後既然身體不适,就不必太靠近良媛了,回未央宮養病吧。”

燕脂一怔,這話絕情的可以。回身掩袖低低急咳數聲。用眼睛的餘光冷冷瞟到床上半坐的人。長長的青絲松松半挽,煙眉淡淡,宛然可憐。只着了月白中衣,半張着紅唇,神色中有明顯的錯愕。

神色愈冷,倨傲的挺直脊背,慢慢福了福身,字字冰玉,冷漠悅耳,“臣妾告退。”

回身的時候,聽到一聲着急的低呼,“皇上!”然後便是數聲呢喃的笑語。

心裏冷冷一笑,這皇甫覺豔福倒是不小。賢妃淑妃再到良媛,俱是個個絕色,并無胭脂俗粉。不過,以他的容顏身價,到不怪這裏的女人個個飛蛾赴火。

腳步越走越快,旁人以為她是惱羞成怒。眼前已是陣陣發黑,必須要好好的休息,她還有玲珑,還有娘親。她已經沒有力氣去分析皇甫覺為何這般絕情,絕情到近似善解人意。

☆、請脈

月上柳梢。

八寶琉璃燈高挂,宮女默然有序的穿插于庭院之間。

室內銀紅高挂,溫暖如晝。韓瀾将懸腕的金絲放下,沉吟許久。

梨落随侍一旁,見韓瀾手中狼毫堪堪停在紙上一寸,卻是遲遲不能落筆,不由急道:“韓太醫,娘娘的病可是有妨?”

韓瀾猛地将筆一放,站起身來,沉聲說道:“姑娘,煩勞通傳,韓瀾鬥膽要望聞問切。”

梨落的柳眉一挑,“韓太醫,你可是并無把握?”

韓瀾受太醫院供奉多年,連太後都禮遇有加,何曾受過小宮女的奚落。只是皇後的脈象甚有奇異之處,他又不能随便用藥,不得不慎重。只得放低姿态,“确實尚有疑惑。”

梨落的杏眼裏就流露出了幾許不信服,語氣頗為冷淡,“太醫請稍坐,奴婢要請示娘娘。”

小蠻腰一扭,繞過相思小屏風,消失在了重重绡紗之中。

韓瀾只覺這未央宮人人乖桀無比,明明是一個被君王棄若敝履的皇後,氣焰卻是嚣張無比。他氣乎乎的在原地等了半天,方才等到梨落回來。

梨落朝韓瀾笑了一笑,方才慢條斯理說道:“娘娘口谕:韓太醫醫術通玄,一根紅線斷人生死。娘娘只不過是小小風寒,太醫斟酌用藥就是。”

韓瀾一怔,臉色由紅轉白,終是沉着臉走到紫檀翹頭案旁,刷刷寫下藥方。背起藥箱之後,忍不住回頭對梨落說道:“娘娘表面脈象是風寒外襲,肺氣失宣,實則脈象虛滑,似有隐疾。微臣明日再來請脈,請娘娘三思。”

梨落笑盈盈的看着他,待他說完,微微一福,“韓太醫慢走,梨落不送。”

燕脂半靠着鴛鴦彈花桃色軟枕,看着韓瀾留下的藥方,微微一笑,“韓瀾師承藥王魏,這醫術倒不是浪得虛名。梨落,将生姜去一錢,加白芍一勺,蓮心三顆。”

梨落利落的接過藥方,問道:“小姐,如果他明天堅持要把脈,怎麽辦?”

燕脂神色恹恹,“無妨,他最多也只是能查出我素有寒疾,底氣不足,疏于調理而已。”

梨落看着她,唇瓣幾乎與素錦中衣同色,心中一恸,聲音就輕了下來,“我吩咐她們煎藥。”

燕脂嗯了一聲,梨落向玲珑一示意,自己輕輕退下。

玲珑将幹丁香塞進銀制香薰球中,系于床缦挂鈎。手裏滴了幾滴香精,慢慢地按摩燕脂的太陽xue。看着燕脂中衣裏清晰可見的鎖骨,心疼道:“小姐,你這麽多天都沒好好吃過一頓飯了,夫人見了不定多心痛。”

燕脂半閉着眼,眉峰微微蹙起,整個人昏昏沉沉的,心卻總是漂浮在半空。眼前的富貴繁華,金雕銀刻,多像是噩夢一場,仿佛一睜眼,還能回到皚皚雪頂,還有那個人,眼神明亮的望着她。

世事一場大夢,何處夢覺,何人夢覺?

皇甫覺坐在黃梨木花柏平頭案後,墨玉黑眸喜怒莫測。

韓瀾仍是跪在下頭喋喋不休,“皇後宮中的宮女甚是嚣張,不僅不讓我為皇後請脈,還言語奚落,皇上,臣醫術淺薄......”

