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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同舟

【五】

一夜無夢。

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不是熟悉的街景、嘈雜的街市,甚至任何一家富人的屋檐,而是無邊無際的,刺目的白——

記憶這才慢慢回籠,哦呵呵,“包租妹”似乎已經被自己跟丢了……

嗯,好像繞着繞着,還迷路了?

行李……不存在的,這是執行任務,又不是野營!

那是不是今天再不離開這兒,就要陳屍,呸,長眠于此了?

啊,仿佛身體被掏空……

住腦了好吧!刺客使勁晃了晃腦袋,甩掉一些奇怪的思想,還刻意控制了力度,确保發型不可亂。

起身系緊腰帶,刺客再次踏上了征程。

誰知,踏出雪屋的那一瞬,好容易調整了一晚上的世界觀就被彈指一揮——颠覆了。

哪還有什麽皚皚白雪,這這這,分明是“四周不盡山,一望無窮水”啊!

只見放眼之下猶如汪洋一片,但也沒有深到寸步難行的地步。草木堪堪從水面上探出頭來,汲取清晨的光澤,和諧得不得了。

雖然自诩輕功了得,不過……

刺客好像才想起了什麽,驚得急忙往腳下看去——不看不知道,一看雙腳跳——立足之處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重心也在緩緩下沉,而自己竟然毫無察覺!

刺客環顧一圈四周,心逐漸涼了下來。雪屋在剛剛的間隙裏就已經化為虛有了,樹枝幹柴漂了一地;就連背靠的大樹也在關鍵時刻掉了鏈子,竟在不知何時被攔腰折斷,其上的枝丫也被壓彎了些許,整個一被欺負得泫然欲泣的模樣……

刺客都要忍不住懷疑這突發的大水是這樹妖流的淚了。

這一愣神的功夫,刺客卻驚奇地發現,自己并沒有被淹掉。

确切地說,是雙腳觸到了實地,不再下沉,這讓他長舒了一口氣。

然而,不再下沉可不意味着不能上升哦。

【六】

幾秒後,刺客崩潰地發現,他以為的“地”,也不是什麽正經“地”。

正當他屏息凝神、集五感于腳下時,一個碩大的“□□”卻沒打招呼就從水面下冒了出來,水花帶起四丈高,把刺客剛用體溫捂幹的衣袍徹底打濕了。

而自己,正是站在了這王八犢子的背殼上。

俗話說甕中之鼈任人宰割,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當上一回“鼈上之鼈”,刺客心裏平衡了一點。

日頭漸漸升起來了,殺手的本能告訴自己,要靜中求變。于是刺客斂眉順目,輕吸長吐,自顧自念起口訣來。

因而當影衛運着輕功、腳點蓮花,循着日頭晃蕩過來的時候,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景象——

一個濕漉漉的巨型甲殼上端坐着一人,可能是不幸落水導致了本就利索的黑袍愈發緊密地貼在身上,勾勒出矯健的線條;雙指拈訣,緊眉斂目、薄唇微啓,好一副淩然出塵的遺世氣派。

影衛的心跳不自覺地加速了一個檔。

老王八應景地眨了一下點綴似的雙眼,對自己被莫名歸為“危”的行列表示不敢茍同。

下一秒,回應它的,是一個漂亮的人形水花。

被猝不及防的美色洩去了真氣的影衛狼狽地從水裏冒出頭。

王八 : 很好,你引起了我的注意。

影衛 : ……卧槽。

【以下略去八百字,概要為影衛與神龜的奪魁之争;觀衆 : 小魚小蝦烏鴉兔子蟲子花;結局 : 影衛險勝,王八歇菜】

……

影衛拼着最後一口氣攀住了一棵看似敦實的樹幹,卻在擡頭的那一瞬,對上了一個胖乎乎綠油油的身影。

“嘩”,那是撒手人寰的聲音。

【七】

此時此刻,日頭已經完全升起來了,一輪紅日當空高挂,灑下萬丈光芒。

影衛再一次死裏偷生,再一次筋疲力盡地從染了紅的水裏探出頭,頸側驟然一涼——

迎接他的,卻是另一種鋒芒。

“什麽人?”

冷冷的,無波無瀾的聲線,帶着點不耐和警惕,卻使影衛的心跳在加了一檔的情況下又漏了一拍,徹底亂了——

毫不猶豫脫口就是一句 : “你大爺。”

刺客 : ……目測是腦子進水了。【燒香.jpg】

刺客擰了擰眉,強行壓下不耐,道 : “你不識相,也別怪我的刀不講道理。”

影衛 : “哦。” 是個喜歡刺激的,嘻嘻嘻。

說罷不等對方反應,右手便快速拈起一個手訣,雙指借勢穩穩夾住刀鋒,一個錯身就翻上了已經沒了聲息的巨龜甲殼,勾唇一笑,道 : “當然是來找我主子啊!”

