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不存在之人(三)
沖田将斑放在膝蓋上, 掀開藥膏,小心翼翼的查看着他的傷口。
“沖田先生, 怎麽樣,可以治好嗎?”夏目在一邊, 略帶些緊張的問道。
最終,夏目還是選擇了信任沖田。
因為,可以那麽溫柔的對待妖怪的人, 大概不會是什麽壞人吧。
沖田和小狐丸, 就如同那些突然出現在夏目身邊的妖怪一樣,身上有着一個又一個的謎團, 雖然有時會讓夏目無所适從,但還是忍不住會去靠近, 想要了解。
沖田嘗試着用靈力包裹斑的傷口, 淡金色的光暈籠罩在傷口之上, 斑無比舒适的眯起眼睛,喉嚨裏如同貓咪一樣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我的靈力祛除了一股奇怪的力量, 但好像對傷口的愈合并沒有什麽作用啊。”沖田有些苦惱的說道,果然可以瞬間治愈的,只有本丸內的付喪神嗎?
“不, 你還是有點用處的嘛,人類。只要消除了傷口上的咒術,這點小傷一下子就會好的。”斑從沖田的腿上跳了下來, 抖了抖身子,看起來明顯精神了很多。
一只手突然把斑飽了起來, 将臉湊到了斑的旁邊,開心的笑着:“真是太好了,貓咪老師!”
沖田看着這一人一貓無比和諧的樣子,嘴角也露出了笑容。
夏目淺褐色的頭發似乎染上了金光,如同他此時的笑容一樣閃耀着;斑臉上的胡子抖了抖,依舊保持着招財貓那略顯滑稽的表情,但是,他此時以一定被夏目的笑容所溫暖着吧。
夏目貼着斑過了還一會才回過神來,看着對着他微笑的沖田一下子紅了臉:“啊,抱歉!我一時太高興了才……”
“沒有關系,我理解這種情感。”沖田搖搖頭,示意夏目不要介意。
“沖田先生,一定也和小狐丸先生感情很好吧。”
貓咪老師說過,付喪神大多是十分兇惡的妖怪,夏目可以看出,從始至終,小狐丸先生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沖田先生,可以與這種妖怪結下強烈的羁絆,彼此之間,一定有着深厚的情意。
沖田閉上眼睛,腦中浮現出本丸的大家:“小狐丸是我很重要的朋友,當然,除了小狐丸,我還有着許許多多重要的夥伴。”
夏目的身上似乎有一種神奇的力量,坐在他的身邊,就會情不自禁的想起溫暖的事情。
一陣風從遠方吹來,拂過了雁羽的那片山林,在沖田耳邊轉動兩圈,之後到達了遠方。
本丸的三日月和莺丸依舊捧着茶看着藍藍的天;清光和安定拿着掃把擡起頭,尋覓着二樓的那個身影;萬葉櫻下,一期帶着粟田口的孩子在那裏蕩着秋千;池塘邊,歌仙和山姥切看着潔白的床單飛舞……還有看着花感慨世事滄桑的左文字,坐在草地上相互對飲的太郎次郎兄弟……
無論時光如何流轉,只要大家依舊還在,那便足矣。
“請放我下來,小狐丸大人!媽媽說過,這是一個非常危險的地方,絕對不可以接近的。”門外傳來了小狐貍掙紮的聲音。
就在沖田幫助斑治傷的時候,小狐丸自告奮勇的去把小狐貍帶了過來。畢竟,夏目留在這裏的時間是如此的短暫,期盼了那麽久的時間,卻因為一時的畏懼而無法見面的話,那真的是太可惜了。
“放心吧,我會保護你的,我可是很強大的。”小狐丸低沉的嗓音有着安撫人心的力量,小狐貍逐漸安靜下來,在驅逐了心中的恐懼之後,就只剩下近鄉情怯一般的忐忑了。
不久,小狐丸抱着小狐貍出現在了房屋門口。
小狐丸将小狐貍放在地上,然後向前将他推了一把。
一直以來時常将夏目的名字挂在嘴邊、對夏目無限憧憬的小狐貍,此時如同不會說話一般,捏着衣角忐忑不安。
夏目,真的還記得他嗎?
