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不存在之人（四）
“沒事吧？”
就在夏目神思恍惚時,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夏目回頭，沖田那張溫和的笑臉出現在了自己眼前。
“沖田先生, 也是可以看見的對嗎？”夏目對上了沖田的眼睛，似乎在裏面尋找着什麽。
“如果你說的是那個紮着麻花辮的小女孩的話, 當然看得見。那個小女孩是鬼魂，還是妖怪？”沖田十分的好奇，眼前的一切對于他來說都是未知的, 吸引着他去不斷地探索。
夏目搖了搖頭, 他也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原本是人，後來變成非人的存在。
雖然在旁人看起來有些可怕, 但是，死後依舊可以陪在自己父母的身邊, 這是不是也是一種幸福？
但是, 有些在意呢, 靜子的父母，是怎樣看待自己已經變成鬼魂的女兒的？
是覺得開心欣慰, 還是……恐懼厭惡？
斑吸了吸鼻子，從屋檐上跳到了夏目的肩上：“開飯了，夏目, 我聞到了炸蝦的味道。”
夏目的肩膀向左邊一歪，沉重的力道差點讓他摔倒：“你該減肥了，貓咪老師！最近因為受傷很少走動, 果然又胖了吧！”
“哼！那個付喪神說的一點沒錯，是你太瘦弱了！果然是一個沒用的家夥, 還是吃掉好了。”說着，斑一口咬向了夏目的腦袋。
“砰！”
夏目一拳打在了斑的頭上：“給我适可而止點啊，老師！”
那一只被稱為貓咪老師的妖怪，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安慰着夏目嗎？
沖田可以隐隐感覺到斑體內強大的妖力，這樣的大妖怪，如果真的要吃掉夏目，不可能一口下去一點傷口都沒有。
果然，是收起了自己的爪子和牙齒吧。
那個叫做夏目的少年，在人類面前總是戴上溫和有禮的面具，只有在妖怪面前時，才會露出自己的真性情。
一個人，在失去什麽的同時，大概也會得到一些新的東西。
他也是這樣的吧？
沖田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被風吹落的樹葉。
樹葉，在離開了庇護他的大樹之後，成了無根浮萍，随時都可能枯萎。但是，正因為沒了樹的束縛，才能夠這樣四處飄蕩，去見識一下從未見過的世界。
人類以外的世界，很精彩；幕末之外的時代，也很精彩。
晚餐。
夏目将今天下午的事情說了出來，他還是放不下靜子的事情。
陶瓷廠的廠長聽了夏目的疑問，筷子停頓了一下：“是嘛，今天你見到靜子的父母了啊。他們也是可憐人，好不容易才有那麽一個獨生女，卻意外喪身在泥石流中……”
那是一個暑氣剛過的日子，秋雨一場接着一場，給這個燥熱的世間降下涼意。
“婆婆，婆婆，爸爸媽媽年紀大了，昨天我又看見爸爸頭上的白頭發了。有沒有什麽藥可以讓他們不再變老呢？”歲的靜子穿着亞麻色的格子裙，胸前垂着兩條麻花辮，帶着一頂帽子，一臉期盼的看着藥店的婆婆。
“那是歲月造成的不可逆轉的傷痕，随着年齡一天天的增長，體內的零件會慢慢的老化，就如同婆婆一樣。終有一天，你的父母也會像婆婆一樣垂垂老矣吧。但是，只要靜子茁壯成長，即使逐漸老去，這種生命的傳遞就是有意義的。”婆婆慈祥的笑着，言語中透露出老人的智慧。
“但是，靜子不想要爸爸媽媽變老，靜子想和爸爸媽媽永遠在一起！”靜子咬着手指，一臉的傷心。
“春去秋來，生老病死，這是世間的定數，靜子長大以後就會明白了。”婆婆摸了摸靜子的頭，這樣說道。
可是可是，靜子不想長大，不想明白。
她想要永遠這麽小，這樣，父母是不是就永遠不會老？
小小的靜子坐在小學的圖書管裏，努力的運用學到的知識，翻閱着那些難懂的書，希望能夠找到讓時間就此停留的方法。
傳說，在雁羽南邊那陡峭的山坡上，有着夜晚會散發出了綠色熒光的草藥，叫做瑩草，具有治療百病的功效。
是不是，只要找到瑩草，就可以治好爸爸媽媽在不斷老去的病呢？
黃昏，靜子獨自走入山林，來到那一塊懸崖峭壁之下。
狂風刮過，厚厚的雲層遮住了夕陽餘光，閃電如同猙獰的巨獸，在天邊閃過，雷獸怒吼，随後便是大雨傾盆。
好黑，好冷，好可怕。
在大自然的怒火面前瑟瑟發抖的靜子，抓着藤蔓向着斜坡上攀爬。
不能放棄，因為她已經看到了啊，那散發着美麗熒光的草藥，就在那一顆枯枝上生長着，那是無比美麗的光，就如同父母的笑容一樣。
父母已經四十多歲了，他們為了賺錢撫養靜子，每天都很忙很忙。
但即使這樣，每天靜子回家的時候，他們還是會對着她說“歡迎回來！”，家中的燈光很溫暖，飯菜很美味，被子每天都有着陽光的味道。
