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28章 結局篇(三)

天佑的地位很微妙,他是皇甫放的長子,皇甫放雖然羁留京城,卻未釋兵權,他又深得燕脂喜愛,她親眼看着這個孩子離了親娘,步入宮闱,憐惜之下,便多了幾分責任。

如果天佑真的在她眼前出了事,她不能忍受。她明白,別人也明白。所以天佑一出事,她身邊的暗衛動了,移月縱使不願也去了,恬嫔自然而然的站在她的身邊,笑盈盈擋了枕月一步,扶了她的手。

這般不動聲色,可惜她的心大亂未定。等到恬嫔的手突然扶在她的腰側,等到恬嫔帶來的人迅速的将她的人隔開制住,她才了悟。

又入了毂。

她停了步。發絲缭繞到耳畔,帶動了白玉墜子簌簌的響,昔日平靜的雙眸此刻亮的驚人,難得的帶了幾分煙火氣,“恬嫔,你的手可要穩些,莫要驚了本宮的皇子。”

恬嫔的臉色蒼白卻依然在笑,“娘娘放心,臣妾一定将您扶好。”手中的力度絲毫不減,推着她向前。燕脂微微冷笑,神色雖然倨傲,卻也依意前行。

她身邊原本只有四個人,從流雲浦到翠嶂亭之間又有四個人陸續補充了進來。

她們走得很急,前四後四,把她夾在中間,連步辇都未備,撿着偏僻寂靜的小路,絲毫不見遲疑。

一路之上,偶見人影也只是遠遠跪迎。

燕脂面上雖然鎮定,心中卻是暗瀾隐生。

沒有崗哨,沒有巡視,竟有人暗中調動了禁軍部署!

她們選的道路雖然偏僻,方向卻不離東南,慢慢靠近琪嫔當年所住的關雎宮。

恬嫔的手已改成半挾半抱,盡管如此,燕脂的臉色還是越來越白,有汗從鬓角浸了出來,恬嫔打量着燕脂的臉色,目露焦急,卻始終未見催促。她們的步伐不可避免的慢了下來。

白石小徑,四面俱是篁竹。燕脂腳下微踉,紗衣下擺小小的旋起,勾住了一叢翹伸的竹子。重心不穩,左腳絆上了右腳,身子便向前傾去。

“小心!”恬嫔變拖為抱,手肘向前,堪堪扶住了燕脂。她還來不及松一口氣,便對上了燕脂的眼—很冷靜的一雙眼,沒有一分臨事的倉皇。她不由一怔,手便松了。

燕脂此刻心下稍定,袖子一拂,拂開她的手,身子微微靠了身後的廊木,“累了,不想走了。”語氣雖輕,卻沒留回寰餘地。

恬嫔的臉一沉,眼光向前掃了掃,馬上便擰眉說:“娘娘,此刻卻不由得你。”

燕脂笑在唇邊,眼底卻有幾分倦意,幾分厭色,“即便不由我,也不想由你。”手滑到腹部,“與其讓它淪為魚肉,終日惶惶,不若今日便由我做了了斷。”

前方兩人內監中有一人回轉,面目普通,只膚色較黑,冷冷睨着燕脂,開口道;“皇後娘娘是聰明人,自然不會做傻事。我們要的只有你,有沒有孩子都無所謂。”

話音一落,他五指箕張,擒了她的手腕,右手食指微屈,已是準備點了她的昏xue。臨近頸後,他的瞳孔微微一張,手指只離一線,卻猛地凝住。

燕脂自由的那只手裏握着一只簪,不知何時簪尖已抵進她的太陽xue,她眸子裏清冷無限,見他停住,輕輕開口,“自我決意要當一個母親,我便暗自立誓;這一生決不再受人擺布。你的目的不妨說出來,我若能辦到直接應你,若是執意要拿我當棋子,那也不妨玉石俱焚。”

他的眉端一挑,眉心慢慢擰成川字,審視她半晌,見她不為所動,臉色依舊淡漠,手慢慢放下。

他的神情頗有幾分複雜,“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麽?這麽烈的性子,真是讓人頭痛啊。”“啊”字時他的語氣突然有一點變化,就像古板的灰袍下突然露出了華麗的絲綢,貧瘠的黃土裏猛然迸濺出歡快的泉水,有一點點慵懶,一點點寵溺。

燕脂眼眸一擡,逡巡他的面孔。她一直懷疑這一行人的來歷,他們對她似乎沒有惡意,故意腳下絆了一下,便是想逼出他們的底線。她聽得很清楚,方才也是他低呼了一聲。

她很肯定他易了容,他的語氣……莫名的熟悉,他是故人!

“你究竟是誰?”

他一勾唇角,乏陳可缺的面孔想突然乍破的春水,泛了微微的漣漪,眨了眨眼,“你猜?”

