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3章 分道

【九】

詭異二人組的荒野求生play到此結束,刺客只當自己的任務沒完成是天注定。這做生意跟覓知音、找對象是一樣樣的,強求不得,大不了去請個罪把定金退了,這單子有點坑,接不起啊!

刺客理了理發型,一副卷土重來未可知的潇灑氣派,打算先回一趟自己地盤整饬整饬,養精蓄銳個兩天再接新單子,然而——

“主子,我們出來了啊!”

刺客 : ???尼瑪這貨怎麽還在?

一口氣吐了一半還沒吐完,乍然間被gay了一下,刺客郁悶地回過頭——不料還有更刺激的——

除下了遮擋的臉色透着絲病态的蒼白,對方抿着下唇,未幹的水漬順着額發劃過側頰,在下巴處尖削的輪廓上留下淺淺的痕跡。對比兩天以來這人的麻煩勁兒,刺客只覺得眼下這副眉目有些過于柔和了。

注意到刺客的目光,影衛有些受寵若驚地擡頭一笑,誰知嘴角牽到一半就垮了下來——剛剛那句感嘆似乎已經花光了最後一絲力氣——刺客這才後知後覺地覺出些不對勁,“你殘了?”

“嗯……沒事。可能是先前在水裏太激烈了些,舊傷複發……”說罷還意味不明地朝刺客眨了眨眼,一臉人畜無害。

習慣了這貨的老不正經,刺客難得沒有冷嘲熱諷幾句,而是鬼使神差地錯過一步,抄起影衛一側的臂彎,就架在了肩上。

午時,汝逸客棧

一撩起門簾,老板娘便熱情地迎了出來,見到兩位皆是一身狼狽的倒黴樣兒,也心寬地沒多問,依舊慈善地微笑道,“一間上房?”

刺客皺眉,影衛卻先一步道,“诶!”

随後不待身邊人回絕,微微一偏頭,使本就極近的距離又縮了幾分,一本正經咬起耳朵道,“我可沒帶銀子……”

刺客 : ……早說我借你啊!

影衛 : “你也別花太快,我待會兒還得問你借點,嗨這次怎麽回事兒,竟然連藥也沒帶……”

刺客 : ……呵。

刺客一向只管宰人,不管收屍。這還是第一次照顧人,也不知是出于什麽心态,姑且當半個患難之交吧,刺客想。不過終究是不得章法,只好全程面無表情地給影衛包紮、換藥,見那道橫跨肩胛的舊傷果真還是裂開了——

刺客 :“忍着點。”

影衛 :“我盡……啊!輕點……”

刺客按着跳動不已的額角,心道 : 天道好輪回,蒼天饒過誰……

【十】

好不容易例行完公事,刺客轉身就要走。

“主人,你這是要始亂終棄麽?”

背影一僵,這詞好像不是這麽用的。

等等,這稱謂怎麽也感覺怪怪的。

“還有什麽要幫忙,趕緊的。”

“主人你真不要我了?”

“我什麽時候成你主人了?!”

“啊……” 影衛低頭思索了片刻,不知是想到了什麽,那張玩世不恭的臉上堪堪露出了一絲不解,連稱呼都換回了客套模式,“閣下不是來自淩霄峰通天閣嗎?”

刺客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随即嚴肅道,“不是。”

“那也是我東家的地盤。”

……

就怕空氣突然安靜。

還好,響亮的扣門聲完美地打斷了屋內的劍拔弩張。

“二位需要熱水嗎?”小二癫癫地跑上來,隔着門板熱情道。

“好的。”

“不必。”

刺客 :“你擦完了,我還髒着呢。”

影衛 :“……哦。”

“好勒!”門口應了一聲,也不知是怎麽分辨出的結論,又癫癫地跑去打水了。

可能是我的聲音比較攻吧,刺客陰恻恻地想。

轉過身,繼續無縫拼接回大眼瞪小眼狀态——

“這麽說……”影衛開了口,聲音驟然冷了幾分,反倒使習慣性無視其吐槽的刺客忍不住側耳聽了起來,“咱倆是同行嘛哈哈哈!”

