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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32)

黑漆的牌匾,重重的檐角飛快的從視線掠過。

年少的阿哥牽着她的手站在“天下第一家”的牌匾下,淳淳教誨:臨波,家族的榮辱系與你一身。

忽而又是兄長怒目圓睜:臨波,你有眼無珠,終會累人累己。

有眼無珠啊......

跌落到塵埃,翠翹金雀玉搔頭,似是一朵開在黃泉彼岸的曼陀羅。她掙紮着,用盡最後的力氣,雙指狠狠插向眼珠。

滿天神佛,若還有來世,便讓我做一個眼盲心亮之人。

相府忽起大火,起于西北角,火勢映紅了半邊天。

頃刻間雕欄玉砌俱化飛煙,太妃所居的小樓火中坍塌,無一人生還。

帝大恸。追封為恭慈康豫安成莊惠壽禧崇祺皇太後,葬于皇陵。

舉國帶孝,辍朝三日。

海桂将最後一把紙錢燒了,恭聲說:“皇上,回吧。”

皇甫覺負手站着,望着眼前隆起的墳丘,良久無聲。

海桂不敢再勸,默默陪在一旁。

有風吹過,三炷香齊齊滅了。

皇甫覺突然笑了,望着孤墳,眼角斜斜上挑,“怨我嗎?”他重新擎了香,海桂連忙湊上火石,他慢慢将香立好。

“不必怨我,我早就說過,你若是不插手,我便一輩子待你好。”手指撫過墓碑,聲音低了下來,“臨波,你終于邁過了我的底線。”

站起身來,環視四周,“比起空曠的皇陵,對着先皇,你一定會喜歡這裏的。有山有水,風景不錯,最重要的是,只有我知道你在這兒,這是只有我們兩個人才知道的秘密。我會常來看你的。”

說完之後,徑直翻身上馬,灑了一把引魂紙,一踢馬腹,“駕!”兩騎前後,飛馳而去。山岚水霧之間,只餘孤零零一座墳茕。

診脈的太醫兩列退下。

寧雲殊掖好燕脂的被角,握着她的手,“燕脂,太妃死了,是皇上下的手。”她望着女兒,眉宇間重重憂愁,“娘親不願瞞你,他聯合了清平公主,分化了王家,王家四房取代了長房的位置。王臨波手中,可能握有掣肘他之物,他如此決斷,實屬不易。”

床上的人越發羸弱,她安安靜靜的吃藥,補品流水般灌進去,人卻越來越消瘦,一日之中大半是在昏睡,只有兩三個時辰是清醒的。

寧雲殊心下悲苦,面上卻絲毫不露。燕脂本身便是最好的醫者,她如何不知自身情況?只恨這孩子心結難解,纏綿肺腑。

皇甫覺竟能頂住多方壓力,迅速平定王家,擡出王嫣堵了百官勸谏之口,發兵西甸,借兵地方豪強。出手之快,之狠,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不怪宴紫對他傾力支持,若假以時日,他必定能成為振興天朝的一代霸主。

她雖然對他不滿,想将燕脂帶出皇城,但燕脂心病難解,再拖下去,恐怕等不到師兄來了。

解鈴還須系鈴人,心病總得心藥醫。

燕脂望着窗外,桃花開得正好,一只雀兒在歡快的鳴叫,她側頭聽着,微微笑了起來,似是沒有聽見寧雲殊方才的話。

“娘親。你聽,它叫的多好。”

寧雲殊眼圈泛紅,柔聲說:“等你身子好些,娘親帶你去後山的桃花林。那裏的鳥有好些,叫的比這還要好。”

燕脂笑着點點頭。她已醒了大半個時辰,臉上已有倦色。寧雲殊放下帳子,室內頓時昏暗起來。低聲說道:“睡吧,娘親在這兒陪着你。”

燕脂慢慢合上眼,輕聲說道:“娘親,讓我回宮吧。”