恬嫔冷哼一聲,插入二人中間,“娘娘,我們也是奉命行事,您還是莫要拖延。有人托我告訴你‘天山雪,花無殇’,出去之後您自然明了。”

天山雪,花無殇,天山雪,花無殇,天山……無殇……

燕脂的面色依舊平淡,身姿依舊優雅,臉色卻有了不可抑制的白,一瞬間,迷茫、軟弱、渴望、了悟、彷徨……諸般情緒交織而過,終歸寂滅。

她開口,面對那名普通內侍,聲音依舊洞徹不染塵埃,“告訴我,你是誰。”

他看着她,伸出手,似是要摸一摸她的鬓發,卻停在一分之外。眼眸中有什麽東西在慢慢溶解,幾分掙紮,幾多憐惜。

“跟我走吧。”再開口時,聲音多了幾分沙啞。

燕脂沉默的看着他,忽的往前邁了一步。他的手便觸到了她的臉,她的手,亦是。

燕脂緊抿着唇,手指慢慢游走,感覺人皮面具下真正的面容。修長的眉,凹陷的眼,挺直的鼻梁……

長久心裏存在的不确定,長久平靜下暗暗的微不可覺的漣漪,長久的看似牢不可破的溫情……一直都是存在于午夜夢回時的驚醒,一直都是雲霧缭繞蓬山萬裏山水重重,只差一點,只差一點,今日便可以看到真正的真相了吧……

身子很冷,心跳的很快,思慮卻很清明。寧可赤條條來去無牽挂,也不要羁絆在樊籠錦環翠繞遮蓋着一地的膿瘡污血。

他的手指蜷曲,從她臉頰掃過,似是停了停,對上她執拗的目光,輕輕低嘆,用力握住她的肩頭,“燕脂,不要怕。跟我們走,你本來也不屬于這裏。”

燕脂的手已滑到他的下颌,睫毛顫了顫,目光悲喜難明,“為什麽?龐統,你離了這兒,何必又踏進來。”沒有重逢的喜悅,滿目具是荒涼與茫然。

他張了張口,恬嫔低斥,“你瘋了嗎?你在做什麽?這可不是你憐香惜玉的時候!你死了不要緊不要連累別人,那邊不可能拖延多久,趕快走!”依這位皇後娘娘的性子硬來或許她還會顧及肚子裏的孩子,若是讓她觑破了一絲半毫,怎麽還會乖乖的跟他們走?

那內侍掃她一眼,冷冷道:“閉嘴。”略一沉吟,蹲身橫抄,已把燕脂打橫抱起,柔聲說道:“燕脂,我先帶你走。”

燕脂沒有掙紮,冷靜的雙眸卻含着焚燒一切的炙熱,她輕輕笑了,“龐統,好久不見,只可惜我還是不會跟你走。”她的笑容太輕太淡,仿佛還有幾分少女的輕靈,更多的是山抹微雲,岚中薄霧,似乎風一吹便要散了。

“放我下來吧。”

龐統一怔,随即苦笑,“這可不是你任性的時候。燕小侯爺和你大師兄都在外面等你,見了他們你自然什麽都明白了。”

“不,送我回九洲清宴殿。不見了我,皇上定是會着急的。”

昨日溫存仍在,眉間仍藏缱绻,心思卻折了百轉。有小小的幼獸從身體裏匍匐而出,用尖尖的齧齒啃咬着筋骨,囫囵着血肉。難以言說的痛苦,難以言說的恐懼,難以言說的失望。只是她什麽都不能做,這懷抱不是她熟悉的溫度,她尚且不知外界究竟如何天翻地覆。

皇甫覺,皇甫覺,你做了什麽,竟逼得師父打破了雪域不涉皇室的鐵律,竟逼得你的賢臣與外人聯手,竟逼得最疼愛我的人在我臨産前夕要詐騙帶我離宮。

你究竟……做了什麽。

燕脂眼睑半斂,卷曲的睫毛和狹長的眼角有流暢的弧度,襯着黑白分明的眸子是清冷遙遠的美麗。

她就這樣安靜的躺在他的懷裏,手指甚至随意交叉搭在腹部,若不是很細致的觀察,恐怕很難發現她強壓在眼底的慌亂、憤怒與偏執。龐統眼底似有癡意,呆愣了片刻,手便慢慢要松開。

“有人。”內侍中的一人突然沉聲說道。

龐統的臉色一凜,立刻警覺起來,手當下收緊,“走!”

“不!”燕脂皺眉冷聲。手指一合,左手小手指上精心保養的指尖齊根折斷。

與此同時,一陣大笑聲揚起,“皇後娘娘要留,哪個敢走?”假山上,池泉旁,鳶蘿架上突然現出十幾道人形,手持烏金強弩,鋒利的弩尖靜靜的對着他們一行人。有一人從照影壁後轉出,黑發玄衣,眼神明亮,笑容凜冽,正是恭王皇甫放。

他笑吟吟的視線在龐統身上一打轉兒,将手中折扇一收,指向龐統,“咄,大膽逆賊,還不快将皇後娘娘放下。”

龐統眼睛一眯,似笑非笑,“恭王千歲,你這是幹什麽?”話語間,八人內侍宮女身形晃動,将龐統燕脂二人圍在其中。

皇甫放手一揚,弓弦絞動,笑道:“宮闱深深,車馬不便,特來留你一留。”

龐統鳳眸中冷光流轉,一揮手,隊形已換成一二二一突擊錐形,喝道:“皇甫放,恭王府數百口子你都不要了嗎?”

