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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31)

燕止殇腳步未停,聲音淡漠,“此處是長寧侯府,用不着父親發號施令。您年紀大了,還是早些回府陪娘親吧。”

晏宴紫怒氣一隐既現,袍袖無風自揮,一擡手便向燕止殇肩頭抓下,燕止殇冷哼一聲,扭肩擋臂,爺倆兒生生碰了一際。

燕止殇後退了兩步,靜靜看着晏宴紫,一擡手,拉出長拳架勢,平靜的聲音透了铮铮劍意,“請父親賜教。”

晏宴紫負手而立,皺眉看着他素來為傲的兒子,“只逞孤勇,意氣用事,不上大家,流于匪氣。”

燕止殇軒眉一挑,左腳大跨步,右拳直直的轟了過來,“父親連自己的女兒都算計,兒子自愧不如。”

出拳、劈腿、壓肘、頂膝,快速的碰撞,直來直去,不餘餘力。淩厲的勁道使草木摧折,山石破裂,暮春美景頃刻凋零。

蔣青鸾急得在屋裏只搓手,幾次站起來,都被寧雲殊制止。她輕柔的替燕脂拭着臉,安撫的對她笑笑,“父子倆兒的感情都是用拳頭打出來的,不用去管他們。去做宵夜吧,打完之後便能好好的吃一頓。”也能心平氣和的坐下談談。

她将女兒冰涼的手貼在臉上,嘴裏低低的哼起歌謠。

燕脂,你醒來吧。娘準備了好多禮物給你,你一定會開心的。

燕止殇大字型的躺在一片美葉芋中,腹部挨的一記拳頭重的讓五髒六腑都移了位。他大口喘息着,靜待痛楚過去。

晏宴紫甩下滿是塵土的外氅,皺着眉托着脫臼的左臂“咔嚓”一搡,将手伸給燕止殇,“不要裝死,再來!”

燕止殇攤開的雙臂突然一翻,漫天的泥土夾雜着破碎的花葉兜頭便向晏宴紫沖去,人閃電般緊随其後。

“......臭小子!”晏宴紫怒喝。

乒乒乓乓的碰撞聲。

“父親從小......便教我......兵不厭詐!”

父子倆再也揮不動拳頭時,并肩躺在地上,同時笑了出來。笑聲越來越大,将剛剛回來栖息的鳥吓得又楞楞飛了起來。

燕止殇笑着喘息,“父親大人,老當益壯。”

晏宴紫也笑,“你小子也不錯,再過五年便青出于藍了。”

燕止殇笑容一收,冷聲道:“只可惜,我等不了五年。燕晚照,我一定要殺。”

晏宴紫的目光一下疲軟下來,“止殇,我只有你們三個孩子。”

燕止殇冷笑,“我只有燕脂一個妹妹。”

晏宴紫不再說話,望着星空嘆一口氣,半晌才開口,“晚照母親對我有恩,當年以縣主之尊下嫁我一介武夫。她臨死之前我答應要照顧好晚照。她自小在外祖父家長大,與你們都不親近,卻學了她外祖目下無塵,高傲狹隘的性子。生而不教,是為父的錯。我答應你,若此事真與她有關,我便把她送往寺廟,終生不出廟門。”

燕止殇突然低喝道:“燕脂呢?她算什麽?證明你對皇室忠心的人質?棋子?當年浏陽城外明明有兩萬黑家軍,你為什麽将他們秘密化零,返回北疆?上将軍,延安侯,禦前禁軍統領大半出自你的門下,他怎麽會動你,他拿什麽動你?為了你見鬼的忠誠,你甚至默許了——”

“止殇!”晏宴紫大吼一聲,面容扭曲,雙眼冒着怒火,“夠了!”

