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我第一次承認自己有嫉妒的感覺,在見到那個叫葉紫的年輕人後。你進了宮,卻始終不曾忘記他。而他,竟然為你進了宮。”他望着她驚愕的眼神,垂下了眼睑,語氣淡淡,“上苑中能瞞過我的事,很少。”
“我将他調到禦前,時刻關注着他,讓他出宮辦事。我甚至常常想,什麽時候讓他徹底消失。卻還是留着他,想知道他身上哪一點,值得你喜歡。我研究他,也痛恨他。使了手段,換了海南葉家的家主,斷了他的根。”
“我慶幸,我沒有要了他的命,他在清平府中救了你。你怨着我,多半也是為了他的死,對不對?”長長的睫毛擡起,又飛快落下,神色自嘲落寞。
沒有看她,他又自顧往下說,“你病的那樣重,群醫束手無策。我恨自己,也恨你,你若是想随他而去,我絕不會允許。王臨波拿先帝遺诏迫我,她是個傻女人,一心一意要跟着我。燕家也逼我,我設局殺了她,接你回宮。我那時已經想好了,生也好,死也好,你都別想躲了我。沒想到,你回宮之後,身子竟然一天一天好了起來。”
“這世上終究還有人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情。”
“我見到了傳說中的雪域尊主白自在,也終究知道了你真正的身份。他要帶你走,否則便要追究葉紫的死。我拒絕了他。”
他微微揚起嘴角,有幾分漫不經意,“拒絕傳說中的神仙人物,總是要付出點代價的,是不是?”
他拉過她的手,眸光認真,神情坦蕩,“燕脂,我們都在生死邊緣走了一趟,便當以前的我死了,重來一次,好不好?”
對着他的目光,燕脂只覺心事如麻。一時間,情緒紛沓而來,竟是張口無言。
皇甫覺望着她,目光漸漸放柔,低聲說道:“燕脂,我只有你。”
他只有她。
他富有四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後宮美眷,滿殿文武,他卻只能對着她說,他只有她。
四肢恹恹,神情倦倦,身邊的動靜清清楚楚都進了耳朵,心神卻仿佛飄在極遠的地方。
她終究無法對着他的眼說不。
他的話似乎極對,很圓滿很合理的解釋,卻無法完全釋懷。
或許是傷得狠了,無法再全身心的信賴。
朦朦胧胧的睡,朦朦胧胧的想,車輪聲響起的時候,心中低低嘆息,一切似乎都要回到原點。
燕脂未進皇宮。
她站在玄武門口,身後是整排肅跪的宮人,對着皇甫覺說:“我要回侯府。”
皇甫覺無可奈何的笑,帶着顯而易見的寵溺,“侯爺和止殇現在都在宮中,他們也都很擔心你。你若是想家,等我幾日,我陪你一同回去。”
燕脂皺起眉,魏巍宮門便是禁锢的屏障,若有可能,她一步也不想踏入。
皇甫覺笑着一使眼色,玲珑和移月都上來行禮,都有既驚且喜的語氣,“娘娘。”
皇甫覺笑道:“你不怕我惦記,也該想想她們,你離宮這幾日,她們恐怕是夜不寝日不食。”
燕脂瞧見兩人都紅了眼圈,下巴尖尖的,心知自己這一走,确是無辜拖累了她們。當下默然不語。
皇甫覺直接帶人奔了無極殿,他當日離京時,時局未穩,只留了親信內臣幫着皇甫钰在他母族與群臣之間周旋。
海桂将燕脂帶到了九州清晏殿,燕脂面有不虞。
他連連作揖,“皇後娘娘,您的一應起居什物都在這兒呢,犯不着再折騰,況且,皇上那兒還得您盯着不是?奴才那幾日膈應您了,您打罵便是。”
只這幾日,九州清晏殿上下一新。
裏面的東三間換了整套的朱漆雕填描金花卉的家具,七屏卷書式扶手椅,海棠式香幾,山水青的圍屏,漢白玉的雕花馬,張子嵋的仕女圖。
天子寝殿已變成淑女閨房。
這布置自然不是一日而就,燕脂沉着臉,海桂又笑嘻嘻的将她素日身邊得力的人全都送過來,連同雙鯉在內,一個都不缺。
她冷眼看着,只等着見到皇甫覺發作。
這一等便從日當正午等到月上柳梢。
皇甫覺面有倦色,見到她時眼裏便含了笑,走過來摸摸她的腹部,柔聲道:“趕了這麽久的路,怎麽不早點休息?孩子乖嗎,有沒有鬧你?”
燕脂淡着神色,不發一言。
皇甫覺瞅着她的臉色,忽的一笑。自去換了衣服,與她坐在一塊,慢吞吞的開口,“心裏不痛快?”
他湊過來的身上有些許燥熱,燕脂的臉色多了幾分惱意,“我爹呢?”
皇甫覺笑道:“岳母大人與岳父怄氣,去了銀川你娘舅家,岳父與我碰了面,便去千裏追妻了。”
他笑語晏晏,神色中有幾分促狹,倒像是深有同感。
燕脂甩開手,皺皺眉,“止殇呢?”
娘親心中牽挂與她,若無要緊事,絕不會輕易離家。她急着見家人,便是想知道娘親的去向。
皇甫覺伸展開腿,頭靠向她的肩膀,低聲說:“......止殇?嗯......他去蔣家接娘子了。看來......今夜該合家團圓......”
燕脂頹然的閉上眼。
他的聲音已是含糊不清。一天朝堂,必定是勾心鬥角,耗盡心神,湯藥未進,滴水未沾,她只覺心中又氣又苦,待要不理,卻又狠不下心腸。
猛然搖搖他,對着他半張半合的鳳眼,咬牙道:“皇甫覺,明天,我一定要見到我的爹娘。”
他對她安撫一笑,擡手輕刮一下她的鼻尖,又安然的閉上了眼,“交給為夫便是。”
給皇甫覺灌完湯藥,燕脂已是累得狠了。玲珑心疼她,忙催着她在東暖閣睡了。
竟是一夜好眠。
隐約有些夢境,不成片段,浮光掠影,依稀是沒有聲音的畫面。
醒來時,面前便是一張放大的臉。
皇甫覺不知何時擠到她的床上,手指把玩着她的頭發,笑盈盈道:“早。”
燕脂一陣恍惚。曾幾何時,他也這般笑着等她醒來。只不過數十日,竟已滄海桑田,恍若隔世之感。
她垂下眼睑,低低說道:“......早。”
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人心,恐怕已是世上最大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