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且行且惜
有時候,錯過、悔恨是上天送給我們的禮物,如果沒有經歷失去,求之不得,怎麽會懂得珍惜?
吳德明到孟洪強的辦公室給他看關于西面那塊地皮的計劃。孟洪強把計劃書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才擡起頭來,問:“和李志傑談了嗎?”
“談了,這個李志傑十分狡猾,在原來給嘉予的報價的基礎上提升了30%,還說誰給他這個價格,他就把地賣給誰。”
孟洪強聽了吳德明的話,略想了一下,才問:“那你怎麽看?”
吳德明聽孟洪強問自己的意見,看了看孟洪強說:“李志傑的這個報價顯然是試探我們和林哲的底細。如果最終能按這個價格交易是最好,如果不能,價格再降一些他們也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孟洪強聽了吳德明的話,贊同地點了點頭,說:“德明,你和我的想法完全一樣。只是不知道嘉予那邊的情況怎麽樣。”
“關于嘉予那邊,孟先生可以放心。以我了解的情況,即便是原來的價格,林哲要支出這麽大筆的現金已經是捉襟見肘。而現在李志傑又把價格提高了三成,對林哲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況且前段時間,因為東線路段招标的項目,為穩住嘉予的股價,又損失了不少現金。就目前李志傑索要的價格來看,基本可以斷定,林哲是付不起的。”
“那按你的想法,我們應該怎麽辦?”
“我覺得這塊地皮的價格我們可以往下壓10%到15%,哪怕壓低10%,林哲也無論如何在這麽短的時間內也籌不到這麽多的現金。而李志傑是肯定不會接受股票這些等價物的,他又急于将地皮脫手,因此價格往下壓10%是完全有可能的。只是……”吳德明說到這,停頓了,雙眼盯着孟洪強。
孟洪強看了他一眼,說:“只是什麽?德明,你不用有所顧忌,現在大家同坐一條船,有什麽話,你就直說。”
吳德明聽他這樣說,點了點頭,接上剛才的話題:“只是要快。林哲對這塊地傾注了大量心血,也基本已經完成了對這塊地的商業規劃,如果不是萬不得已,他是一定不會放棄的。而以我對他的了解,為了籌措資金,他很有可能會增發新股。一旦他說服董事會,同意增發新股,資金到位,這塊地的形勢就不好說了。”
孟洪強聽他這樣說,考慮了一會兒,從辦公桌前站起身來,道:“德明,你說得有道理。地皮的事情宜早不宜遲,你先約李志傑談價格的問題,等差不多有眉目了,你告訴我,我再約他吃飯。”
“好。”吳德明答道,“我這就去辦。”
孟洪強卻并沒急着把他放走,他走到吳德明面前,說:“這次和林哲這樣正面交手,你有沒有什麽壓力?”
吳德明聽孟洪強這麽問,怔了一下,才說:“最大的壓力就是怕辜負孟先生的期望,沒把事情辦好無顏面對孟先生。”
孟洪強聽他這樣說,滿意地笑了一笑,又問:“你不怕那位王小姐責怪你?”
吳德明聽孟洪強這麽問,沉默了起來。孟洪強的辦公室很大,突然安靜下來,偌大的辦公室顯得空蕩蕩的。天氣不好,外面陰沉沉的。城市的污染日益嚴重,一幢幢的高樓大廈林立在重重霧霾之間,灰頭土臉的。
吳德明看着窗外,似乎想要把什麽看得分明一些,可是沒有陽光,什麽也看不清楚。好一會兒,他終于轉過頭來,對孟洪強說:“王小姐已經跟我沒有關系了。孟先生,您曾經教過我,男人最重要的是掙錢,是成功,有了這些,想要什麽樣的女人都不難。”
孟洪強聽吳德明這麽說,贊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好,我果然沒有看錯人。你有這個心,我就一定要助你一臂之力。那塊地要是能順利拿下來,後期打理我就交由你全權負責。”
吳德明似乎沒想到孟洪強會把這麽重要的事情交給自己,聽了他的話,又驚又喜,看着孟洪強的眼神也充滿了感激,說道:“謝謝孟先生。”
孟洪強見他這樣,也十分滿意,拿出一根雪茄,點燃抽了一口,才說:“德明,就按我們商量的去辦吧。”
吳德明從孟洪強辦公室出來,正好碰到剛站起來要離開座位的Amy。Amy一見到吳德明,就滿臉微笑地詢問:“吳先生,您和孟先生開完會了?”
吳德明見到她,怔了一下,才想起來她是孟洪強的秘書,也笑着随口答道:“是啊,你這是要出去辦事嗎?”
Amy聽他這樣說,忍不住笑出聲來。吳德明見她笑,覺得奇怪,忍不住問:“你笑什麽?”