夏目看着這樣渴望着與別人親近,卻不知如何邁開那一步的小狐貍,仿佛看見了曾經的自己。
他蹲下身子,把手放到小狐貍的頭上,溫聲說道:“還記得我嗎?我說過會過來看你的。好久不見,你長高了啊。”
夏目掌心的溫度就如同在陰雨天透過雲層的那一抹陽光,驅散了長久的陰霾,在那雙淺褐色眼睛的注視下,長久以來的等待和寂寞都找到了栖身的港灣。
“嗚!夏目我好想你!”小狐貍将臉埋到了夏目的懷裏,盡情的任眼淚流淌。
夏目用手環上了小狐貍的背,輕輕拍着:“我也是。”
夏目和小狐貍彼此擁抱的場景似乎變成了一幅油畫,就這樣定格在那裏,不知為何,沖田和小狐丸感覺到了午後的陽光,聞到了花香,看到了蝴蝶,所有美好的景象都一一浮現,填充着他們的內心。
“那個笨蛋。”斑斜着眼睛看着這場景,不屑一顧般的閉上了雙眼。
夏目,你可知道,締結的羁絆越深,到時候分離時帶來的痛苦越是劇烈。
人類的生命如同螢火蟲一般轉瞬即逝,無盡的孤獨最終将由妖怪來承擔。
但即使這樣,他們還是會被那份溫暖所吸引,将來即使再痛苦,只要回憶起這份溫暖,就一定不會後悔曾經擁有過吧。
夜晚,溫泉氤氲的熱氣中隐約間浮現出大家打鬧的樣子。
夢中,是不是會有誰的記憶流進來呢?
即使終有一次會有離別,但彼此共同創造的記憶,想必是永遠不會消失的。
星星落下,太陽升起,第二天照常來臨。
今天,附近的孩子會一起來到陶瓷廠,學習如何燒制陶瓷。
夏目,沖田以及小狐丸也一起湊着熱鬧。
濕潤的粘土旋轉中逐漸成型,變成杯子、花瓶、碗碟的形狀,如同女娲抟土造人一般,将什麽都不是的泥土賦予新生。
拿一只毛筆,繪上自己的心意,這種寄托了感情之物,在百年後會不會化為新的付喪神呢?
在盤子上畫了一只狐貍的小狐丸将腦袋湊到沖田身邊:“主公畫了什麽?”
沖田側開身子,露出了畫了半顆櫻花樹的花瓶:“萬葉櫻。”
“萬葉櫻啊,到時候把花瓶帶回本丸供起來吧!”
沖田露出了無奈的神情:“不要說‘供’這種話啊……”
夏目拿起筆,在碗底畫了招財貓樣子的貓咪老師,想了想,又拿起一個碟子,畫了一只黃色的小狐貍。
劇烈的火舌吞噬了制作好的器胚,火窯外是衆人期盼的目光。
或許作為門外漢,做出的瓷器既不精美也不漂亮,但這些承載了大家心意的器物,一定會煥發出與衆不同的光彩。
“貴志,距離這些孩子離開還有一段時間,你能暫時照顧一下他們嗎?”滋微屈膝蓋,笑着對夏目說道。
“啊,當然。交給我吧,滋叔叔。”夏目先是露出了詫異的神情,之後點頭答應。
既然被請求幫忙,那是不是說明,他是被信任着的呢?
“也拜托沖田君和小狐丸一起幫忙了。”滋轉頭拜托着沖田。
“沒問題,我很喜歡孩子。”沖田答應道。
滋離開了,留下幾個孩子呆在後院。
“舉高高,我要舉高高!哇,好厲害,咯咯咯咯~”
一個短發小女孩被小狐丸高高的舉在空中,看着天上的群鳥飛過,似乎天都低了下來。
是不是長大以後的風景,就是這個樣子的呢?
沖田看着眼前有着一頭碎發的男孩那羨豔的神情,也伸出手把他舉了起來,之後讓小男孩坐在自己的脖子上。
男孩歡樂的笑聲和女孩一起,在空中飄蕩,如同一串串清脆的風鈴。
“夏目哥哥,我也要。”另一個平頭男孩拉了拉夏目的袖子,一邊指着沖田和小狐丸,一邊說道。
“呃,哥哥只能盡力。”并不那麽強壯的夏目嘗試着将男孩舉了起來,但舉到胸口的時候胳膊就開始不斷地顫抖。
一只手拎着男孩的領子,将他放到了自己的右肩之上——是小狐丸。
此時小狐丸的左肩上坐着短發女孩,右肩上坐着平頭男孩,卻依舊是一副毫不費力的樣子。
“夏目,你太瘦弱了!不要說我,就連主公都比你強壯很多!”小狐丸毫不客氣的調侃着夏目。
夏目看着小狐丸身上的八塊腹肌,頭上出現黑線,他怎麽可能和這種非人的付喪神比?不過沖田先生看起來并不強壯,想不到力氣那麽大。
聽到了他們談話的沖田也舉着孩子走了過來:“我可是都聽到了,我比夏目強壯不是理所當然的嗎?畢竟和小狐丸比試贏得都是我啊!”