“咣當”案首鎮紙漢白玉獅子跌在地上四分五裂,皇甫覺眼角斜斜挑起,只這麽定定的瞅着韓瀾,俊美之外隐隐幾分酷厲。

韓瀾緊緊地閉上嘴巴,依舊板着臉。

皇甫覺騰騰幾步繞過書案,來到韓瀾的人前,右手拉着他的衣領,向上狠狠一提,“皇後氣血不足,先天體弱?”

皇甫覺連登大寶都神色自若,從不曾在人前失了優雅風範。韓瀾看着近在毫厘的帝王的臉,喉頭滾動幾下,方才艱難的點點頭。

“好,很好。”皇甫覺陰陰一笑。扔了他,原地繞了一圈。

韓瀾眼看着萬字紋地板上已有了幾個淡淡的腳印,知道皇甫覺已動了真怒。雖然不明聖上怒氣從何而來,卻也愛惜自己項上人頭,連忙整衣默跪一旁。

皇甫覺又轉到他跟前,“從今天起,你就去未央宮當值。需要什麽,內庫自己去取。我要——一個生龍活虎的皇後。如若不能......”手指拽過腰上所帶九龍玉佩,修長的手指合攏,張開,一地細細粉塵。

韓瀾心中一顫,伏地叩首,“臣,領旨。”

皇甫覺臉色陰沉,鳳目眯起。

好久不曾有過這樣的感覺,就像小時候搶回了心愛的玩偶,卻發現它已沒有了手腳。厭惡這種受制于人的感覺,極其厭惡。他要的東西,就一定會完完全全得到。

燕晏紫,你竟敢自作聰明!

帝後大婚三日,皇甫覺傳谕後宮,皇後身體不适,于未央宮靜養,嫔妃不得打擾。後宮事宜仍由賢妃暫代。溫良媛有孕,擢升榮華。

旨意到時,燕脂正拿着小湯匙舀着蓮子羹。聞言一怔,手裏動作卻是沒停。

梨落見她喝了半碗羹,心裏高興,“小姐,這下你可不用擔心了。”小姐不必接駕,不必見後宮那群女人,她們關起門來,清清靜靜的養病。

燕脂卻是若有所思,“梨落,你會不會覺得奇怪?”她只見了皇甫覺三面,每次皆是蜻蜓點水。卻感到這個男人心思莫測,喜怒難辨。

三次見面,一次比一次冷淡。是真心厭她,還是刻意為之?

梨落想了想,“小姐是說皇上?确實很奇怪,照理說小姐這樣的人物,木頭也應該動心的。或許,是為了大小姐?”大小姐譽滿京城,風頭更壓王嫣一籌。卻在大婚前期神秘失蹤,皇上會生氣也不奇怪。遷怒嘛。

燕、晚、照,時至今日,這三字念在舌底,還能有尖銳痛楚。你欠我的,拿什麽來還?

心裏一陣厭煩,将碟碗推到一旁,淡淡說道:“讓梨落約束宮人,若無吩咐,不準私自出入。”

梨落見她臉色不豫,自知失言,連忙一笑,“小姐,韓瀾又來了,在偏廳候着呢。”

燕脂站起身,新裁的月華錦衣已松松垮垮的挂在腰身,神色倦倦,“讓他等着吧。”

來喜與移月得了吩咐,自是嚴格約束手下,偌大的未央宮,頓時門可羅雀。只是有些人卻是擋不掉的,太後的鳳辇下午就停到了未央宮正門之外。

太後抿了抿燕脂額前的碎發,心疼的看着她蒼白的臉色,“怎麽好端端的,就病成這樣。”

燕脂笑了笑,“只是外感風寒,不妨事的。太後還是到外屋坐吧,小心過了病氣。”

太後看着她,病病歪歪的靠在枕上,眉眼淡淡,偏偏還有一股疏朗的高華。心中又氣又憐,不由嗔道:“傻孩子。且不說你現在入了皇甫家的族譜,就是我與你娘親的交情,也當得起你半個娘親。哪裏就能撇的清?叫母後!”

她的目光雖微微氣惱,卻是真心疼愛,雙手柔軟溫暖,常年禮佛,身上又淡淡檀香。燕脂望着她,眼眶就微微濕潤,張了張嘴,真的呢喃了一聲,“母後。”

太後心頭一軟,拍拍她的手,嘆了一口氣,“孩子,這一輩子長着呢,什麽事都能遇上。這世上,沒有過不去的坎兒。把身子養好,有什麽委屈,母後給你做主。”

燕脂低低的嗯了一聲。

太後看着她,又慢慢說道:“身體發膚,授之父母。孩子有一點點不妥,那都是往娘的心尖上割。別仗着年輕,就不把身體放在心上。韓瀾在你這吧?他也是宮裏的老人了,醫術是信得過的。怎麽就給人晾在偏廳?即便心裏氣皇上,也不能拿自個作踐。喚他過來,好好請脈,要不然哀家可是不依。”

她這樣慢言慢語地說着,聽到耳朵裏,竟有一種久違的溫暖。燕脂嚼着笑,只是聽着,也不去反駁。

玲珑馬上就出了屋,叫人去喚韓瀾。

韓瀾望着紅枕之上一截凝雪皓腕,屏氣凝神。食指按寸脈,中指無名指微微翹起。足足半晌,寬眉蹙起。複又換三指平布,手指稍一用力即松。随即站起身來,向太後施了禮,出了卧房。

太後見他面色凝重,心中自是焦急,忙起身跟了出去。

“韓太醫,皇後如何?”