燕止殇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氣,毫不畏懼的望着他,“父親,家國天下在你眼裏是反着的。我卻絕對不會讓你為了天下,犧牲燕脂。連自己的妻女都保護不好,談什麽于亂世治太平!父親,”他一字一句的說,“我看不起你。”

“啪!”一記耳光打得他的臉偏了過去,晏宴紫顫抖着站起來,雙目中驚濤駭浪,“畜生,我可以為你們去死,你們的性命永遠排在為父的前面。只是保家衛國,守衛蒼生,卻是軍人的天職。燕家軍不忠于任何人,只忠于人民。我像你一樣胡鬧,告知燕脂真相,把葉紫弄進宮,讓雪域和正式和皇朝對立,天下頃刻将四分五裂,無數生靈塗炭。”

“所以,”燕止殇毫不退縮,“你就殺了葉紫。”他眼裏毫不掩飾的傷痛,沉于暗夜,“雪域是娘親和妹妹的師門,你想毀了雪域,便是想毀了她們的根。”

晏宴紫突然沉默,父子兩人在黑暗中互相對視,只聞粗重的呼吸聲。

空氣似也變得粘稠起來。

“打夠了嗎?進來吃飯。”柔和悅耳的女聲突然響起,寧雲殊站在合歡樹下,臉隐在樹蔭裏,不知站了多久。

燕止殇僵住了,張張嘴,只艱難的吐出了兩個字,“娘親......”他看見對面的父親眼中同樣閃過濃重的懊惱之色。

寧雲殊笑了笑,沒有給他們爺倆再說話的機會,率先向屋裏走去,“進來吧。”

屋裏肉香正濃,正中的銅爐上炖了一鍋野豬肉,咕嘟咕嘟的冒着水花。

晏宴紫父子洗漱完畢,跪坐在炕桌兩旁。寧雲殊素顏雪服,坐了下手,挽袖為他們斟酒。

她面目沉靜,舉動之間有歲月難以磨滅的溫婉的美。手很穩定,兩杯酒斟好,不多不少,剛剛九分滿。

“燕脂的情況已經穩定多了,剛剛喂進去小半碗參湯。宮裏的密道知道的只有那幾個人,太後,太妃,皇上,或者還有幾位王爺。燕脂是從公主府逃出來的,侯爺,皇上怎麽說?”

晏宴紫深深望她一眼,将杯中酒一飲而盡,沉聲說:“皇上只問了我一句話,‘燕卿,你等不能等’?”

“等什麽?”燕止殇一揚眉。

寧雲殊沉吟,“王嫣只囚不廢,太妃綁架燕脂,她們手中必定有某種讓皇上不得不忌憚的東西,而且有所圖。所圖不外乎東山再起,憑什麽呢?王嫣已成覆水,王守仁中風......”突然看到丈夫奇異的眼神,裏面似乎有某種很厭惡的東西,靈光一閃,“難道......她瘋了不成?”

晏宴紫點點頭,“夫人猜得沒錯。她的确想進宮。若是能誕下皇子,王家的百年香火自然能夠傳承。”

燕止殇手指握的咯咯響,“老妖婦,簡直毫無半分羞恥之心!皇上莫非應了?”

寧雲殊道:“那要看她手中的東西是什麽。”

晏宴紫閉口不言。寧雲殊眼風淡淡掃過他,“先皇駕崩時,所謂遺诏只是你們幾個口述,該不會,她手裏便有一份真正的遺诏吧。”

晏宴紫仰頭又灌了一杯酒。

寧雲殊複又斟上,看着他柔柔笑道:“她真是太小心了,有這樣的東西,她何用綁架燕脂?略略透透口風,延安侯府被能為她保駕護航,直達鳳座。侯爺,你說是不是?”

作者有話要說:咳咳,莫拍莫拍。

晚上二更。

☆、104心殇

侯爺,你說是不是?

她這般笑意盈盈的望着他,臉頰處依舊有梨渦深深,只是他心裏卻陣陣發寒。

滿口的黃粱酒突然滿是苦澀的味道。

皇甫覺站在正大光明的牌匾下,對他說“侯爺,你若是朕,會怎麽做”?