啪啪啪,刺客的臉有點疼。這還用你說?!

“唉,我說,你都接些什麽身份的?賺的多不?”

“……”

“嗯?你怎麽不說話?是不是嫌少?嗨,這算什麽事兒,幹我們這一行不都是身不由己嘛!天天跟在這幫棒槌屁股後面,不僅不能露餡兒,還得打起十二萬分警惕不讓他嗝屁,累,真累!”

刺客心說,你心還真寬,不讓他嗝屁,還想讓他嗝尿?

影衛聽不見他的吐槽,自傷身世地轉了個身,不料行動不便,硌到傷處“哎喲”了一聲。

刺客則腹诽地正起勁呢,冷不丁被這聲慘叫破了功,一聲輕笑瞬間劃破寂靜的長空……

影衛愣住了,不可思議地撐起另一邊胳膊坐了起來。

“剛剛……”

“是我。”

“???”

“笑你傻得無邪。”

“……為什麽不是傻得天真?”

“這個名諱已經被我家狗占用了。”

“……”

“不能随便亂叫,被它聽見了會不顧一切地跑過來,前爪人立、後爪着地,認我當爸爸。”

影衛默默地撤回胳膊,躺回棺材板狀。

“你餓嗎?要不要給你叫幾個菜?銀子不用還了,萍水相逢,有緣道上再見——”刺客似乎心情不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才扳回了一盤。整整衣擺站起身走到一旁,就着剛打來的水擦起了身。

影衛盯着他的背影,靜默了下來。

【十一】

第二天清早,影衛從睡夢中醒來,睜開眼,又閉上,如是重複三次,确認大腦已開機,這才悠悠地撐起身。

刺客已經走了,或者說,是壓根兒沒留下過。

影衛揉了揉由于僵硬的睡姿造成的酸痛腰背,低咒了一句,“始亂終棄……”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時不時還有馬車載物駛過,轟隆隆地留下一串回響,夾雜着吆喝聲、叫賣聲,路人的讨價還價聲,聲聲入耳。

市井,本該是這個樣子。

不知怎的,影衛覺得冥冥之中自有定數,而這定數,卻已不再是自己向來規劃的那樣——仿佛有個小小的齒輪被人撥動了些許,促使整個裝置徹底偏離了軌道——而你無可奈何。

影衛回了趟老家。

在那兒,他不叫影衛,而是有個很拉風的名字——獨孤子荀。

然而這名字有點長,所以還是叫他影衛吧。

影衛的老家也有個文藝的名字,叫泺水鎮。他這次回去,三分心血來潮,還有七分,則是為了赴約。

獨孤世家漂泊江湖,也曾富甲一方,還立了一門“獨孤劍派”,桃李無數。影衛從小耳濡目染,又根骨上佳,理所應當年少得志;他十六歲出師,很快在同齡人中嶄露頭角,還自诩将來定要考到皇城裏,不當個骠騎大将,也得是個禁軍統領。

誰知,世事無常。

還未等他加冠,家門陡然遭變——也不知是哪兒的地頭蛇這麽不好惹,因為某些不堪啓齒的利益沖突,二話不說便把高帽子往獨孤氏頭上一扣,江湖上各門派頓時群起而攻之。家主獨孤華藏拼力抵抗,可惜還是沒能救家族于水火——獨孤氏就此沒落,獨孤華藏自刎;沒兩年,就漸漸淡出了江湖。

年輕氣盛的影衛悲痛之下決定獨自離家,留下一句,故土這麽美好的地方,怎麽能容下喪家之犬呢?

然而,在走之前,影衛的啓蒙師父許氏撫着他的肩膀,囑咐了些話,又試探性地問道,十年過後,甭管混得如何,能否回來看看?

影衛咬了咬牙,凄然一笑,答應了。

時光恍然如黃粱一夢,轉眼自己二十有七,終究還是沒有進入皇城,而是隐姓埋名當起了影衛,當初的約定也快到期了。

不知那邊,是否還是離開時的樣子?