嚓嚓,弩箭破空,強勁的力道在空中帶出了炙熱的氣浪。皇甫放哈哈大笑:“還得多謝皇後娘娘,護了天佑無恙,其他人死便死了。”

烏金弩可以連發五箭,速度極快,十幾把烏金弩占了制高點,幾乎是無差別大面積輪射。龐統帶來的人都是好手,手中卻無趁手兵器,脫了長衫,掃蕩弩箭。霎時間,已傷了兩人,其餘人悶不作聲,将傷者換在身後,一行人毫不遲疑,直取東南角。

龐統面沉如水,皇甫放既然敢動手,那便是做了必殺的準備。當下之急,是突圍出去,與那邊碰頭,事情或許還有轉機。

“格那老子。”他低罵一聲,側身閃了劍光,左腿狠狠一踹,将左側偷襲之人整個踢飛,空中數箭齊至,一溜血花。

幾步的距離,他們已折損了六個人。除他與恬嫔毫發無損,剩下的兩個人都帶了傷。

燕脂仍在他懷中,神情肅穆。

龐統喘了口氣,将她放下。他帶來的都是死士,兩個人舍命當了箭垛子,他們才能出了皇甫放的包圍。只是,他仍在後面死咬。

拿袖子将燕脂臉上的血污擦了,咧嘴對她一笑,“沒事,最多一刻,皇上那怎麽着也該趕來了。只是……”我卻不能親手帶你走了。

他将燕脂推給恬嫔,“走不了了,先找個地方躲一躲。”

看了燕脂一眼,毫不遲疑的轉身迎敵。他腰裏纏了軟劍,此刻騰出手來,出劍迅疾,馬上便解救了剩餘兩人,堪堪抵住了攻勢。

恬嫔蒼白着臉,眼神冷的吓人,過去攙了燕脂的胳膊,“走!”她的手勁兒很大,生生拽着燕脂走了兩三步。

燕脂皺皺眉,使巧勁将手拖出來,不顧恬嫔的怒目,站在原地默默看着戰局。

“皇後娘娘,你可不能在耍性子。你要是不走,他就得白白耗死這兒。”恬嫔冷笑。

燕脂忽然三下兩下拆了頭上發簪,甩甩頭,一頭青絲傾瀉而下。微側着頭,左手整個插入濃密的發根,便這樣以指為梳,慢慢滑下。

很詭異的畫面。

無論是殺人的或是被殺的,都盡力壓抑着聲音。繁花錦簇之中彌漫着深深的血腥味。卻有一女子,輕羅薄衫,鉛華淡淡,意态嬌研,手指輕撥着發絲,,長發漫卷處,便在修羅場上冉冉盛開一朵雪蓮花。

時間都停了一瞬。

恬嫔冷着臉,上前劈手便來捉燕脂。事情轉變的不受控制,實是有幾分詭異。她不能深想,卻不能放棄。

燕脂未動,手掌微微一側,便恰恰用指尖對上恬嫔的手腕,她湊手近前,便恰恰将虎口對上了她的指甲。

恬嫔初時只覺微痛,随後便是麻癢。她心下一凜,急忙撤手,一看雖只是淺淺一道紅痕,邊緣卻有淡淡藍芒,她又驚又怒,“你……”

燕脂并不理她,視線只關注着戰局。揚聲喝道:“龐統。”

龐統一劍正刺入對手肋下,反手抽出,順勢劈入另一人腰間,大喝一聲,劍尖挑起六尺之軀,輪了一圈,擋了一波箭雨,方順是退了一退。

“怎的還不走?”

靠近她身邊,有一股特別的香,淡而不散,甜而不膩,竟有幾分懶洋洋之意,他一皺眉,“快生了怎麽還調弄這些?”

燕脂一笑,笑意幾分慘淡,也不言語,只依樣用斷裂的指甲在他掌上一劃,方道:“小心些。”

龐統一挑眉,眼角依約舊時風流,側踢将後方襲來之人踢出,反手将燕脂輕輕推向恬嫔,“走吧。”

燕脂退了幾步,嘴唇無聲的張了張。

隔了劍尖撩起的血花,他看得分明。

保重。她如是說。

天涯咫尺,山高水長。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生死不論,生死不見。

胸中突然湧起了朦胧的豪情,他長嘯一聲,劍起流星,合身撲向人群。

作者有話要說:再回首,恍然如夢。再回首,我心依舊。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