他只能等。登基時日未長,前有兄弟虎視眈眈,後有各部蠢蠢欲動。縱使他施雷霆手段,打壓諸王,提拔庶族,世家的力量依舊深不可測。

名正,則言順:名不正,則傾覆。

等待的時間着實太長了,也着實太短了。

止殇走了,他依舊坐在桌前,一杯接一杯喝酒,眼神卻始終清醒。

寧雲殊坐在梳妝臺前,卸了釵環。淡淡說道:“畢竟年紀大了,酗酒傷身。”

晏宴紫怔怔望着酒杯,澀聲說道:“雲殊,你怨了我?”

寧雲殊背對着他,頭微微揚起,輕聲說道:“晏哥,我嫁給你二十年,最了解你的為人。你一向都認為雪域是皇朝一統最大的障礙,燕脂擺在師兄門下,我私心以為,你會慢慢變了想法。卻不料,你真的會出手。”

晏宴紫走了過去,從背後貼上她的腰,觸到她滿臉濡濕的淚,心痛說道:“我不曾。燕脂愛天山,也愛皇上,我只想讓他們雙方牽制,維持天下穩定。若他們能有一個孩子,雙方勢力融合,便再難分開。我在賭,皇上也在賭。葉紫若在,燕脂總有一天會知道事情真相,所有的一切都枉談!”

他的手環的這般緊,語氣少有的驚慌。寧雲殊從鏡中癡癡看着他的臉,緩緩說道:“晏哥,做了便回不了頭了。我的孩子會被你們聯手逼死,她若是死了,我便要這天下為她陪葬。”

“晚照我已經送回了裕王府,在她走之前,我親手給她灌了兩碗藏紅花。”

晏宴紫松了手,踉跄着撞到槭木臺花架,一朵素心蘭搖搖墜地,他啞聲說道:“雲殊......”

她卸下最後一根發簪,一頭青絲逶迤于肩,輕聲說道:“我只恨,我下手太晚。”

“我沒有家國,在孩子面前,我只是娘親。”

“哥哥,”燕脂擁被而坐,唇色淺淡的像初冬的雪,“關止到底是誰?”

燕止殇坐在床榻上,拳頭緊了又握,望着妹妹蒼白的臉龐,卻始終沒有開口。

燕脂靜靜的望着他,“他是第一個找到我的,不是皇上,不是哥哥。他為我舍命斷後。他撿到了我的風筝。哥哥,他必定是一個很熟悉我的人,他是誰?”

最後三個字輕輕從唇齒逸出,平淡如水,卻讓他的身軀瞬間一震,“他,他只是......他只是......”

燕脂望他半晌,輕輕笑了,眼淚順着眼角串串低落。她重新安靜的躺下,錦被覆住了臉,“哥哥,你出去吧......”

他身上有那麽熟悉那麽熟悉的草木之香。

你的小情人拿捏住了我的把柄。他多半是活不成了......

葉子,葉子,葉子......一聲聲無聲的吶喊在心底瘋狂的回蕩,她緊緊的蜷縮在被裏,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燕止殇慌忙把她連被抱起,疊聲說道:“燕脂,燕脂,他沒有死,沒有死,只是掉進了玉帶河,只是掉進了玉帶河......”他笨拙的撫摸着她的頭,安慰着。

懷中人的戰栗一直都沒有停止,漸漸有破碎的哭泣聲傳了出來。

壓抑的絕望的。

燕止殇痛苦的閉上眼。

當日,他趕到時,葉紫負着一昏迷女子,已身負重傷,只來得及告訴他燕脂已被他移花接木,将懷中女子交給他。背轉身時,斜後方一支黑箭破空飛來。

他望着穿胸而過的箭頭,目光哀傷悲涼,“......終究是不能到最後......”

他伸手去抓時,只留住一截衣袖。

他重重跌入了玉帶河。

鈞天的弑神箭......

玉帶河穿城而過,底下暗樁無數。這兩天,他秘密派人在水下搜尋,只找到了一具被食人魚齧咬的只剩森森白骨的屍體,脖頸上用紅繩挂着一枚小小的玄鐵指環。

上面有葉家的家徽——海神三叉戟。

抱着妹妹,他從未如此痛恨自己的軟弱無能。

“娘娘,你流血了!”玲珑一聲尖叫,驚恐的看着錦褥上慢慢浸透的血跡,慌忙的搶出門去,“太醫,太醫!”