折了翼的雀兒只能仰望藍天,永遠的失去了飛翔的能力,再也無力飛出牢籠。

此心若死,畫地為牢。

作者有話要說:晚上二更。

☆、108醉殇

寧雲殊一出房門,眼淚便流了下來。

她昔年随晏宴紫馬上行軍,談笑殺人,運籌帷幄,是燕家軍智囊團的核心人物,即便這些年淡出軍務,老兵們依舊對她又懼又畏。

此刻,她竟然束手無措。

她收拾好心情,便去南院找燕止殇。

燕止殇坐在書房,滿眼都是血絲,也是徹夜未眠。見到寧雲殊,連忙站了起來,“娘親,燕脂怎樣?”

寧雲殊搖搖頭,“還是沒有消息嗎?”

燕止殇點點頭。即便看到了葉家私徽,他依舊抱有微弱的希望,一直派人沿着河道追尋,這幾日又沿河向周邊人家展開扇形搜索,仍是沒有半點痕跡。

葉紫那般傷重,如果被人救下,沿途一定會留下蛛絲馬跡。他心裏清醒的明白,卻仍是不願意放棄。

寧雲殊半晌凄楚一笑,“都是孽債。”她無力的滑坐椅上,呆呆的看着書桌上的漢白玉石精刻雕花馬,慢慢說道:“總得想個法子瞞過燕脂,只有葉紫活着,她才會勇氣好好活下去。”

燕止殇煩躁的嘆口氣,“她若看不到人,說什麽都不會信的。”

寧雲殊一字一句的說:“有個人的話,她總會信的。”她霍的站起身來,“止殇,給我備轎。”

燕止殇沉默着。

寧雲殊修長的眉一挑,“你擔心娘?”

燕止殇面色凝重,“朝中局勢動蕩,皇上重用了南府私軍來抗衡燕家軍,大量豪族家主赴京,您若想聯系雪域,勢必要萬加小心。”

“娘曉得的。燕脂不能再等,她今日對我說想要回宮,她這孩子,什麽都好,就是心思太明撤了,反而失了變通。”

她站起身來,走到大兒子身邊,他的愧疚憔悴她都是看在眼裏的,“保護好自己,一切都會好的。”

月色澄明,庭下積水空明,有一人踏月而來。

“皇上,”燕止殇從游廊現身,半邊面孔隐在暗影之中,輪廓深邃隐忍,“您恐怕是醉酒,迷了路吧。這是臣的長寧侯府,可不是您的上苑。”

皇甫覺停下步伐,鳳眸在月光下潋滟生輝,眼角一睨,有幾分醉意,“夜深不睡,愛卿也是好興致之人。卿上次之言讓朕心內惶恐,決定迎回朕的皇後。卿可下去做準備。”

燕止殇身形不動,“皇上,即便迎回皇後,也該開玄武門,用鳳辇,豈可深更半夜行宵小行徑?太醫曾言皇後娘娘氣血兩虧,神思不屬,萬不可再被驚擾。皇上還是白日再來吧。”

皇甫覺一揮袍袖,曼聲言道:“恭慈康豫安成......莊惠壽禧崇祺皇太後已經薨天了,朕罷朝三日,白日不便前來。長寧侯若在攔朕,朕可怒了。”

他于月下輕袍緩袖,意興舒懶,眼角卻微微張開,豔麗的肅殺。

燕止殇後退一步,單膝跪下,沉聲說:“皇上不宜深夜流連在外,臣請皇上回宮。”

皇甫覺眼中的笑意隐了,冷冷盯他半晌,唇角一勾,“不自量力的廢物,你憑什麽攔朕?你一日不反,便是我皇甫家的一條狗。有什麽資格在朕跟前亂吠?滾——開——”

燕止殇眼中星火明滅,緊握的拳頭慢慢松開,摳住青石板,慢慢低下頭去,“臣惶恐,臣魯鈍,抵不上皇上的禦犬。只是咬人的狗卻是不叫的,搖尾乞憐的狗再怎麽好也抵不過格什朵草原上的狼狗。”