這話半真半假,還帶了點試探的意味,讓人分不清是陳情還是諷刺。

其實影衛剛剛也打了會兒算盤——自己此行來意不虛,就是要會會主顧,畢竟是筆順水生意,細節和價格問題有待商讨,而後再決定到底接是不接;再者,此地雖算不上不毛之地,卻也能算半個鳥不拉屎了,能躲追殺躲到這種地方,也是品位不凡之輩,自己當影衛這些年見過的主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大多數要麽是大腹便便、貪生怕死的富人,要麽是道上混脫了、攤上事兒了兜着走還來不及的江湖人,段數高的,還能為王侯将相護航,只不過這類生意拿的多,托的也大,主子還往往揣着一副理所當然的蠻狠——影衛嗤了一聲,“人生苦短吶,福還沒享夠呢,不做,不做”!

還真是鮮有這種武功不俗且不主動哭爹喊娘、“投懷送抱”的。

刺客果然被這模棱兩可的回答噎了一下,兩人實力相當,只一瞬就失了先機。由于拿不定對方底細,也不想傷及無辜,只好快速向後掠去一丈,堪堪停在巨甲尾端。

兩人皆是一身黑,若是此刻當空俯瞰,像極了一碗清湯上漂浮着兩粒芝麻,只可惜,沒有香氣,只有戾氣。

刺客沒有收起刀,影衛也沒有收起笑。

刺客想,這難道是傳說中的反派邪魅一笑?噫,怪驚悚的。

影衛想,這麽冷淡,莫非要找的人不是他?那就很可惜了啊,好不容易有個合胃口的……

刺客盯着對方半挂不挂的面紗,兀自懵逼 :莫非真是遇上同行了?

影衛則是大大方方地任其打量,順便大大方方地打量對方——管他是不是呢,這人老子跟定了!

時間詭異地凝固了下來,直到——

“華山淩霄峰?”

“黃道通天閣!”

——正是。

——正是。

二人于是心照不宣地對視了一眼,愉快地雙雙誤解了。

——神他媽同行。

——太好了,主子就是他。

影衛歡歡喜喜地當起了刺客的小尾巴,尬得刺客直皺眉——說好的行業競争呢?!

然而對方武功不俗,硬來也讨不到幾分便宜,還是讓他去吧。

【八】

路還是要走的。

二人淌着水,企圖離開這是非之地先。

見“主子”一直擰着眉,盡管不得不承認對方嚴肅的側顏十分晃眼,見多識廣的影衛還是忍不住要裝一把逼——

“這是雨歇,”他道,“這裏雖然看着常年冰雪覆蓋,其實是虛像,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下起大雨,這雨也不是普通的雨,裏面的物質遇到雪水會促使它立刻化開,就成了現在這樣。”

“哦,那你覺得除了游,還能怎麽出去?”

“長得高一點的話,淌水出去就行了。”

“……” 他仿佛聽到了無情的嘲諷。

“看來你懂的不少,”刺客牙疼地牽了牽嘴角,“你說這是雨歇,那為什麽昨晚沒有聽到雨聲?”這也是刺客不解的地方,他不相信自己的神思已經微弱到了這個地步,連下個雨都發現不了。

“因為你耳朵瞎呀……啊呸,”影衛強行壓下不定時吐槽的欲望,心虛地瞄了刺客一眼,正經道,“沒記錯的話,當時你背後是不是有棵靈木?”

刺客 : 還真是樹妖……

見“主子”又皺起了眉,影衛笑了笑,接着道,“這靈木以吸收日月光華為生,而非水分養料。雪原不僅降溫,還能固氣——也就便于承載日月光華,可這雨一下,不由分說地化了雪,靈木當然不樂意了,所以它企圖自己固氣,順便把雨縛住。”

“結果一場樹雨交戰,雨沒縛住,只是把雨聲給固沒了?”

“嗯……” 嘻嘻,主子不僅不恥下問,還聰明。

刺客朝天翻了個白眼,這都哪兒跟哪兒?

“不過還好,這雨勢還不算大,不然大半夜的玩‘潤物細無聲’,一覺醒來漂王八殼裏了還以為昨晚訂了個豪華小包間呢!”影衛自顧自嗚呼哀哉了一通,腳步卻絲毫不亂。剛剛莫名其妙跟巨龜鬥了那麽久,體力耗了不少,一股邪火反而憋着沒處撒,此時也運不上什麽“蜻蜓點水”了,只好吐槽兩句,跟緊主子才有“肉”吃嘛,嘿嘿嘿。

又摸索了幾柱香的功夫,水勢漸漸小了下去,樹木也慢慢密集、有序了起來,使得與外界失聯了兩天一夜的刺客終于嗅到了點“人煙”的味道。

沒過多久,一道狹長的光暈斜劈下來,突兀且不由分說地隔開了“人聲”與“荒蕪”,外面的世界也逐漸變得熟悉——終于找到你,還好我沒放棄!

激動如刺客,此時此刻仿佛心中有八千字情書蕩漾而出,只差跪下親吻大地了。

注意到眼前人陡然加快的步伐,影衛一振袖,默默摘去了那平添猥瑣度的面紗,自然地跟上。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不就搞四清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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