韓瀾沉着臉下針,方太醫搖着頭開藥方,“險啊,險啊。”

将青鸾看着丈夫失魂落魄的站在一邊,衣衫上還沾着血跡,擔憂的拽拽他的衣袖。燕止殇似是驚醒過來,匆匆看她一眼,轉身便向外走。

“止殇,你想去哪兒?”寧雲殊靜靜的坐在花廳,手裏端着杯茶,“坐下來等。”

“娘!”燕止殇直直望着她,“我要去天山。”

“不必去了,”寧雲殊眼裏有極淡的笑意,“他已經快到了。你需要做的,只是去說服皇上,讓他同意他的皇後已經殡天。”

燕脂再次睜眼時,對上的便是方太醫老懷欣慰的臉,“娘娘,您終于醒了。您若是再不醒,老臣實在是無力回天了。”

鼻端依舊有淡淡的血腥氣,□有粘稠的溫潤。

“您還在持續出血,一定要乖乖喝藥。”昏睡之人,牙關咬得死緊,他們一滴藥都沒有辦法喂下。

這個孩子,生命力竟然很頑強。手指觸到腕上輕卻有力的脈搏,有淡淡的心痛。

四肢酸軟,但體內肆虐的勁道已經消失,韓瀾畢竟不是浪得虛名。

擡眼望向屏風,那上面有一個端坐的身影。很多次醒來,都能看見。她醒着時,卻從來沒有走過來。

寧雲殊扶她坐起,喂她喝藥,她很配合,藥喝完後拉住了寧雲殊的手,“娘親,我想見見他。”

寧雲殊反手握住她的手,輕聲說:“好,娘請他進來。”

她微微閉了眼,聽到屋裏的人陸續退下,有細小的足音在她床前停下,手指慢慢撫上她的臉龐,淡淡龍涎香,“燕脂......”

她偏開臉,露出一個很标準的微笑,“皇上,臣妾不能給你請安了。”

他的手停在那兒,失了平日的優雅自若,眼神幽暗,有兩簇跳動的冷火,“就這樣和我生分了嗎?就算你肚裏已經有了咱們倆個人的骨肉?”

燕脂輕輕一扯嘴角,“皇上,太醫想必已經告訴你了,它留不住的。你害死了如玉的孩兒,也該還給她一個。天理循環,很公平。”

他的手指突然落下來,停在她的唇上,指節上有薄薄的繭子,啞聲說道:“燕脂,我的心也是會痛的。”

他溫柔眷戀的看着她的小腹,把她的雙手交叉放在上面,“它會是一個最聰明可愛的孩子。若是男孩,會是聖明的君主:若是女孩,會是尊貴的長公主。它會叫你母後,叫我父皇。一出生便擁有世界上最好的東西,不會吃一點兒苦。”

“它會是上天賜予我的最好的禮物。”

他貼近她的臉頰,在她耳邊低低呢喃,“我所沒有的遺失的都将因它重生,你怎麽可以将它扼殺?”

單膝跪下,臉埋進她的脖頸,捂住了她平靜的雙眼,“生我的氣只懲罰我一個人就好了。”

他的頭久久沒有擡起,有溫熱的液體流進了她的衣襟。

“我害怕了,韓瀾說你快要死了。他說孩子也保不住,你也保不住......他胡說,我讓他進了天牢......”