他即便低下了頭,脊背依舊挺直,像出鞘名劍鋒利迫人。

皇甫覺冷笑,向前走了一步。

庭院風乍起,帶起碧落清冽的酒香。花影簌簌搖動,一地殘粉花瓣。

皇甫覺一腳落下,另一只腳已作勢擡起——

房門咯吱一響,移月走了出來,容顏素淡,福了福身,“皇上,皇後娘娘醒了,請您進去。”

燕止殇霍的擡起頭,正碰上皇甫覺的目光有片刻的凝滞。兩人的視線無聲的對視。

燕止殇垂下眸子,“臣在此護衛皇上的安危。”

皇甫覺徑直從他身邊走過,淡淡笑道:“燕卿果然是一條忠心的看門狗。”

皇甫覺沒有進屋,他讓人在燕脂的窗下放了一張短榻。

橫卧在上面,拿了一支短笛,嗚嗚咽咽的吹起來。

窗子半開着,有濃濃的藥香傳出。

他吹得斷斷續續,時有停歇,屋裏面始終沒有聲音。

一曲畢,皇甫覺眼睑低垂,睫毛濃密的陰影覆蓋了所有情緒,淡淡說道:“明日接你回宮。”

半晌,屋裏才傳出輕輕一句,“好。”

皇甫覺頓了頓,語氣似乎有些悵然,“等生下孩子,若你還想走,我便放你自由。”

風拂起袍袖,覆住筋骨分明的指節,他不動,宛若靜止的雕塑。

遠處,有花朵悄悄乍苞的聲音,小蟲在草叢窸窣的低鳴,時間似乎流淌的很慢。

很久,她才開口,“......好。”

“不會有三宮六院,不會有別的女人,我不會對付燕家,孩子出生以後,不論男女都是我的繼承人。”

他說的很慢,卻字字清晰。

“如果你撐不到那個時候,黃泉路上我也不會讓你孤單。”

他走了。

屋外的酒香越來越淡。

燕脂癡癡的看着窗外,淚不知不覺爬滿了臉頰。

他終究還是會難過的。

她在他心中,想必有一個極為特殊的位置。

而她,感覺到他的低落,居然也會心痛。不能原諒,卻依舊會心疼。

作者有話要說:食言了,孩子突然發燒了,只能有多少發多少了。

☆、109會聚

香雪海。

一道殘陽如血,半頃紅粉染碧。

數十白衣人無聲的忙碌着。斷肢殘軀迅速被堆積在一起,淡青色的火焰燃起,頃刻便是焦炭。幾掌劈下,深坑立現,面無表情的将屍骸拂下,又是幾掌,便只見新鮮的泥土痕跡。

又有兩人兔起鹘落,手中厚厚的紅毯翻卷過來,壓在了泥土之上。

一行白衣美婢懷抱香爐,自紅毯娉婷走過,空氣中讓人欲嘔的奇異焦味馬上被亘長悠遠的異香壓下。

雲無常皺着眉,面無表情道:“這般行走,何時才能到盛京?”

段開陽笑笑,目光追随着一朵離枝的杏花,幾翻幾落,最終落到他靴前,眼裏有奇異的憐憫,淡淡嘆着,“你若是着急,便去與師父說吧。”

他微微揚起頭,睫毛纖長,側面美好,肌膚若冰雪一般,手攏在袖中,意興疏懶。若不是親眼所見,恐怕誰也無法相信,這樣谪仙氣質的人剛剛結束了數十條人命。

大師兄的心事他越來越猜不透了,雲無常黑着臉。看着那四匹天山雪駝慢慢踱步過來,正中的輿辇上走龍紋,下繡祥瑞,琴音袅袅,清歌缭繞。心中躊躇一番,此番上京,前世難料,師父應該不會痛下狠手,剛想邁步過去——