騙人!
夏目臉上露出了不相信的神情。
“不要看我這樣,我可是新選組的第一劍士!”沖田說道。
夏目看了看沖田身上的羽織和腰間的佩刀,新選組的第一劍士的确叫沖田總司沒錯啦,但,不可能是眼前這位吧?
畢竟,人類怎麽可能活上這麽久?
如果,真的可以活那麽久,那麽他就可以和貓咪老師……
夏目搖了搖頭,将這種荒謬的想法趕出腦海。
人類之所以是人類,或許就是因為他們會在有限的人生中活出自己的精彩也不一定。
夏目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胳膊,看向周圍。
咦?原來今天來了四個孩子嗎?
在院子的另一邊,一個紮着兩個麻花辮、穿着格子裙的小女孩正抱着膝坐着,有些羨慕的看着孩子們的玩鬧
“你叫什麽名字?為什麽不一起過來玩?”夏目看着有些膽怯的女孩,蹲下身子柔聲問道。
可是還沒等女孩回答,身後就傳來了其他孩子的聲音。
“快看,夏目哥哥在對着空氣自言自語,好奇怪!”
什麽?!
這個孩子,竟然是妖怪嗎?
“騙子夏目!”
“他說自己可以見到妖怪,一定是想吸引人的注意吧?畢竟是個沒人要的孩子。”
“真是讓人不愉快。”
“騙子,騙子,騙子……”
孩子的質疑聲打開了夏目記憶的閘門,因為小時候什麽也不懂,他看得見妖怪的事情經常被人嘲笑。
為什麽偏偏是他,為什麽只有他看得見呢?
夏目小時候經常這樣想,直到現在,他都不知道自己應該怎樣去對待妖怪。
“你們看不到那個女孩嗎?”沖田疑惑的聲音傳來。
“別說了,好吓人啊!那裏明明什麽都沒有啊!”平頭男孩說道,其他兩個孩子紛紛附和。
“啊,是的,什麽都沒有。剛剛我就是開個玩笑!”夏目站了起來,又露出了那種虛僞的笑容。
沖田看着夏目若有所思,他視線轉向了小狐丸,小狐丸對着沖田點點頭,示意自己也看得見那個紮着麻花辮的小女孩。
難道一般人看不到那個嗎?
“小武,媽媽來接你了,今天玩得開心嗎?”院外傳來了淩亂的腳步聲,看起來是孩子們的家長來接他們回家。
沖田和小狐丸将孩子們放到了地上,孩子道謝後向着家長跑去,撲入他們的懷裏,叽叽喳喳的講着今天的趣聞,天真而燦爛的笑容在他們臉上綻放。
沖田臉上也浮現出微笑,就是因為這種天真無邪的笑容,所以他才喜歡孩子啊!
雖然……沖田看到了夏目臉上那勉強的微笑。
有時候,孩子也會變成最殘忍的存在,無情地去刺傷一個人的心。
“靜子,媽媽和爸爸來接你了哦!”
一對有些憔悴的中年夫婦走了過來,對着麻花辮的小女孩張開了雙臂。
小女孩的臉上露出笑容,小跑着撲入了夫婦的懷裏。
那對夫婦,難道也是妖怪嗎?
夏目微微張大雙眼,一家人的妖怪啊,還是第一次見到。
然而其他來接孩子的家長卻與那對夫婦拉開距離,開始竊竊私語。
“真是讓人心裏發毛,雖然很同情他們的遭遇,但是果然精神還是不正常吧?”
“就是呀,就算一時悲痛走不出來,但持續一個多月也太誇張了!”
“唉,靜子是他們四十多歲才有的孩子,如今去世了,受不了打擊也是難免的。”
什麽?
他們在說什麽?
夏目覺得耳邊全是一些看不清容貌的人在惡毒的私語。
遭遇?靜子?去世?
明明靜子還抱着父親的脖子,笑的十分開心不是嗎?
如果靜子是妖怪,那麽身為父母的人類為什麽可以看到?
他們,不在意自己的孩子不是人類嗎?
自己的父母,知不知道自己可以看得見妖怪呢?他們又是怎樣看待自己的?
有關父母的記憶,仿佛有如層層迷霧,被封印在夏目腦中的某個神秘的區域。
只是隐約間,似乎有一個溫暖的懷抱,抱着自己坐在一個開滿鮮花的庭院裏。
那個庭院,真的很美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