燕脂靜靜躺着,半晌慢慢抱着他的頭,輕輕說道:“為什麽會這樣我眼裏的你和別人眼裏的你便是兩個人。”兩個大大的眼淚滾落進他的黑發,“我明明恨極了你,卻還是會感到心痛。”

皇甫覺擡起頭,滿含希翼的望着她,“原諒我好不好?就這一次嗯?我絕對不會再犯。”

他眼睛濕漉漉的,近乎讨好的看着她。

燕脂慢慢搖頭,“我放不下便忘不了。”她笑了笑,“你設計了那麽多人,賢妃、祥嫔、如玉、王嫣,總該有一個脫離你的掌控。”

作者有話要說:二更。

糾結的要死。趕緊爬被窩。

☆、105決裂

放不下便忘不了。

你設計了那麽多人,總該有一個脫離你的掌控。

她的語氣很平靜,近乎超脫的平靜。就連哀傷也如此明澈。

就好像,就好像生無可眷。

皇甫覺緊緊抓了她的手,力道越來越大,聽到她低低呻吟也沒有放手,鳳眸裏有風,起于青萍之末。

“我只不過讓她們順從了自己的本心而已,是她們的*毀了自己。我想給你一個安靜的後宮,她們自取滅亡。”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似乎有淡淡的灰色爬上了燕脂的臉頰,連帶着唇瓣也枯萎了顏色。

時近四月,屋裏燃着三盆炭火,她卻依舊覺得冷。她嘆息着閉上了眼,“我若是你的真心,那太妃又算什麽?”

“是我太癡,竟信了帝王的真心。”

“弱水三千,我只不過是其中一瓢而已。”

放了我吧,讓我帶着阿綠的記憶就這樣離去。

她的腕骨很纖細,似乎他一用力,便會折斷。這樣單薄的躺在床上,仿佛剛剛的三句話帶走了她所有的生氣。

皇甫覺霍的站起來,單手掐住她的臉頰,咬牙切齒的說:“燕脂,你睜開眼。想放手,你休想!十年前是你招惹的我,上天入地,你都別想躲開我!你若死了,我便讓燕府變成修羅血海,讓所有的人都下去給你陪葬!”

她劇烈的咳嗽起來,臉上迅速湧上不正常的紅暈,一道血絲蜿蜒出唇角。

皇甫覺慌忙松開手,将她抱在懷裏,貼了他的掌心,試圖輸送內力,她體內卻像無底的沼澤,再多的內力輸進去都毫無作用。

然後他便發現在他的懷抱她的身體僵硬如石。她喘息着試圖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不要......白費力氣。”

他緊緊抿着唇,手臂堅若磐石,望着她的目光慢慢幽暗下去,幽暗成暗夜之下風暴壓抑的大海,一掃屏風後堆積的人影,緩緩開口,“朕難道養了一群不長腦袋的白癡嗎?”

韓瀾領頭,一群白胡子的老頭急忙跟進。

皇甫覺起身,将她放回枕上,面色冷冽,動作輕柔,他面無表情的将她唇瓣的血跡拭去,“他們的性命懸你一身。”

燭光和淚水将他的面容迷離,只餘陰鸷的神色。他後退一步,轉身離開,再無半分猶豫。

燕止殇候在門口,“皇上,臣有話說。”

皇甫覺拂袖回身,眉目森冷,“講!”

燕止殇躬身道:“臣請皇上将娘娘帶回未央宮。娘娘有喜,乃國之幸事,關乎皇朝承嗣祖宗基業。養在為臣家,于清不通,于理不合,為臣也擔不了這幹系。”

他不卑不亢,一席話後,滿院無聲。

皇甫覺逆光而立,慢慢将他看一眼,冷笑道:“好,好,好!”

再無一言,直接轉身離去。

海棠花開,累累似紅燭垂淚。

石青色的垂帳漫卷,光影綽綽,似有陰影游移不動。

玄黑的萬字連紋地板上,橫七豎八的散落了一地的酒甕,滿室濃郁的酒香。

海桂蹑手蹑腳的上前,“皇上,子時過了。”

皇甫覺高坐在寶座上,一雙眼睛亮的驚人,像黑夜潛伏狩獵的獸,居高臨下,冷冷的看着他。

海桂大氣也不敢出,垂首候着。

皇甫覺緩緩開口,“太後回去了嗎?”

“沒有,佛堂那邊傳話,太後一直跪着。”

皇甫覺冷笑,“前人都用濫的法子,你為什麽不會?宮中難道就只有一味檀香?”