清亮的鳴叫突然從天空傳來。

兩只鵲鴝翹着長尾在花海上方斜斜掠過一圈,鳴聲輕快。花海之中卻是瞬時悄無聲息。

鳥叫三短一長,細細聽來,仿若有問答之意。

雲無常心中慢慢數着,兩遍之後,手掌一轉,手心已滑進一粒珠子,正待發力,花海之中忽然騰起一道身形。

段開陽雙臂一展,不見如何作勢,身子已在空中連拔三次,長袖一卷,鵲鴝已被他圈進袖中。

雪域傳訊,往往不借人手。雪域四代之主歐陽雲天狂追武林第一美人風細細時,便偏愛借鳥傳訊,王母有心,青鳥殷勤。只是這等鳥獸之技,極是耗神耗力,至今雪山之上,精通此技之人,不過兩三人。

段開陽身形一穩,便有一白衣美婢燃起一根陳年積香,掙紮的鳥立時溫順下來,紅爪攀住段開陽的手背,輕輕“啁啾”了一聲。

段開陽嘴裏打了長長的唿哨。

鳥鳴聲立刻此起彼伏的響了起來,啁啁啾啾,似喁喁私語。

段開陽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拂袖揮走湊上來的雲無常,徑直去了正中車辇。

雲無常正欲跟上,一白衣人匆匆而來,“二少,乾隊遇襲。”

雲無常長眉一挑,重重的哼了一聲,“不知死活。”他心中煩躁,将焚燒的香爐一腳踢開,人直直的沖向前方。

自雪山下來,他們不掩行跡,已遇襲不下三十次,俱是無門無派,性情堅忍的死士。這幾日,偷襲之人突然銷聲匿跡,師父的排場也大大小了許多,幾乎稱得上星夜兼程。沒料到,近了盛京,蟲子竟又多了起來。

看那死士舍身撲了過來,長劍透胸而過,似是一點痛楚也沒有,猶自用烏黑的指甲向他臉上劃來。雲無常沉着臉,飛起一腳,将他遠遠的踹開。

段開陽不知何時閃身到他身後,靜靜開口,“情況如何?”

雲無常回身望他,臉上幾滴紫黑的血滴,殺的興起,瞳孔幽幽冒光,龇出一口白牙,“很不錯。”

純粹的殺人工具,沒有絲毫的痛楚,只要你不把他的腦袋擰下來,攻擊無休止。

他身上有濃烈的血腥味,段開陽不動聲色的向後飄了一步,看着場中逐漸膠着的戰局。

白衣人一道漂亮的劍花,黑衣人手臂齊肘而斷,白衣人馬上駭然,黑衣人獰笑着,白茬茬的殘骨狠狠捅進他的腹中。

段開陽饒有興趣的看着,說道:“倒真是不錯。難得沒了痛覺,身手還可以如此敏捷。”又不動聲色的後退了一步,“師弟便在此地好好玩,師兄與師父要先行一步。”

話音未落,身子已斜斜掠出一丈,堪堪避過雲無常探過來的指掌,袍袖一揮,撲過來的黑衣人眼珠上赫然多了兩根細小的銀針,他笑着足尖在樹幹上輕輕一點,一襲白衣便如明月一般,在山岚水霧間冉冉升起,“師弟,京城見。”

與此同時,空氣中突然傳出奇異的嘯聲,嘯聲越來越強,空氣似乎被大力撕開,連發絲都微微扭曲。

一顆淡藍色的星芒大如牛首,搖曳着從花海上方呼嘯而過,只一瞬,便似到了天際。

一聲輕笑從半空飄落,“......怎麽這般急......”