這些年飄蕩下來,影衛的心已經有點“冷似鐵”的味道,誰知見血封喉的萬丈俠氣,在碰上“近鄉情更怯”的軟骨時,依舊是那麽不堪一擊。

【十二】

刺客看着影衛躺下,呼吸趨于平緩,這才起身離開了客棧。

小二只當時他是需要點什麽,趕緊盡職地跑過來,被刺客用一根手指擋了回去。随後又一臉懵逼地被塞了兩張銀票,眼前便只剩下一縷背影了。

踏出門檻的時候,陽光有些刺眼,刺客适應了片刻才繼續上路。

身側是車如流水馬如龍,心情卻一點也不“正春風”——就連脈動廣告也不管用了。

刺客走着走着,突然駐足于一棵槐木旁,日影透過枝葉斑斑駁駁地投射下來,印在地上,跟刺客拉長的影子融為一體,就像殘破的神思,剪不斷、理還亂。

他悚然間發現,自己竟然是在漫無目的地散步。努力地閉眼沉思了一會兒,企圖從記憶深處搜尋出一點遺落的念想,卻不料,滿腦子都是那人的插科打诨、蒼白的笑容和不着調的調調……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中毒?

醴陵泺水鎮

門扉“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人影閃了進來。

院前的小籬笆兢兢業業地圍起一方春草,晨露的光澤星星點點;那棵熟悉的榆樹已經從半人高長成了合抱之木;青石板間冒出了瑩瑩綠苔,那石牆,那漆瓦,甚至那案幾,卻都還是記憶中的模樣……

影衛鼻梁一酸,差點繳械,趕緊掩飾似的偏過頭去,不料撞進眼簾的景象使得他多年以後,依然記憶猶新——

一人,一卷,一壺茶。

一樹,一影,一婆娑。

只一瞬,萬千舊念一股腦地湧了出來,大腦還未及思考這感覺來自何方,淚,便已潸然。

白衣尊者似乎注意到了此處的人聲,緩緩偏頭看了過來。

影衛多年來第一次沒有下意識影藏起自己的行蹤。

回應他的,是一聲輕笑,帶着點歲月的沙啞,不着痕跡又不由分說地撞進耳膜,“回來了?”

“是……”

“過來吧,這裏坐,嘗嘗為師沏的新茶。”

影衛接過茶,手還有點抖。

白衣人笑了,說你真是沒長進,請你喝點還激動成這樣。

影衛也笑了,說是啊,越活越回去了,還是師父懂我。

白衣人打量了影衛片刻,抿了口茶,不說話,又瞄了幾眼,為自己滿上,又抿了一口,還是不說話。

影衛有些急了,試探道,您有什麽想說的就直說吧,弟子這還是這些年第一次回來呢。

白衣人但笑不語。良久,才道,“我只是覺得,子荀還是那個子荀,武功長進了不少,心志也堅定了不少,可是還有些東西,也不一樣了……”

影衛震了一下,漏了拍的心跳出賣了自己。

白衣人舉杯一飲而盡,影衛調整了一下表情,笑道,師父果然是師父,喝杯茶都能喝出酒的味道。

白衣人自然道,我喝的是茶,可我品的是酒,久而久之潛意識戰勝了感官,我就食髓知味了。

影衛說,我服,我服。

白衣人睨了影衛一眼,起身道,“既然來了,便陪為師走走吧,不然都有些愧于這個稱呼。”

影衛趕忙跟上。

一路繞行,廂房,影壁,垂花門……每經過一處,影衛都忍不住多看上兩眼,好等以後想家的時候,有個印象。

白衣人也不急,等他看夠了才繼續加快腳程。師徒二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着,好似中間橫跨的歲月只不過春去秋來的街景——時光,可不就是在春去秋來中飛逝的嗎?

二人也都心照不宣地沒有提起當年的舊事,直到——

“知道麽

作者有話要說:

開起思考人生之醍醐灌頂模式……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