韓瀾面有躊躇,“微臣愚鈍。皇後的脈象時浮時沉,既遲且緩。病發是風邪所致,氣血較虛。但肺腑之間似有寒毒,應是先天所帶。”

太後一驚,連忙問道:“可有法子?”

韓瀾沉聲說道:“貴在調理,非一日之功。”

“哀家就把皇後交給你,需要什麽,盡你所取。”

韓瀾苦笑,這太後皇上的口吻出奇一致。看來這皇後,也未必像人們傳言,即将步入冷宮,

“謹遵太後吩咐!”

☆、止殇

天氣漸暖夜轉長。

燕脂的寝室正對着一株垂絲海棠。推開窗,就能聞到凜冽的花香。日日躺在床上,她很清楚的知道,颀長的那根枝幹,已經開了五十一朵花。

韓瀾常駐未央宮,金絲血燕、長白老參......醫死人,活白骨的藥材流水一般搬進未央宮。

她的風寒不得不漸漸痊愈。

未央宮一直很靜,三重的院落有的時候只能聽到流沙滴漏的聲音。唯一的訪客就是延禧宮的太後。太後隔幾天便會來一趟,總嘆息,燕脂,你這兒太靜了。年輕人還是有活力的好。

皇甫覺一直沒有出現。

未央宮的人不愛出去,外面的人難以進來。她們關起門來,倒成了皇宮裏唯一的世外桃源。

“小姐,小姐!”梨落興沖沖的跑進了偏殿。

金漆琺琅八竅香爐煙雲袅袅,一篇大悲賦已成了大半,被她這麽一嚷,燕脂的手就微微一頓,“臨”字一點就墨透紙背。

玲珑可惜的“呀”了一聲,嗔怪的瞟了梨落一眼,“冒失鬼!”

梨落吐了吐舌頭,她倒真有幾分故意。小姐這幾天修身養性,靜的都快成仙得道了。玲珑小妮子,就知道陪着小姐練字,跟泥塑木胎一樣。她雙眼晶晶亮的望着燕脂,“小姐,你快去看看吧。福公公給你送來了一個稀罕玩意。毛這麽長,”她誇張的用手比,“耳朵中間還有一簇紅毛。好可愛呀!”

燕脂拿了筆,閃電般在她額頭輕輕一點,含笑說道:“比你還可愛?”

梨落氣得直跳腳,忙着去照菱花鏡,嘴裏嘟囔,“淨欺負我!”

被她攪了興致,燕脂索性扔了筆,“玲珑,咱們去看看,到底是什麽稀罕東西。”

天氣很好,玉柳紋絲不動。玲珑還是給她披了一件古煙紋的素羅衣。

福全就等在前院,一見到她,滿臉堆笑,跪下請安,“奴才給皇後娘娘請安。”

燕脂擺擺手,徑自看向他腳邊的圈金螺钿的花紋籠。竟是一只異邦的小狗——雪白的一小團,只有兩個拳頭那麽大,額上真有一小簇火紅的毛。烏黑的眼珠濕漉漉的望着她,她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把它從籠子裏抱出來,小家夥身子軟軟的,不安的蠕動。她摸摸它額上的紅毛,手指竟被它用粉紅色的小舌頭卷住。

燕脂不由微笑起來。

福全在一旁瞅着她的臉色,連忙湊上來說:“娘娘這是圖羅進貢的,太後瞧見了就說您喜歡,特地吩咐奴才給送來的。”

燕脂抱着它往屋走,淡淡的說了一句,“賞。”

梨落笑嘻嘻的遞給福全兩個成色十足的金元寶,福全眼睛眯成了一條線,“奴才謝娘娘賞!”

移月送了福全出了垂花門,回來就見梨落站在回廊裏頭,笑着向她招手。

她與來喜都是自小長在宮中,來未央宮侍奉,是上頭的意思。梨落與玲珑是皇後的陪嫁,一主內一主外,行事也是滴水不漏的。雖然笑着叫她一聲姐姐,移月凡事也不敢暗自托大。

緊走幾步,移月到了回廊裏面,“妹妹,可是娘娘有什麽吩咐?”

梨落搖搖頭,将手帕中托着的腌梅子遞給她,“不是,娘娘得了個寶貝,暫且理會不到咱們。姐姐,你可是剛送了德公公回來?”

移月點點頭,對她遞過來的梅子卻皺皺眉,“太酸,我不要。”梨落最喜歡吃零食,嗜愛吃酸,到哪兒都帶着裝零食的小荷包。

梨落自己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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