白衣翩跹,流雲一般追了下去。

雲無常暴跳如雷,黑衣人卻如潮水一般纏了上來。

花海之中,黏稠的鮮血慢慢滲入泥土,濃重的血腥漸漸壓過了花香,接連的慘叫聲中夾雜着連聲咒罵。

南府私軍之中勢力最大的便屬川蜀道李蕭海手裏的李家軍,皇上重用南府軍,李蕭海自然人人奉承,他為人陰鸷,旁人難以揣其心事,李家的太子爺便在京城混得風生水起。

這一日,被人邀了去德福樓喝酒。席間掌櫃的女兒被他瞄上了,便免不了拉拉扯扯之事。

小女兒剛過十二歲,哭哭啼啼,掌櫃的臉色煞白,跪地磕頭,正熱鬧之時,便有人掀了桌子。

南府私軍大量進京,趾高氣揚,自然有人憤憤不平,這掀桌子的便是左千吾衛的副都統簫青城。簫青城也算蕭家的旁支,其父是左谏議大夫簫崎,在京城中也算少年新貴。與他同桌之人都是左千吾衛中人。

他們悶不做聲沖進來,乒乒乓乓就打了李太子一頓,嚷嚷着調戲良家婦女,要将人扭送到府衙。

陪李太子喝酒的一人見勢不妙,悄悄溜了出去,不一會兒就來了大量南府軍,将德福樓團團包圍。

步擎天入獄,左千吾衛由禮親王皇甫朔兼着,老爺子年過花甲,脾氣依舊火爆,最是護短。聞言翻着白眼,沖着屬下重重的哼了一聲。

于是德福樓外便又多了一支盔甲鮮明的隊伍。南府軍本來已經膽怯了的,卻不知誰扯着嗓子嚎了一聲,“公子被他們打死啦!”一個身形拎着刀就沖左千吾衛動了手。

混戰!

德福樓是百年老店,開在天支街上,距離朱雀大街半裏之遙,這一混戰,一條街被封,街上行人奔走逃避,混亂不堪。

這其中便有一輛紫廂四駕的平頂馬車靜靜的拐進了臨近的店鋪。

這一場混亂,在有心人的撩撥下,整整持續了兩個時辰。

皇甫覺慢慢轉着手中的戒子,鳳眸似笑非笑的掃了一眼底下跪着的兩個人。

李太子已經被打得鼻青臉腫,捧着豁了牙的嘴嘶嘶抽着涼氣:簫青城面上仍有不忿之色,跪的很硬氣。

皇甫覺含笑将視線轉向李蕭海和晏宴紫,說道:“兩位愛卿怎麽看?”

李蕭海臉色鐵青,撩袍跪倒,“臣教子無方,請皇上降罪!”

晏宴紫緊跟着說:“皇上,此事頗有蹊跷,伯清初到京城,,恐怕收了有心人的誘導,欲引起軍中黨系之争,應當詳查。”

皇甫覺慢吞吞的看了晏宴紫一眼,懶洋洋的考回椅背,“燕卿說的也是。若是引起兩軍嘩變,倒是大事。蕭海怎麽看?”

李蕭海沉聲說道:“臣進京之前,已下嚴令:與禁軍生隙者,斬。若這不肖子真蓄意生事,臣便沒有這個兒子!”

皇甫覺手指扣扣書案,“此事便交給大理寺詳查,燕卿與李卿同去觀案。這半日,朕也乏了,跪安吧。”

皇甫覺手裏慢慢轉着雙耳白玉杯,垂下的眼睑內眸光莫測,半晌才慢慢開口,“皇後安置好了嗎?”

海桂輕聲答道:“全都安頓好了,醉花陰地方小,東西安頓的滿滿的,很有人氣兒。奴才看着皇後娘娘的氣色不錯,剛到的時候還讓人扶着看了好一陣兒彩蝶。”

醉花陰在上苑的西北角,論距離倒是離九州清晏殿最遠。裏面一應器皿都是皇上親自過問的,院裏建了一個花房,裏面養了各地搜羅來的奇種異蝶,煞是好看。

“皇上可要去瞧瞧?”