“我笑您和孟先生開會開過了頭。現在是午飯時間,我不是出去辦事,是去吃午飯。”
“是嗎?”吳德明邊說邊擡起手腕看了看表,感嘆道,“還真是到了吃飯的時間。居然不知不覺開了這麽久的會。”
Amy聽他這麽說也不答話,只是低頭微笑不語。吳德明看了她一眼,說道:“既然是飯點,又遇上了,不如一起吃飯吧。我來公司時間不長,也不知道附近有什麽好吃的,煩請你給我推薦推薦。”
Amy沒想到吳德明會主動提出請自己吃飯,不由得怔了一下,猶豫着要不要答應他的邀請。擡頭看到吳德明正微笑地看着自己,他有一種儒雅的風度,連微笑看上去都像春風一般柔和。Amy只覺得心裏亂亂的,卻又似乎特別高興。
她選的飯店環境很好,離公司又不遠。二人選了頂層靠窗的位置,從這裏看下去,仿佛整個城市就在眼底。吳德明坐下來,打量了一下周圍的環境,禁不住贊道:“果然是個好地方。”
Amy聽他這樣說,笑道:“孟先生有時會在這裏招待客戶。”
“難怪。”吳德明聽她這樣說,恍然大悟般點了點頭,才接着問,“你做孟先生秘書很久了嗎?”
“有兩三年了。”
“那麽久?真不容易,做大老板的秘書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孟先生人很nice,是個好老板。”
吳德明見她說話分寸得宜,進退有度,不禁擡頭多看了她兩眼。清秀文靜的女孩子,論樣貌,自然算不上上乘。可是她身上恬淡的氣質也不是一般女人可以比的。Amy正在看菜單,并沒有覺察到吳德明在打量她。
菜上來了,點的不過是宮保雞丁、三不沾豬蹄等這些家常菜,卻都是吳德明愛吃的。還沒有入口,只是看了看端上來的菜肴,吳德明就覺得高興,問:“你也愛吃這些菜?”
Amy并沒有直接回答吳德明的話,只是說:“有一次聽見您和Benny在孟先生辦公室門口聊天,說到您是北方人。我想您應該很愛吃這些菜。”
吳德明聽Amy這麽一說,沒料想到這個女孩子這麽有心,不禁怔了一下,暗自多看了她兩眼,才問:“你是哪裏人?”
“我是南方人。”
“那這些菜是不是你不愛吃?再點兩個你愛吃的吧。”吳德明邊說邊向服務生要菜單。
Amy見狀,連忙擺手道:“不用了,已經夠了。這些菜我也很愛吃的。”
吳德明見狀,也不勉強,低頭吃起飯來。吃到一半的時候,Amy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她看了眼手機屏幕,對吳德明說了聲對不起,才接通電話道:“您好,趙醫生。”
不知道電話那頭的人說了什麽,只聽到Amy說道:“好的,我問好孟先生時間再跟您約具體的時間。”
待挂了電話,又笑着對吳德明說:“真不好意思。”
“沒關系。”吳德明笑着道,又像忽然想起了什麽一般問,“孟先生的醫生?”
Amy并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說:“是例行體檢。”
吳德明哦了一聲,才道:“這樣的事情也要你聯絡,孟太太呢?”
“孟太太應該不在國內吧。”
吳德明知道她不願說老板的事情,便岔開話題,兩個人聊了些無關緊要的話。因為下午還要上班,這頓飯并沒有持續太長時間。吳德明結完賬,Amy站起來感謝他:“吳總,謝謝您請我吃飯。”
“我必須得多請你吃飯,請你多向我介紹些像這樣環境好、味道好的餐廳才行。”他說得有趣,笑意盈盈地看向Amy,像是要看到她的心裏去一般。這反而讓她不好意思起來,心裏卻又十分高興,又似乎有些羞怯,不敢再看吳德明的眼睛。
王悅桐回到林哲的辦公室,一臉的凝重。不用問,林哲心裏就明白了七八分,知道她今天與銀行肯定談得不順利。起身倒了杯水,遞給她,說:“別着急,先喝口水,再慢慢商量。看你這一頭的汗。”
他說這話時看向她的眼神裏全是憐惜。其實天已經慢慢轉涼了,可王悅桐還是滿頭大汗,額前的頭發都黏到了一塊兒,她也顧不上擦,接過林哲遞過來的杯子喝了一大口水,說:“銀行不同意貸款給嘉予,說現在上面對貸款審得嚴,嘉予申請的金額巨大,不好批貸。”
她的神色帶着幾分怨憤,又十分焦慮,滿心想的都是嘉予的貸款,絲毫沒有顧及自己。林哲看着她,又是內疚又是心疼。從她手裏接過杯子放下,帶着歉意地說道:“真是為難你了,一定看了不少的臉色吧。”
王悅桐沒料到在這個時候,林哲還顧念着她的感受。縱然是在外面受了氣,也只覺得暖意融融,整顆心頓時柔軟了下來,說道:“只要拿得到貸款,看點臉色有什麽要緊。”說完又想到這麽重要的事情自己沒有辦好,覺得十分愧疚。看着林哲,更是覺得抱歉:“林哲,對不起。”