海桂一凜,“奴才這就去辦。”

皇甫覺忽然一笑,黑眸中仍是冰寒,“不用着急,多跪一會兒也死不了人的。海桂,你跟在朕身邊,也有幾年了吧。”

“禀皇上,聖元四十年師傅就把奴才帶到身邊,至今七年零四個月了。”

皇甫覺睨着他,“這麽長的時間,怪不得你城南的私宅地下能埋三層金磚。”

海桂大驚,跪在地上,渾身篩糠一樣的抖,“皇上......皇上......奴才有罪......皇上饒命!”

皇甫覺瞅着他笑,“沒出息的狗東西。喜歡點兒錢也沒什麽不好,裕王妃送你的和田貢玉藏哪兒了?”

海桂哭喪着臉,“出事了奴才就砸碎了。”

皇甫覺的笑收了,冷冷望着他,“朕本以為你有點兒小毛病也沒什麽不好,你總算還識大局,知道什麽不該做。福全便是一門子的拗,忠心是有了,手也伸的長。只是朕都沒想到養的這只貓,沒抓到老鼠,反倒抓傷了自個。”

福全反倒不哭了,抹了一把淚,咚咚磕了兩個頭,“奴才對不起皇上,奴才財迷心竅,只是想着裕王妃是皇後的家人,見一面也沒關系。奴才,”想一想這幾天宮中太監宮女死的慘狀,又帶了哭腔,“奴才別過皇上。”

皇甫覺哼道:“死倒是便宜了你。先去把差事辦了,回來便去找夜魅。”

夜魅掌了暗衛的刑堂,進去便死了一遭,卻總比真死好。

海桂謝了恩,爬起來時腿肚子還在打顫。

皇甫覺看他連滾帶爬的出去,散着眼神,反手又拍開一翁酒。

酒喝多了,手便會軟的。

今夜,他竟不想殺人。

子時已過,一道道谕令從九州清晏殿四散各處。

本已宵禁的朱雀大街卻有駿馬來回奔馳。

“左谏議大夫裴令先蓄須縱家奴,圈占人地,買賣私鹽,着宗人府收監。”

清平公主披頭散發從內室沖出來,手裏寶劍出鞘,“先皇于此尚方寶劍在此,誰敢捉我驸馬?”

帶隊的禁軍将領将聖旨一合,說道:“卑職奉了聖谕,公主,得罪了。驸馬爺,請!”

裴令先對着清平安撫的一颔首,大步向前走。

清平一咬牙,穿好吉服,駕了馬車沖了玄武門。

錦繡城中,司岑光睡眼惺忪,被人直接踹開房門,枷鎖套身。

“禦前帶刀侍衛司岑光設騙賭局,詐人錢財,逼人致死,現着大理寺捉拿歸案。”

司岑光睜大了眼,看着昨晚還在一起喝酒的同僚,“光頭......咱倆誰喝多了?”

小春花光着腿抱了過來,“大人,你還沒給錢呢。”

昭陽公主三子蕭鼎方、左千吾衛将軍步擎天、鴻胪寺卿諸葛雲鴻一夜之間紛紛入獄。

一時間,大理寺高

作者有話要說:趕得太急,留言都沒有回,柳柳都有看。

果然要虐才有愛呀……

明早一更。

☆、106早朝

天終于亮了。

禦史臺連同禮部聯名上奏,前朝舊例,沒有皇後久居娘家的道理。國不可一日無母,後宮不可一日無主。皇後已有身孕,應接回宮中調養。此時廢後之事,萬萬不可。

燕止殇在人群中冷笑。

這便是輿論的壓力。皇甫覺将皇後被擄一事壓了下來。旁人只能看到太後深夜求佛,皇後搬回娘家。順理成章的猜測皇上惱了行事任性的皇後,要行廢後之舉。

皇後有孕,正宮嫡子。該是怎樣的一陣風吹過朝野,多少人煩惱憂愁,切齒痛恨。

水已經很混了,接下來自會有人把它攪得更混。

又有數名禦史參裴令先跑馬圈地,山東淮陰盡為私産,逼死數十條人命,幾人附議。

又有人奏步擎天府兵超編,私藏器械。

......