皇甫覺手中的動作慢慢停了下來,嘴角揚起譏诮的弧度,“下去吧。”

他重重的靠向椅背,眼睑下有淡淡的青色,臉隐在重重簾幕的影影下,漸漸透露出幾許陰郁冷漠。

她不會想見他。

不論如何,她還在,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作者有話要說:燕脂回宮了,柳柳也回來了,親們,你們還在不在?

☆、110母子

她不會想見他。

不論如何,她還在,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為了這兒,付出點代價也是值得的。

“朕來跟母後請安,母後身子可是好些?”皇甫覺坐在臨炕的漆桌旁,他笑語晏晏,燭光卻映不進他的眼底。

半晌,雨過天青的帳子後才傳出太後略顯冷漠的聲音,“煩勞皇上惦記,哀家一時還是無妨的。”

皇甫覺唇角一挑,慢慢說道:“母後無事,兒子便安心了。只是有一事,兒子卻是不明白,母後這病可是由心事而起?”

悶咳之後便是幾分冷笑,太後的聲音便有幾分起伏,“哀家還活一日,便不容穢亂宮闱,辱先祖顏面之事。”

皇甫覺笑笑,“母後果然大義。燕脂的身體回宮必是死局,燕家迫朕,只不過想讓朕徹底放手。朕本來還猜,母後附和燕家是為了燕脂肚子裏的孩子還是莊惠壽禧崇祺皇太後,卻不曾想母後還是看重顏面多些。”

一時間,帳子裏只餘粗重的呼吸聲。

皇甫覺含笑而坐,手中茶杯蓋慢慢刮着飄浮的茶葉。

良久,才傳出太後略顯疲憊的聲音,“皇上的心大了,哀家也老了,皇上請回吧。哀家只盼祖宗的基業莫要毀在皇上身上便好。”

皇甫覺“啪”的一下蓋上杯蓋,收了笑意,“母後如此心灰意冷,可是因為失了依仗?莫非母後的屍人無一生還?”

帳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帷帳拉開,太後正裝坐在床上,面色枯黃,雙眼滿是怒意,直逼皇甫覺,“無論皇上如何不恥,皇上身上流的始終是皇甫家的血,這江山始終是皇甫家的江山。”

“啪啪”清脆的掌擊聲。

皇甫覺交疊着長腿,眼角慢慢挑起,拉長了語調,“母後總是英明的。只是此時王家已到,晏宴紫又與朕離心,沒有了屍人,母後可拿什麽來替朕權衡呢?”

太後緊繃着臉,線條冷酷,“哀家的底細皇上自然清楚,皇上的心思哀家也明白。只要你們兄弟和睦,祖宗的江山自然千秋萬代。”

皇甫覺一笑,“說起來朕的十二弟一向懂事,今日他已上了折子請去東南監軍,朕尚在考慮。”

有一刻太後近乎兇狠的盯着皇甫覺,半晌才慢慢垂下眼睑,“莫非皇上羽翼已豐,便忘了當日在先帝靈前發的誓言麽?”

皇甫覺慢吞吞說道:“朕自是記得的,只要母後不再惦記朕的孩子。”他站起身來,語氣輕柔,眼底卻是森冷無情,“燕脂無事,十二弟自然無虞。”

他仔仔細細的看了一眼太後的臉色,嘆道:“母後的身子有恙,還是早點歇息吧。”

他施施然轉身,将茶水潑灑在狻猊香爐裏,“母後不會夜夜夢魇,何需安息香呢?”