林哲聽她這麽說,笑着撥了撥她額前的頭發:“跟你沒關系,是銀行看嘉予在上次東線路段上失勢,現在這塊地皮又有孟洪強強勢介入,不看好我們,才不肯批貸的。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林哲這麽說着,還怕王悅桐心裏不好受,又說道:“明知道沒什麽勝算的事,還抱着萬分之一的僥幸讓你去碰這樣的釘子,其實是我的問題。所以你千萬不要覺得是你沒有把事情辦好。如果你再覺得抱歉,那我就真是太對不起了。”
“都什麽時候了,你還說這樣的話。再說,這個時候我要是不沖鋒陷陣,難道你還能指望別的人不成?”王悅桐邊說邊嗔怪地瞪了林哲一眼。
林哲見王悅桐這個樣子,知道她一心一意都是為着自己,為着嘉予,心裏只覺得莫名感動。雖然情勢艱難,雖然人心不古,雖然這些紛紛擾擾永不會停歇,但是,他還有她啊,不管怎麽樣,她總是一直在的。
他年少即獨立掌管家族企業,商場風雲變幻,生意起落,早已将他鍛煉得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動聲色了。可是面對這樣的王悅桐,他覺得有一種無法壓抑的情愫與感動從心底呼嘯而出。
王悅桐心裏還在想着資金的問題,完全沒有注意到林哲神色的變化。一想到銀行的貸款批不下來,便只覺得心急火燎,焦慮地說道:“貸款這條路走不通了,就只能增發股票了。”她說着又想到增發股票煩瑣的程序,面色更加凝重:“增發股票只怕來不及,這麽大的事情,影響股東利益,需要時間去說服他們。就算董事會同意,還有複雜的手續要辦,更需要花費大量的時間。而我們現在根本沒時間消耗。”
現下的狀況,真的像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這麽想着,她的臉上不禁浮上了一片愁雲。林哲見狀,實不想她為這件事情太過擔心,便故意聳了聳肩,做出一個無所謂的表情,攬過她的肩膀,說:“沒關系,大不了這塊地我們不要了。”
“這塊地你費了這麽多的心血,連後期的開發規劃都做好了。別人不清楚,我還不知道嗎?你的商業夢想是打算從這塊地皮開始的。怎麽能不要了呢?這樣放棄,太可惜了。”
林哲聽王悅桐這麽說,臉上禁不住也浮起了落寞的神色。他最大的興趣其實是建築,當初上大學的時候,不舍得放棄自己的興趣,在修商業管理專業的同時,固執地選修了建築專業。課業繁重,他寧願每天複習功課至淩晨時分也不肯放棄。很多人都不理解他何必如此,縱然他将建築學學得再好又能怎麽樣呢?他也不可能真的去蓋房子。命運早已注定他有一個家族金光閃閃的責任要承擔。
當初他看中這塊地時,已經做了詳細的規劃。他親自參與設計,根據不同人群,女性、男性、老人、孩子,甚至殘障人士的需求,規劃了包括商業、娛樂、居住在內的各個層面的藍圖,詳盡明确,連執行步驟都有十分完備。
如果現在就這樣放棄,怎麽會不遺憾?
但失落的神色很快從林哲的臉上退去,轉瞬被微笑取代。他看着王悅桐,說:“有時候,錯過、悔恨是上天送給我們的禮物。如果沒有經歷失去、求之不得,又怎麽會懂得珍惜?”
“那我們還跟李志傑談嗎?”
“當然要談,做最壞的打算,盡最大的努力。就算我們會輸,也不能讓孟洪強贏得太容易。”
王悅桐聽他這樣說,心裏不知道是難過還是敬佩。擡頭看向林哲,覺得他挺拔的身姿就像是一棵參天大樹,滿樹蒼翠,讓人仰望。
林哲怕王悅桐難過,便轉移了話題,說:“給你看樣東西。”說着,便從辦公桌裏拿出一沓照片來遞給她。
都是他們兩個人的合影,在不同的場合、不同的時間拍下的照片。大部分照片,都是兩個人在笑,微笑,大笑,走在路上,迎着風;或者,坐在某處,不知道說了什麽,仰頭大笑,鏡頭定格在最愉快的時光裏。
有一張是林哲凝望王悅桐樣子的照片。王悅桐好像在低頭看着什麽,林哲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情意傾瀉而出,仿佛她是他永不能失去的珍寶。這樣濃烈的情意,連看照片的人都會覺得心動。
王悅桐将那些照片一張一張看完了,心裏只覺得複雜莫名,好一會兒,才說:“拍得真不錯。”
林哲聽她這麽說,也點了點頭:“是啊,拍得這麽好,所以都留下來了。要是把這些照片放出去,八卦新聞就又該熱鬧幾天了。”
“不用了,已經挺熱鬧的了,不需要再火上澆油啦。”王悅桐邊說邊瞪了林哲一眼。
這樣稚氣的動作,讓林哲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生活,有時候會讓人分不清虛情還是假意。也不知道是人導演了人生這出戲,還是被命運牽着鼻子就匆匆度過了一生。所以,才會有那麽一個人,在這漫長的年月裏,慰藉生命裏的無奈與蒼涼,共看日出日落,滄海桑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