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結局篇(四)
恬嫔粗喘了一口氣,一掠汗濕的額發,将洞口的藤蘿胡亂撥了幾下,就對燕脂說:“怎麽辦?”
她們離了龐統,短短幾百步,已遇上了三波追殺,全賴燕脂乍裝不知,已毒誘殺。
恬嫔看着眼前的女人,眼神複雜。燕脂長發已亂,臉色蒼白,單手放在腹部,微微蜷靠在石上。這樣的境地,她卻依舊不顯狼狽。自己存在深宮的意義便是這個女人,大好年華空自蹉跎,本以為此次可以出了深宮,了了夙願,誰知眼下命懸一旦。她或許怨她,此刻卻有了幾分欽佩。
這樣的天翻地覆,生死懸疑,她未曾傷心絕望,尖叫哭泣,不見倉皇,不見恐懼,她似是已明了一切。只是若是真的明了,她怎會不傷?
燕脂調整着氣息,努力放松着身子,眼睑垂下,只看着起伏的腹尖。她的眼神很柔,只凝固在這兒一點,只漫不經心的回應,“等着。”
她們最後誘殺的那個人,殺意不強,路數很野,很眼熟,她猜應該是皇甫覺的人。走不了,便等着吧,等着皇甫覺,或是皇甫放,或是……別的人。
恬嫔一咬牙,“我去外面守着,若是有人來,我或許能将他們引走。”燕脂肯定是走不了了,她的身子不折騰都未必把孩子平安生下來,她雖然不說,鼻尖的冷汗,顫抖的指尖,都顯示了現在的情況有多糟。她們本來的計劃就是怕她多想,假借劫持把她配配合合的拐出宮,誰知皇甫放臨陣倒戈,情況一下不受控制。
燕脂用掌心慢慢撫摸着腹部,聞言微微一笑,“我本來……應該讓你走,你若是能逃,可能還有三分生機。留下來,不管來的是誰,恐怕結局都不會太好。可是……”她擡起了頭,雖然發髻淩亂,面色蒼白,眼睛卻黑得發亮,不帶雜質,仿若星鑽,帶着逼人的靈氣,“我需要你,你能留下來嗎?”
恬嫔一愣,馬上便看向她的肚子,看到她鳳尾裙擺一團污漬,張皇開口,“……你……你要生了?現在……現在?.”
她亂亂的轉了兩圈,怎麽生,怎麽生?她的鳳闕可以生,那裏有良藥和太醫院一衆神醫:宮外也可以生,那裏有她至親的人,萬全的準備。
傾國之力,賽國之富,都為她精心準備了這麽久,衆人小心翼翼百般計劃,推算萬一,只怕她稍有不測,最終居然在這裏,沒有人,沒有藥,連一盆熱水都沒有,在這裏生?