皇甫覺微笑着出了延禧宮,身後砰的一下琉璃粉碎的聲音也只是讓他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月光下,這笑意猙獰。

燕脂回到皇宮之後,氣色果真奇跡般的一點一點好起來。玲珑喜極而泣之後,在她住的耳房供了一座觀音,暗暗許下終生茹素的誓言。每天只仔細的伺候燕脂,決口不提皇甫覺半字。

醉花陰并不安靜,漱玉帶人在院子裏紮了秋千,每日總有活潑的宮人踢毽子蕩秋千,雪球不能近寝宮,玲珑為它找了個伴,又養了幾只神氣活現的紅腹錦雞,院子裏整日雞飛狗跳,着實有幾分煙火氣。

醉花陰裏俱是未央宮中的老人,每個人看上去都忙忙碌碌,笑容洋溢。只是這院中從來不曾多出一個外來之人。

燕脂若是清醒時,也便陪着她們微笑。

她臉上的死灰色漸漸褪去,肌膚逐漸瑩潤起來。回宮之後,方禦醫便不見了,取代他的是李蕭海從嶺南帶來的神醫。

年過花甲的老人古板嚴肅,行診小心謹慎。五月中旬時,面上第一次流露出微笑。

“恭喜娘娘,您的胎相已穩。”

彼時院裏的合歡樹已開的大朵大朵,燦若雲霞。黃鹂在繁盛的枝葉間婉轉啼叫。他面前的女子清兮婉揚,笑容卻含着如許心事。

她淡淡笑着,“有勞白老。”

白老的眼底流露出些許慈愛,“娘娘身子畢竟虧損許多,還需少思戒嗔。”

燕脂将手放于腹部,慢慢閉上眼,但笑不語。

玲珑興高采烈的搜集了許多色彩鮮豔的百家布,與瑞玉兩個整日窩在屋裏,做嬰兒的衣物。

這一日,燕脂歪在美人榻上,由着漱玉梳頭,看着玲珑幾個在繡架前,嘻嘻哈哈的比劃。

聽了半晌,她不由得笑了,“孩子在冬子月出生,你們的衣裳大半都是無用的。”

漱玉笑着說:“奴婢的家裏便有這樣的風俗,孩子出生前,一應的四季衣衫都是要有的。準備的越齊全,孩子的福氣越大呢。”

燕脂笑着嘆口氣,喃喃說:“這哪是孩子,分明便是供着的祖宗。”

移月本在整理床鋪的手頓了一下,若無其事的收起一根發絲,也笑着走出來,“漱玉的話确是真的,奴婢也聽過呢。”她接過漱玉的梳子,輕輕巧巧挽了堕馬髻,“娘娘,花房裏那株火鶴芋開了,要不要叫人搬出來瞧一瞧?”

燕脂點點頭,“也好,就放在那株七星海棠旁邊。花事都謝了,它還不開,羞煞它。”

移月笑着往外走,經過玲珑身邊時,她迅速擡起頭,目光中隐隐警告之意,移月的笑容便有幾分苦澀,微不可覺的點點頭。

火鶴芋花梗高傲的揚起,花瓣蜷曲重疊,果如仙鶴高昂的脖頸,紅色重彩渲染,火焰一般明麗。七星海棠枝葉青翠欲滴,正是極好的底襯。

漱玉喜道:“真真好看。”央着玲珑摹個花樣兒出來。

昨夜剛剛下過雨,狼藉早被清除,空氣中還殘餘着新鮮的泥土氣息。燕脂本是含笑聽着的,手中摩挲着一串碧珠,漸漸的便有幾分恍惚。

昨夜又做夢了,夢中似乎也夾雜着風雨聲。

師父那麽生氣那麽憂傷,燕脂,你寧可要這個孩子也不要師父了嗎?

她努力掙紮,師父眼裏閃動的晶瑩和高高揮起的手,空氣是粘稠的,一張嘴便是甜甜的腥氣。怎麽也掙脫不開,只是清晰的記着那痛,痛入心扉。

師父,不要......

忘記是怎樣醒來的,枕畔溫熱潮濕,被衾裏有隐約的香氣。

狂亂的心慢慢平複下來。

她知道他來過。

或許夜半,或許天明,她總能悄悄發現他的痕跡。

不說破,卻堪不破。

師父說的對,這便是孽。

她輕輕撫摸着腹部,唇畔的笑寧靜透明。

作者有話要說:暗暗嘆了一口氣,拍拍胸口,還好還好。

真的有不離不棄的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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