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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盡頭

許媽媽給許晨打了電話,在電話那頭她也同樣焦慮:“我不是跟你說再緩一緩嗎,你這個傻孩子喲。”

許晨鼻子一酸,甕聲甕氣地叫了一聲“媽”。

“受委屈了吧?不怕不怕,等我和你爸再說說,你爸這人啊,好面子,你別怪他。”許媽媽嘆了口氣,“小顧呢,他還在吧?”

“嗯……”

許媽媽難得語氣正經:“你們沒事就好,許晨,你還記得你小學的時候特別想要的那只垂耳兔嗎?”

“記得,那時候你讓我自己和父親說,想要的東西得自己争取。”許晨低着頭看着長歌握着自己的手。

“但你很內向,老頭子又一向嚴肅,所以你不敢,”許媽媽神情一片溫柔,她笑了笑,“還記得有幾天晚上去看你,你枕頭都是濕的。”

“父親在一天晚上帶回來一個籠子,裏面剛好是我心心念念的那只垂耳兔,連耳朵上的一塊黑斑都是一模一樣的。我高興壞了,父親只是摸着我的頭說,”許晨的神情漸漸凝重起來,在交錯的時空,父子兩人的聲音重合起來:

“下不為例,不會再有人會把你想要的東西送到你手上,如果想要那就開口,開口也得不到那就自己付諸行動。得不到的滋味你不是已經嘗過了嗎?”

“是啊,這也是我想告訴你的。社會不同情眼淚,也不憐惜弱者,許晨,你要別人認同你,首先你得證明你自己的價值。”許媽媽往一盆綠蘿澆着水,“第一步,你得說服你父親。”

許爸是個固執的人,不管許晨怎麽軟磨硬泡費勁口舌,他都不肯作出半分讓步,任許晨再怎麽厚着臉皮,面對至親的漠視乃至否定,還是會覺得灰心覺得難過。

別人惡毒的一千句詛咒,都沒有至親的一句“你錯了”來得痛,似乎自己的整個人生都因此而被全盤否定。

甚至有不相熟的親人來“規勸”許晨,全都一副“為你着想”的道貌岸然的嘴臉,究竟有幾分真心,又亦或是有幾分是出自想看笑話的心情,确實值得商榷。

更雪上加霜的是許晨辛辛苦苦的漫畫還被盜了,許晨氣不打一處來去責問了幾句,對方立即可憐巴巴裝委屈說被冤枉,一些腦殘粉因為心疼而一股腦的來黑許晨,從不尊重女性到肆意诽謗再到抄襲又扯到果然同性戀都怎麽怎麽,許晨簡直快被氣死,扔了幾個實錘以為那些人能閉嘴了,誰知他們不僅腦殘還是睜眼瞎,只知道鬼叫說許晨在亂潑髒水。

許晨心力交瘁,胸口裏像堵滿了棉花,不上不下的,逼得人連呼吸都變成負擔。長歌看他難過,心裏也不好受。

一天晚上,兩人背靠着睡在一起,聽到對方漸漸呼吸綿長長歌才入睡,半夜口渴起身才發現許晨眼睛睜得大大的,像是在發呆,又像是根本沒有睡着過,他漆黑的眼睛像在黑夜下的海面,很難讓人說清楚裏面到底是什麽。

長歌定定地看着他,剛喝過水的嗓子還是幹澀得厲害,他叫他:“許晨……”

叫了幾聲,他才如夢初醒般的回神,露出與往常一般無二的笑:“怎麽了?”

你是不是心裏難受,可是你又為什麽不向我提及這些?對于你的苦難抑或是傷疤,你總是絕口不提三緘其口,總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樣子,像從來沒有任何災難落到你身上。

許晨啊許晨,我該拿你怎麽辦才好,難道相愛,不是應該是分享與分擔共存嗎?

長歌垂下眼睛,有些粗魯地用力吻了吻他,最後低聲說:“陪我去喝酒吧。”

許晨擡手摸了摸他的臉,乖順地點頭:“好。”

兩人簡單地洗漱了一下準備出門,在之前又摟抱在一起交換了一個吻。

長歌看起來心情不太好,因此許晨緊挨着他,握着他的手也稍微用了些力道,該怎麽安慰他他不知道,而他能做的,只是盡可能的讓對方知道––我在這裏。

他們之間的默契是這樣的,比如許晨不開心的時候長歌不會逼問,當長歌不開口,許晨也只會安靜的陪伴和等待。

幾乎沒有任何對話,兩人在空中輕碰酒杯,然後仰頭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從喉頭一路滑進胃部,似乎能讓那些郁結于心的烏雲都能煙消雲散。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許晨不太能喝酒,很快就一臉醉意地伏在桌子上,身體癱軟成泥。