恬嫔踉跄着跪到她面前,手伸出來,無措的伸在半空,張着嘴,半天才吐出一句,“你怎麽樣……啊…..不能等等嘛……你醫術不是很好嗎……讓它……讓它先不要來啊……”到最後,她已經帶了哭音。
她怕,要是燕脂和孩子都出了事,這天下頃刻便亂,那皇甫钰,皇甫钰怎麽辦?她等了這麽久,盼了這麽久,就算什麽都得不到,可皇甫钰,這麽多年的捂在心口的執念,她舍不下,萬萬舍不下。
碧梧樹下,他看着她,眼裏百般情緒,半晌才緩緩一嘆,落在發際的手指,便若蝶振翅,卻在她心湖裏蕩起滔天巨浪。他的眸裏是憐是愛,神色是掙紮是釋然,她統統都不在乎。她只知道,這個眉目清貴的男子,終于不再玩笑不羁,終于可以以看待女人的目光來看待她。
他是親王,她是家将的女兒。
十三年,這君臣之別無從跨越,她除了忠心之外的情感他從不憐惜。
“……等做完這件事……便留在我身邊吧……”
舍不下啊,這麽長時間的孤獨才終于抓到的希望。
恬嫔幾乎絕望的看着眼前高高起伏的腹部,聽到一聲輕笑,一雙冰涼濡濕的手握住她,把她的手往下按,按在隆起的肚皮上,是燕脂依舊清冽的嗓音,“噓,不要慌,它很健康,它在動,可以的,相信我。”
是真的,薄薄的衣衫下肚皮繃得很緊,她甚至覺得自己摸到了孩子攥起的拳頭。
她的鎮定似乎傳染了過來,恬嫔拼命壓抑着顫抖,生硬的開口,“我……我該做什麽……”
燕脂唇邊的微笑蒼白荏苒,卻始終不曾消失,緩聲道:“不要怕,很快的,先幫幫我,把衣服脫下來。”
竭力收集枯草,把衣衫墊在上面,看到與纖細的雙腿相比顯得格外高聳的腹部時,恬嫔口幹舌燥,冷汗下淌,當看到燕脂擰斷發簪,從裏面重新露出一截尖銳發亮,泛着幽白光澤的簪尖時,幾乎當下便驚叫出聲,“你幹什麽?”
“噓,”兩根手指安在了她的唇上,“咱們的時間不多,你聽我說。”
冰冷的簪尖正對着腹部淺褐色的妊娠中線,恬嫔恐懼的發現她的笑意裏有隐約的解脫,她屏着氣看着簪尖逐漸下滑,堪堪停到神闕xue上方。
燕脂道:“待會兒動手我最多也只能堅持到這,接下來就要靠你了。不要怕,很簡單的,把孩子抱出來了,你就趕緊走。如果遇上人,你就把他當人質。”她一阖眼,眉眼間有幾分疏懶的倦意,微微自嘲,“我若是死了,這孩子還有利用價值,這反而是你的機會。你若是能逃出去,把它交給我的母親撫養。”
她忽而前傾,眼睛緊緊盯着恬嫔,“只能交給我的母親,你能答應我嗎?”
她的瞳眸太深,太亮,恬嫔挪不開視線,不由自主的點點頭。
“你發誓,若是你将這孩子送到他人之手,你所愛之人生不得所願,死不得所依,一身孤苦,半世飄零。不入太廟,不享香火,宗譜除名。”
恬嫔面露猶豫,心下卻不能思考,只覺得那眼眸越來越亮,其中似有煙花驟起,色彩迷離,又似無數光圈漩渦,幻化明滅。她望着,再也脫離不開,只聽到自己跟着開口,“我發誓……”
眉心間忽有火炙的痛,她神情轉而清明,看到燕脂将鮮血殷殷的食指從她眉間移開,驚怒開口,“你……你做了什麽!”
燕脂的臉色越發蒼白,唇色慘淡,靠在石上喘了幾口氣,才道:“不用怕,是‘三生蠱’,只要你方才的心意不變,生死不渝,它永永遠遠都會沉睡。”
三生三世,此情不渝。情到濃時都只盼天長地久,卻怎知如花美眷都抵不過似水流年,倒不如奴只今生結目前,郎行郎坐總随肩。
“三生…..蠱?”恬嫔捂着眉心,眉間已無異樣,似是方才的痛楚只是錯覺,狐疑問道:“你怎麽會随身帶着蠱?莫不是……騙我的吧。”
“自然不是特意給你準備的。”它已在她的指尖沉睡數月,為之準備的那個人應該是見不到了,“等你當了母親,就會原諒我了。”
咬了一縷頭發,簪尖正對着腹部緩緩落下,烏發紅唇,分外妖異。
“不要忘了你的誓言,否則,三生蠱出,三世的苦難累積一身。”
恬嫔臉色慘白,駭然的看着這一幕,殷紅的血液在雪白的肚皮上一注傾瀉,忽聽一聲,“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