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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身體是有記憶的.

她枕在他的手臂上,一條腿甚至還斜在他的腿上,毫無意識時,兩人之間親密如斯。

燕脂幾乎是有些慌亂的坐起身,白色織錦的襦衣卻還壓在他的身下。

皇甫覺愉悅的低笑,最終在她略帶薄嗔的目光中率先起身。

燕脂梳妝時,皇甫覺就歪在塌上看,後來便起身從移月手中接過梳子。

她的頭發極密,一梳往往不能到底,蜿蜒膝上,最是惹人憐惜,挽起來卻需要一番功夫。被皇莆覺再次扯痛發根後,燕胭低低哼了一聲,從鏡中瞪向他,“今日很閑麽?”

皇莆覺神情閑适,将一支一字筆白玉簪插到發鬓裏,方才笑着說:“看一群老頭子吹胡子瞪眼,什麽意思?”手指在她淡如遠山的眉尖一掃,“不如椒房畫眉之趣。”

燕胭默然,從醫者的立場,他此刻确實該卧床靜養。

兩人的目光在鏡中交彙。

皇莆覺的眼眸黑的像上好的合浦玉,光暈流轉,滿溢着喜悅愛憐,靜靜的看着她,

燕胭移開視線,淡淡的說道:“昨天應承我的事呢?”

鳳眸中飛快的掠過黯然,随即又若無其事,他拈起一朵廣玉蘭花插在她的鬓角,輕輕的笑道:“卻嫌脂粉污顏色,淡掃蛾眉朝至尊,我家娘子果然是天生麗質.”

他語氣自然親昵呢,燕胭卻只是微微冷笑看着他。

皇莆覺搖頭嘆道:“真是難以取悅。”複又笑道。“我正叫人快馬去接延安侯夫婦,止殇卻是已給你召進了宮,要我陪你麽?”

“不”她的聲音輕且脆,像明珠滴落玉盤,透着隐隐的冷冽。

燕止殇在曲江池上的臨波亭等她,燕胭望着湖中擎擎翠蓋。低低一笑“去年與你見面也是這個時節。竟有一別經年之感”。

燕止殇負手而坐。眉宇之間隐隐不悅。“為什麽還要回來?”

燕胭笑意漸收,怔怔看着他。“止殇。我不能走。 我怎麽能把這個孩子帶上雪山?”。

燕止殇直視着她,眉宇間有鋒芒冷意。“是你舍不得他吧?”

燕脂睜大了眼睛,眼中有明顯的錯愕,“止殇,你應該了解我。我并非為了愛不顧一切。我回來,或許有他的緣故,更多的卻是不放心爹娘。”

止殇一頓,聲音悒郁,“你若無事,大家自然無虞。你若有萬一,難道還讓爹娘白發人送黑發人嗎?”

燕脂搖搖頭,“我的事我自己心裏有數。止殇,娘為何離家?”

燕止殇緩聲道:“宮中有變故,若是真的讓那位翻了天,燕家自然是要受清洗的。爹爹與我商量,先散了家中女眷。你若是想娘親,估計有兩日,便能回京了。”

燕脂默然無語,半晌才道:“不知怎的,總是心緒不定。”

燕止殇看着她,話頭都在舌尖滾來滾去,只覺如鲠在喉,恨不得一吐為快。她連笑都籠着輕愁,整個人飄忽的就像山岚薄霧,似乎随時都有可能随風消逝。慢慢吐出一口氣,道:“懷了身孕怎的變得多愁善感?萬事都不需要你操心,你好好保重自己才是。”

燕脂聽他的語氣雖然還是硬邦邦的,關心之意卻是無法掩飾,低低的應了聲,眼圈微微紅了,連忙低頭斟茶。

燕止殇摩挲着茶杯,慢慢開口,“燕脂,你告訴哥哥,母子兩全的機會有多大。”

燕脂的動作一滞,茶水便有些許濺到杯外。她若無其事的低頭喝口茶,對着燕止殇輕輕一笑,“哥哥,伱着相了。生死俱是定數,何必強求?”