皇甫覺等他們安靜下來,食指敲着寶座上綿延而出的黃金龍頭,含笑開口,“衆卿家清早便這麽有精神,朕心甚慰。朕已經決定發兵西甸,就近從淮海道,江西道,川蜀道抽調三十萬大軍與東南海軍組成聯軍,由葉恒榮統率,王懿清督察,五日之後登壇拜将。右丞有恙,中書無首,擢司農寺少卿王守義中書侍郎,先行轄制百官之權。”

他鳳眸裏嚼着森森笑意,目光從文武百官面前一一掃過,“衆卿可有異議?”

昨夜半城喧嘩,涉案之人看似毫無聯系,矛頭卻隐隐指向蕭王兩家。

簫王兩家俱是一等世家,數百年來将相無數,太後便是當代家主蕭禹的嫡親姑姑,昭陽長公主又尚了蕭鼎二叔的嫡子,蕭家崇尚儉以養德,年青一代大多從外任做起。蕭禹身子不好,近年淡出仕途,蕭家卻仍是橫在衆人面前的一座綿延高山,百官之中縱有那聞弦歌知雅意的人,卻不敢随意撚胡須,只能摩拳擦掌對王家躍躍欲試。

皇甫覺的這番話便如一石如水,激起千層浪。

中書令右丞王守仁有兄弟四人,仁、義、禮、信,司農卿王守義性子最為古怪,端方的近乎迂腐,平素最不喜與人打交道,尤其厭惡逢迎上意溜須拍馬之人。傳聞他素日起居飲食俱遵循聖賢遺訓,做事必依古禮。

這樣的一個人轄制百官,當場便有一半人黑了臉。

葉恒榮是誰?早年曾是海盜,得了東南海軍明威老将軍的恩惠,便一心一意的在他麾下效力,軍功積累的極快,一路從副尉做到了将軍,明威将軍頤養天年後,便由他接了東南海軍。

此人生性殘暴,東南海軍的軍饷一半是他從海島劫掠過來,所過之處,往往婦孺不留,骨子裏的強盜習氣,流氓作風。任他為帥,領三道府兵,剩下人的臉便也黑了。

燕止殇皺着眉,對上皇甫覺的視線,他像俯瞰衆生的神,輕蔑的憐憫的看着他底下惶恐不安的臣子。

他從寶座上站起來,淡淡說道:“軍政之事便由諸位愛卿多費心。對了,宮中還有一件喜訊,王貴妃有喜了,朕心大悅,擢升為皇貴妃。另外後宮空虛,愛卿家若是有可心之人,不妨送進宮來陪朕解悶。”

百官遭水淹沒之後又遇雷劈,全都面容抽搐頭頂上冒着白煙。

再臉皮厚的人,也不敢接着這話頭把自家閨女送進宮裏當陛下的玩物。

皇甫覺擺擺手,海桂拉長了聲調,“衆卿,無事退朝——”

熱鬧鬧的早朝就此落幕。

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

鳳輿春鸾車靜靜的停在鎮國公府側門外。

王臨波站在房中,看着屋內深深淺淺各式各樣的紅,眼裏癡迷欲醉,迷離醉人。

清平公主推門進來,正撞上她手摸着百褶鳳尾裙的鸾鳳刺繡,臉上一片緋紅,嬌羞無限。

她咬了咬下唇,極力掩飾住內心的厭惡,“母妃,時辰到了,女兒送你最後一程。”

作者有話要說:字數少了點,卻是沒有時間了。

做個揖好了。

☆、107下場

軒廊的窗開着,風順着半敞的門吹進,湧進一股子暗香。

這是她未進宮前的繡樓,這些年一直為她閑置。

她終于可以續起滿懷的少女心事,譜動鴛鴦琴弦。這一腔欣喜忐忑風月旖旎卻在女兒進來時生生打斷。

她對這個女兒素來不喜,看到女兒哭得紅腫的眼,也不由泛起憐惜。執了清平的手,柔聲說道:“放心吧,令先不會有事的。我進了宮,一切都會好的。”

