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恨似疾風
他們在一起度過、見證、參與了各自人生中最閃亮的日子。
明晃晃的日頭照在嘉予集團氣勢恢宏的玻璃幕牆上,發出刺目的光芒。吳德明鐵青着臉快步走過公司通向集團老板林哲辦公室的長廊,無法掩飾的怒氣顯而易見,員工們都紛紛躲閃,不知道是什麽不得了的大事惹惱了這位向來以好脾氣著稱的副總。
他走到林哲辦公室的門口,也不敲門,猛地推開厚重的深咖色的柚木大門。還沒等林哲反應過來,吳德明便已沖到他的面前,将自己的手機摔到林哲的面前,低吼着問:“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林哲看了滿臉怒氣的吳德明一眼,才伸手拿起他剛剛摔在自己面前的手機看起來。拍得極好的照片,其中有一張是嬌俏美麗的女子滿目含笑地正拿着一張紙巾擦拭俊朗男人的嘴角,男人看向女人的目光裏是脈脈的柔情,情到濃時的甜蜜愛意像奔向大海的河流一樣嘩嘩地流淌出來。這麽美麗的照片,完全可以用來做廣告的海報。
林哲不知道王悅桐的側臉如此美麗,有一種讓人心動的嬌柔。心裏禁不住想,以後拍照,一定要多拍一些她的側臉。那動人的弧線,即便是最出色的畫家,也畫不出這樣的美。
吳德明見林哲不說話,隐忍到極處的怒火一瞬間沖到胸口,噴薄欲出,急速起伏的胸膛似乎在劇烈地顫抖着,大聲質問道:“林哲,這些照片你怎麽解釋?”不知道是憤怒還是未知的某種驚懼,吳德明的聲音仿佛發着顫。看向林哲的目光說不出是驚,是怒,還是恨,又仿佛帶着一點恐懼,似乎在恐懼這一切都是真的,恐懼要如何面對這突如其來、翻天覆地的巨變。
林哲拿着手機看完了照片,倒還鎮定,只略略遲疑了一下,便擡起頭來看向吳德明,吸了口氣,似乎下定了決心,才說:“德明,對不起,我無法解釋。事情完全因我而起,請不要遷怒于悅桐。你……”
林哲話沒說完,吳德明迎面便是一記鐵拳。他滿腔的怒意都在這記拳頭下,林哲無意躲閃,也不可能躲閃,結結實實地挨了吳德明這一記拳頭,口鼻迅速流出血來。鮮血滴在林哲的衣服上,辦公桌上,一片觸目驚心的絢爛豔紅。
外面的秘書聽到林哲辦公室的響動,推門進來看到公司的兩位老總這般劍拔弩張,怔了一下,也不知如何是好,又不能什麽也不做。遲疑了一下,才嗫嚅着,問:“林先生,需不需要讓司機送您去醫院?”
林哲只是揮了揮手,說沒事,讓那秘書關門離開了。吳德明本來還要繼續揮去拳頭,可被這秘書一打斷,似乎冷靜了下來。看着林哲,問:“這麽說,照片是真的了?”他說着頓了一下,握了握拳頭,似乎下着某種決心,才接着道:“林哲,你可要想清楚了再回答。否則,我們三十年的兄弟情義就此完蛋。”
林哲的鼻子還在流血,他也不擦,仿佛火焰一般的鮮血流淌下來,熱熱的。他和吳德明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盯着彼此的眼睛,似乎都想看到對方的心底一般。驚懼、痛苦、無奈,無數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兩個人的眼睛中交替閃現。也不知過了多久,林哲終于開口,說:“德明,這照片是真的。”
“好!很好!”吳德明邊說邊點頭,面上露出一絲奇異的笑,可是眼中卻閃爍着亮亮的淚光,不知道是憤恨還是灰心,臉上的神色變換,讓他的面目變得猙獰起來。過了一會兒,吳德明伸手從林哲面前拿回自己的手機。他将那些照片又看了一遍,照片拍得很美。
拍照的人顯然技術很好,光線運用得當,又十分擅長捕捉細節。一幀一幀,美得恍若油畫。而此刻,這照片卻像世上最尖利的匕首,還淬了毒,狠狠地紮向吳德明的心。