但是啊，父母有時也會彎着腰咳嗽，那佝偻的腰背，似乎有一天将會永遠直不起來一般。
靜子愛自己的父母，因此，看着自己父母比其他孩子父母親那更為蒼老的臉龐，她總是陷入深深的憂慮。
她害怕有一天，父母會離她而去，那是一件多麽可怕的事情。
所以……所以……
她一定要為父母做些什麽。
靜子伸出手，指間還差一點就能觸碰到那泛着熒光的草藥。
他們一家人，一定，一定，會永遠在一起！
暴雨下的積水彙聚成溪流，在泥濘的土地上流淌。
泥土松軟，砂礫落下，一塊塊大石脫離土地的束縛，如同脫缰的野馬一般混合着泥水流下。
“拿到了！”
靜子在雨中顯得髒兮兮的小臉綻開了明媚的笑容，手中的瑩草散發出柔和的光芒。
然後……
天崩地裂，一片黑暗。
夏目在床上猛地睜開眼睛，之後大聲喘息起來。
剛剛的那個，是靜子流過來的記憶？
斑睜開一只眼睛：“你不會又想要做一些多餘的事情吧？”
夏目站起來，打開窗戶，看着剛剛泛起魚肚白的天空：“抱歉，貓咪老師，無論如何我都想做點什麽。”
“哼，随便你。”斑打了個呵欠，繼續閉上眼睛假寐。
真是個不安分的小子，不過，正是這樣，才不斷的吸引着他留下來不是麽？
夏目拿着一張寫着地址的卡片，在山間小路走着。
雁羽以溫泉度假區而有名，因此這裏的生态保護的十分之好，既沒有大規模的修路，也沒有大規模的建房，平時人們來來往往的依舊還是被踩出來的土路。
“沖田先生，給你添麻煩了，你不跟過來也沒有關系。”
當夏目提出要去拜訪靜子的父母時，滋因為不放心，于是拜托沖田跟着夏目一同前往。
“夏目你不必如此客氣，就算滋先生沒有拜托我，我也會主動跟過來的。畢竟，聽了靜子的事情，我也有些放心不下。”沖田毫不介意的搖頭。
最終，衆人的腳步停在了一間門牌上寫着“原田”的房子面前。
“叮咚~叮咚~”
一個面色憔悴的原田太太将門打開了一條縫：“請問你是？”
“啊，打擾了！我叫夏目貴志，你們就是靜子的父母嗎？”夏目鞠了一躬，向着原田太太詢問道。
“你，就是昨天靜子說的那個少年吧？進來吧。”原田太太拉開了門。
這是一棟有些年頭的房子，從老舊的家具可以看出，靜子家的家境并不是很好。但是家中十分幹淨，布置的也很溫馨，可以看出家中的主人是一個十分用心之人。
原田太太拿着一個托盤，從廚房端出了三杯水放到了夏目等人面前：“自從那件事情過後，大家都不願意理睬靜子了，還一直說靜子死了之類的晦氣話。可是靜子不是好好的在那裏嗎？靜子，快過來和哥哥打招呼。”
靜子依舊編着麻花辮，穿着那一條有些破舊的格子裙：“夏目哥哥好！”
“你好。”
夏目也回應了一聲，但突然不知道要如何開口。
他要告訴原田太太靜子已經死了的事實嗎？還是就這樣讓靜子繼續和她的家人繼續生活？
“我去做點吃的，靜子要好好招待哥哥們知道嗎？”原田太太似乎對夏目的來訪十分的高興，似乎靜子活着的事情得到了證實一般，臉上露出了難得笑容。
或許，這樣也不錯。
看着原田太太在廚房忙碌的背影，夏目想到。
“會死的，這種情況繼續持續下去，這對夫婦會死的。”跳到桌子上的斑冷不丁的說道。
“什麽？”
“靜子已經死了，也就是說她是不應該繼續存在在這個世界上的人。但因為那對夫婦的強烈的願望，靜子得以繼續‘活’着，然而靜子每存在一天，那對夫婦就會繼續衰弱下去，直到所有的精力耗盡，最後死亡。”
也就是說，用自己的生命，去維持靜子這種虛假的存在，人類果然是一些無聊的生物。
夏目想起了原田夫婦眼睛下面濃厚的黑眼圈和憔悴的神情，為什麽會這樣呢？
靜子希望讓原田夫婦不再老去而丢掉了性命，原田夫婦卻甘願用生命去換回靜子的存在。
這就是所謂的親人嗎？
“如果我繼續呆在這裏，爸爸媽媽會死，對嗎？”靜子的眼睛因為驚訝而睜得大大的，“怪不得，最近爸爸媽媽很累的樣子……”
夏目看着靜子可愛的小臉，一時語塞，不知如何回答。
“我能夠拜托夏目哥哥一件事情嗎？”靜子眯起了月牙般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雖然靜子希望和父母呆在一起的時間可以久一點，再久一點，但是如果代價是父母的生命的話……
果然應該消失的還是她啊！
爸爸媽媽，就算沒有靜子，你們也一定要幸福。
當她化作天上的星星注視着人間的時候，如果能夠看到父母相濡以沫的身影，那就真的是太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我寫的不虐，一點都不虐，你們看，還有可愛的瑩草出來客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