清平勉強笑了笑,抽出了手,“是呀,一切都會好的。”她的目光在屋子裏很快的掃射了一遍,眼裏有暗光一掠而過,“時辰到了,女兒送你。”

王臨波一怔,随即喜道:“宮裏已經來人了嗎?”她幾步走到嫁衣跟前,手指顫抖,九層紅绡夾雜着金絲,熠熠生輝,她慌亂着披到身上,“清平,幫幫母妃。”

“娘親還會是清平的母妃嗎?”清平的聲音微微的,有些怪異。

王臨波什麽也來不及想,她的全部心神都已經被眼前炫目的紅奪走了。只嗔怪着說:“說什麽傻話,母妃怎麽會變呢?”

“好啊,母妃,清平幫幫你。”她走上前,朱紅色滾雲邊的寬袖擡起,柔柔笑着說:“您一直做清平的母妃吧。”

她微笑着,左手環住了王臨波的肩頭,眼淚打在她衣領回紋繡就的本色蓮花上,“永永遠遠和父皇在一起,做清平的母妃。”

王臨波不敢置信的看着胸前,血色正迅速泅漫白蓮,她尖叫一聲,發瘋般從清平的手中掙脫,一手指着清平,“你,你竟敢......來人!來人!”

清平的臉慘白,踉跄幾步,靠在了門上,鳳眸直直的看着她,“不會有人的,母妃,你還不醒悟嗎?”

王臨波捂着胸口,寇紅色的指甲深深掐進羅衣,惡狠狠的盯着清平,“不要......叫我母妃!孽種,孽種!本宮......後悔......生了你!”

清平突然笑了,笑容像開在懸崖的鳶尾花,清冷孤寂,“您早就後悔了,我一出生您就後悔了。愛我的人是父皇,疼我憐我的是驸馬。您已經瘋了,我卻不能讓驸馬死,也不能讓您對不起父皇!”

王臨波大口喘息着,鮮血從她痙攣的手指滴落,蜿蜒出道道血絲,她撲向清平,“讓開......進宮......我要進宮......”

她如此用力,幾步之間撞到了描金填彩的小茶幾和海棠式小杌凳,雙目圓瞪,喉嚨裏格格作響,面目扭曲恐怖。

清平下意識一閃。

王臨波撲到了門口。

夜風纏綿的卷起及踝的衣裙,空氣裏花香膩的發甜。

繡樓坐落在相府的西北角,能将相府的景色一覽無遺。

她沖出去的身形突然便停了下來。

她的繡樓外靜悄悄的,燈火似乎全部集中到了西側,一個陰柔的聲音慢悠悠在夜空中響起,“起轎——回宮——”

“不,不!”一聲凄厲的長叫劃破夜空。

王臨波死死抓住門框,十指上鮮血淋漓,怨毒的望着追上來的清平,“不是我......不是我!上轎的是誰?”

清平靜靜看着她,美眸裏突然有了化不開的濃霧,“四娘舅的阿缳。”

“噗!”胸腔的血液噴擠而出,化成漫天血雨。

清平的聲音在暗夜鋪展開來,帶着平靜的憐憫,“母妃,你恨錯了,也錯信了。”

錯信了,錯信了,錯信了......

多少夜裏,他與她并榻而卧,肌膚相親。

多少夜裏,執子無悔聯燈聽雨。

徹夜守候枕旁一朵怒放優昙,青絲蜿蜒繞郞膝上何處不憐。

是癡啊,才看不破這重重迷霧下掩藏的真相。覺兒,你果真下手了......

她仰面跌倒。

滿天星辰俱幻幻化化變成那微挑的眼角,斜飛的眼風。

茫茫白光中是誰在耳邊聲聲低喃,臨波,臨波,你是我的眼珠。

眼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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