突然,吳德明将手機摔在地上。他似乎用盡了力氣,這一摔,一部手機瞬間四分五裂,細小的零件、外殼的碎屑紛紛蹦起,稀裏嘩啦地散了滿地。也像他與林哲那三十年的兄弟情義在瞬間分崩離析,此刻之後,再也沒有重拾的可能。
“林哲,從這一刻開始,我吳德明與你誓不兩立,有你沒我,有我沒你。”吳德明說完,也不看林哲,只是轉身離開,用力關上了那道深咖色的柚木大門。
林哲站在那裏,被那砰的一聲關門聲震得整個人都好似顫了一顫。
王悅桐找到吳德明已經是三天後了。不過短短三天的時間,72個小時,吳德明好似完全變了一個人,原本的清俊儒雅仿佛消失殆盡。整個人突然地消瘦了下去,臉頰深凹,眼圈周圍都是烏青色。原來打理得妥帖有致的頭發散落下來,遮住了整個額頭。青色的胡楂布滿了下巴。在燈光明明滅滅的酒吧裏,他爛醉如泥。
看到王悅桐,本來迷離的眼神一下子生出了冷冷的寒意,仿佛加了冰,即便在這熱浪滾滾的酒吧裏,王悅桐也感覺到了陣陣涼意,向她席卷而來。在恍如嚴冬的酷寒中,吳德明的目光又似乎帶着幾分譏诮,漠然地從她的臉上掃過,讓她原本準備的滿腹話語,一句也說不出來。
吳德明并不理她,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面前的酒,他大概是真的喝多了,倒酒時,手都打着晃,人也好似坐不穩,身體向兩邊搖搖晃晃,仿佛随時會倒下一樣。王悅桐在他的對面枯坐了很久,又覺得自己總不能就這樣一直坐下去,便一把伸手奪過了吳德明的酒杯。
吳德明沒料到王悅桐會這麽做,沒有防備,加上喝多了,手本就哆哆嗦嗦,很輕易便被王悅桐搶去了酒杯。他倒也沒發脾氣,只是對着王悅桐很不屑地輕笑了一下,冷冷地,說:“請問小姐,貴姓?”
說完,也不等王悅桐說話,打了個酒嗝,又十分輕佻地捏住王悅桐的下巴,道:“怎麽着,看上我了,想要跟我約會?”
王悅桐被吳德明氣得一怔,心裏又是羞又是愧,卻說不出話來,只是看着吳德明,道:“吳德明,你……”
吳德明卻毫不在意,仍舊一臉的輕浮,向王悅桐湊近了些,對着她噴出一股酒氣,笑嘻嘻地,道:“還是你現在不願意跟我睡了,早知道你原來是這麽個水性楊花的東西,我當初就應該趁早把你給睡了,也用不着便宜了林哲。”
王悅桐沒想到吳德明竟然這樣刻薄,氣得眼淚在一雙美目裏打轉,仿佛只要眨眨眼,眼淚就會落下來。
吳德明突然收起了輕薄,伸手撫上了王悅桐美麗的臉,細細打量起她來,他的手輕輕滑過她似細瓷一般的肌膚,明亮俏麗的眼眸,挺拔小巧的鼻子,嬌豔鮮紅的嘴唇。愛戀、怨恨、痛苦,無數錯綜複雜的神情在他的眼中、臉上閃過。
好一會兒,他才說:“你知道嗎?就是你這張騙死人的臉讓我神魂颠倒,把你視若珍寶,捧在手裏怕碎了,含在嘴裏怕化了。”
吳德明說着,拉過王悅桐吻了過去。他似乎發了狂,一把便把她拽進了懷裏,對着她的唇吻了下去。一只手禁锢着王悅桐的身體,一只手在她的身上不住摸索。
此時酒吧裏的音樂也似乎變得瘋狂起來,臺子上主持人不知道在大聲煽動着什麽,下面的人好似受了蠱惑,都紛紛歇斯底裏地扭擺起身體來。
王悅桐起初只是以為吳德明心裏對她有怨氣,又喝了酒,所以行事魯莽。可是見他這樣不管不顧,心裏才發了慌,用力推開吳德明。可是吳德明好似發了狠,任憑她用盡全力,也推不開緊緊禁锢着她的吳德明的身體。王悅桐心裏不禁生出一種恐懼,又怕又急,終于哭了起來,邊哭邊叫道:“德明,吳德明,你放開我。”
吳德明聽到王悅桐的哭聲,又聽到她喚自己的名字,才慢慢放開了她。王悅桐見吳德明放開了自己,大概是真的被他吓到了,迅速地閃到一旁,滿眼戒備地看着他。
吳德明見王悅桐這個樣子,本來還未平息的怒火一下子又升騰起來。他抓起面前的一只酒瓶子,揮手咣當一下便摔在了地上,看着王悅桐,嘶吼道:“你都跟我最好的兄弟跑了,還他媽的裝什麽貞節烈女?”