燕止殇眉心緊鎖,連着冷笑數聲,站起身來,原地走了幾步,回頭目光炯炯直視着她,“我們不認命,即便是天定,哥哥也要給你掙一掙。”

即便是天定,哥哥也要給你掙一掙。

燕脂對着滿池蓮葉出神,不知唇邊的笑容苦澀。

她終究是負了這些愛她之人。

若不是心知必死,她不會再回到這裏。她不能讓師父和葉紫親眼看着死別,卻能選擇讓皇甫覺送她最後一程。她要用她的血,讓他銘記一生。

只要他還能愧疚,就不會錯待燕家。

皇甫覺變得很黏人,除去早朝,幾乎寸步不離開燕脂的視線。

燕脂待他淡淡,他也不惱不怒。若有哪次她真的急了,他便笑笑躲開。不多一會兒,又會尋轉過來。

他的存在感并不是很強,大多時間都是在她的房間看奏折。燕脂窩在榻上小憩時,聽到紙張翻動的聲音,漸漸也能睡得安穩。

她收到了銀川寄來的家信,寧雲殊在銀川出了風痧,怕回京傳染與她,要在銀川耽擱些時日。不過,出了七月,是一定會回來的。

得了家人的消息,燕脂的心漸漸安穩下來。精神好時,與玲珑學起了針線,自己繡起了吉服娃娃的肚兜。

憨态可掬的娃娃一針一針浮現時,燕脂常常走神。她或許是唯一一個清楚的知道與孩子無緣相見的娘親,越來越想給它留下一點記憶。

孩子對自己的娘親總是會有幻想的吧。

她若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多半會讓皇甫覺打斷。

他似是不喜她做針線,到叫人尋了許多孤本的醫書,占了他禦書房整面東牆。一得閑,便哄着她煮茶對弈彈琴,他最近性子出奇的好,多半能哄得她回轉了心情,暫時丢了愁緒。

他改在了無極殿接見大臣,九州清晏殿通常都是清靜的。偌大的宮室裏,往往只有她們兩個人。

她從書中擡起頭時,有時會碰上他的視線。他不知瞧她多久,神色若有所思。見她注意,異樣一閃而逝,馬上便會恢複正常。

燕脂不曾深思,也不想深思。

試問閑愁都幾許,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一進七月,雨時歇時下,經常是一下三兩天。天不放晴,壓得人心頭陰霾。

皇甫覺這幾日似乎忙起來,常常一整天不見人影。海桂卻時常出現,送些水果點心。時時提醒:娘娘,該吃藥了;娘娘,曲水流觞的魏紫開了,可以賞花了......燕脂心知他是受人指使,他說他的,自幹自的,也不去理他。

這天夜裏,皇甫覺子時方回。

回來後,輕輕來到燕脂的寝室,本是刻意放輕了腳步,怕吵醒她,卻聽到她呼吸不穩,時長時短。

皇甫覺低低一笑。

自己寬了外袍,走到床邊,悄聲問道:“還沒有睡,等我嗎?”

燕脂側身而卧,閉着眼,默不作聲。

她不想承認,自己一直在留意外面的動靜,躺下許久,竟是了無睡意。

被他一語道破,心中微微着惱,便想裝睡下去。聽他低聲一笑,溫熱的嘴唇輕輕映上她的額頭,停留一會兒方才離開。手撫上她的肚子,又悄聲說道,“好孩子,莫吵你娘。”

燕脂霍的張開眼睛,惱道:“還讓不讓人睡?”

皇甫覺眉眼彎彎,中指豎在嘴唇前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剛想上床,海桂在簾外低低的咳嗽一聲,輕輕喚道:“皇上。”

皇甫覺嘆口氣,手指飛快的碰碰燕脂的臉,低低道:“馬上便回,等着我。”

到門外時,臉色已經沉了下來,冷冷問道:“什麽事?”

海桂小心的将門關上,臉色有些苦。九州清晏殿上下的人都知道,皇後娘娘睡覺的時候,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打擾,只是這件事,不能再拖。

“藕汀洲又打發人過來了,說是梅妃恐怕不好了。”

皇甫覺眼角一挑,淡淡說道:“人在哪兒?”

他聲音平靜,眉宇間卻愈顯森冷。

海桂慌忙跪下,“奴才自然不敢讓閑人靠近,只是這次來的人......是葉良媛。她把刀橫在脖子上,奴才們......不好攔。”

皇甫眼中冷光一閃,低低哼了一聲。若不是他還須用着葉恒榮,葉瀾依已夠死上千次。

不知死活的女人。

想要回身推門,手未觸及門扉,略一躊躇,便又縮回。毫不遲疑的向外走,“喚韓瀾。”

腳步漸悄。

琉璃燈盞光影綽綽,镂空熏球餘香袅袅。

錦帳裏的人姿勢未動,眉尖卻是微微蹙起,洩露了少許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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