長歌依舊目光清明,只是臉上泛着微微的紅,他低着頭,安靜地長久地凝視着他的愛人,在漫長的時間中像要化成一座雕塑,半天,他才伸出手,輕輕地撫摸了一下對方的鬓角。

已是深夜,這座城市依舊燈火通明,照得本該漆黑的夜也光明了幾分,是啊,這是一座不夜城。有極小極遙遠的星在天際,幽幽閃着不可觸碰的一點點光亮。

在橘黃色的燈光下,長歌背着許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路燈将兩人的影子拖得很長,南康曾經寫過一段話,他說他看到老公喝了酒很高興,這樣別人看得出來他醉了,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攙扶着他。

長歌沒有在意過旁人的眼光了,這一次,他刻意留意了那些路人的目光,和平時裏兩人在一起時投來的目光确确實實大相徑庭。

他不知道該怎麽去揣摩那些人的惡意究竟從何而來,不過他直到現在才意識到,他心思細膩的愛人原來忍受了那麽多的不善和屈辱卻仍然笑容滿面的同自己站在一起。

以長歌的性子來說,他完全不在意這些,但因此讓許晨受委屈,他不得不重視和在意。

長歌想起許父發給他的一條消息::“讓他回歸正常人的道路上吧,他根本承受不住。”

長歌眼神黯了黯,讓他……回歸嗎?

許晨趴在長歌肩頭,半睜開眼看着對方的側臉,他想起兩年前那個下雪的夜晚,長歌明明酒量很好還要裝醉,讓自己攙扶着他,最後在那片人工湖旁邊吻了自己,那是他們之間的第一個吻。

許晨伸長脖子在對方臉上親了一口,見他偏過頭,又羞澀的趴回長歌肩上,假裝自己不過是喝醉了。

長歌安撫似的拍了拍他的後背,停了停,托着他的屁股往上送,才繼續往回家的方向走。

回到家裏,許晨沖進廁所抱着馬桶吐得暈天暗地,長歌想過去幫他順順背,許晨做了個拒絕的手勢,長歌只有停止,過了一會兒他才轉身去了廚房,端來一杯蜂蜜水給他,許晨漱了漱口,又喝了幾口,小聲跟長歌說了聲“謝謝”。

等幫許晨洗好臉擦幹淨身體,抱上床,已是晨光熹微,大概是因為酒精的緣故,這是近半個月以來許晨第一次沒有任何障礙的入睡。

長歌看着他毫無防備的睡顏,看着他從夢中驚醒,看着他淚流滿面說着胡話:“長歌,你說誰不是滿身污穢的活在這世間的呢?既然誰也不見得有多幹淨,那些人又是憑借什麽來支撐起他們那一張張自以為是自以為清高脫俗的嘴臉呢?”

“長歌,長歌……”他啞着嗓子一遍遍地叫着自己的名字,他哽咽得語不成句,“我怎麽覺得,連活着都成了負擔?我好累啊,是不是只有死才是唯一的,唯一的解脫?”

長歌沒有回答他,他也沒有辦法給他答案,他只是那麽遠遠地無望地看着他,胸腔裏的那東西像被捏爛了一樣的痛着,他面上卻沒有透露出半分情緒。

點煙的時候他的手一直在顫抖,點了點好幾次,才終于緩慢地燃了起來,他深深吸了一口,将那該死的有害氣體全數吞下,借以尋找一點點的慰藉。

在煙霧缭繞中,長歌的眉目變得模糊起來。

見他過笑容的,就會知道他的眼淚有多叫人心痛。

是啊,他原本該快樂的,長歌甚至一向自負的認為自己能給他快樂,可現在看來,他好像是做錯了,那猶在夢中還帶着滿臉淚痕的人,真的是他曾經那個像是不知人間疾苦的男孩嗎,可令他不快樂的,偏偏就是自己啊。

煙,他原本早戒了,這下卻像重傷者最後的的鎮痛劑。

醒來時摸到濕透的枕頭,許晨吓了一跳,因為宿醉腦子不太清楚,他揉着自己一團亂的頭發從卧室裏往客廳去,一邊走一邊叫長歌的名字。

沒人應他,他還以為長歌去上班了,但出乎意料的,長歌就坐在客廳。

許晨叫了一聲“長歌”,長歌擡眼看他,面上沒什麽表情,用談論天氣般平淡的口吻對他說:

“許晨,我們分手吧。”

作者有話要說:

小虐怡情,講真我還是喜歡寫虐文啊嘎嘎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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