被砸碎的酒瓶裏的酒迅速四溢開來,玻璃碎片向周圍飛濺開,吓得四周花枝招展的姑娘們頓時尖聲大叫,紛紛避讓。
酒吧的保安聽到動靜連忙走了過來,穿着黑色西服,身材高大,毫無表情的專業保安一看這情形,心中便明白了一大半,走到吳德明和王悅桐面前,說:“喝酒我們歡迎,要是鬧事……”
那彪形大漢雖然話沒有說完,可是看向吳德明的眼神和全身上下散發出的氣勢已然說明了一切。吳德明卻不予理會,擡手咣當一聲,又一只酒瓶子摔了下去,擡眼看着那高大的保安,挑釁道:“老子就是鬧事怎麽啦?”
這樣的陣勢那保安經歷多了,看了眼吳德明,又看了看王悅桐,說:“小姐,麻煩您把這位先生的酒錢付了。”
王悅桐怕生事,連忙點頭,掏出錢包付了酒錢。擡頭看了看周圍的情形,想了想,又多付了幾百塊的小費。錢還沒付完,吳德明便走上前來,一把伸手打掉了王悅桐手上的鈔票,說:“從來只有我嫖女人,就沒有女人玩我的道理。”說着,便從口袋裏掏出錢包,扔到那保安身上。
那保安臉上神色不變,彎腰撿起錢包,從裏面數出吳德明的酒錢,将錢包合上,塞進吳德明的口袋,說:“先生,是您自己出去,還是我們送您出去?”
未等吳德明答話,那保安身後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湧出兩個保安來,不由分說,一左一右便将吳德明架了出去。吳德明仍不肯罷休,與其中兩個保安推推搡搡。可那保安顯然受過專業訓練,架住吳德明的身體根本讓他動彈不得。
王悅桐怕吳德明出事,連忙跟了過去。好在那些保安只是将吳德明請了出去,并沒有為難他。吳德明被人從酒吧裏推了出來,被夜風一吹,酒意全都湧了上來。哇的一聲轉身嘔吐起來。
他一直吐,一直吐,似乎要把五髒六腑都吐出來一般。王悅桐從來沒有見過他如此失态的樣子,不禁有些慌神,邊輕拍着他的背邊問:“要不要送你去醫院?”
吳德明卻像沒有聽見她的話一般,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是冷冷地說:“滾!”
王悅桐仍然不肯放棄,遲疑了一下,還是忍不住說:“德明,你聽我說……”
“說?說什麽?說你和林哲才是真愛?”
王悅桐被吳德明的話噎在那裏,進退不得。心裏思潮翻湧,有不能面對的愧疚,有對情意逝去的難過,隐隐的,又仿佛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
夜晚的風吹得道路兩旁的樹葉沙沙作響,林立的高樓霓虹閃爍,絢爛缤紛。路上來來往往的車輛飛馳而過,偶爾會響起幾聲喇叭,在這寂寥的深夜裏,顯得尖銳而刺耳。昏黃的路燈照着吳德明和王悅桐,拉得地上的身影又黑又長。
不知道過了多久,吳德明終于站直了身體,夜風吹過,他頭頂的發絲微微豎起,身上的衣袂翻飛,仿佛有一種無法言說的落寞。終于,他說道:“悅桐,我們完了。你和林哲可以是真愛,可是我和你們完了。”
“不要跟我說對不起,這個世界上最沒用的就是對不起這三個字。除了說明人的無能為力,再沒有任何意義。”
“你說倒出來的酒還能裝回瓶子裏去嗎?你說發生過的事情能當沒發生嗎?那我他媽的還能在女朋友和我最好的兄弟劈腿之後跟你們假裝做朋友嗎?能做到的人也許有,但我不會這麽傻。”
“在你和林哲開始的時候就應該會想到有今天。事已至此,你和林哲實在不必為了你們那點可憐的良心來跟我說對不起。如果你們想得到我的原諒,那我不妨直接告訴你,這輩子,休想!”
吳德明這麽說着,一瞬間本來佝偻着的身體好似重新挺拔了起來,那種老總的氣勢似乎又都回來了。他的目光深深地看向王悅桐,無盡的愛戀從他的眼睛裏傾瀉而出,可只是瞬間,這深情款款便好似摻了寒冰,撲面而來的寒意讓王悅桐如墜冰窖。
“王小姐,再見。”吳德明說完,看也不看王悅桐一眼,轉身便離開了。留下王悅桐一個人站在那裏。
其實,這是她早已預料到的結局。可是王悅桐還是覺得像是有什麽突然對着她的左胸給了猝然一擊,讓她痛得不能自抑。又像是心髒被什麽突然攥住了,一縮一縮地,喘不過氣來。
可是縱然如此,她卻什麽也不能做,只能看着吳德明,就這樣,從她的視線裏,越走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