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白駒過隙
商場就是這樣,浮浮沉沉,沒有永遠的贏家,也沒有永遠的輸家。
其實,他并不覺得多麽難過。商場就是這樣,浮浮沉沉,沒有永遠的贏家,也沒有永遠的輸家。只是覺得可惜,為這塊地傾注了那麽多的理想與心血,一下子全都付諸東流了。
林哲召集公司的中層人員開會,讨論目前的形勢。形勢嚴峻,壓力巨大,各部門看法有別,因此讨論也特別激烈。時間過得飛快,連午飯都是叫的外賣,大家邊吃邊繼續開會。林哲很少說話,認真傾聽着每一個人的意見。只在最後,才根據對方闡述的觀點,提出一兩個問題。雖寥寥數語,可是字字都直指問題的核心。
一場會下來,好似打了一場惡仗,參會的人都覺得異常疲憊,又對這位年輕的老板越發心生敬佩,自嘆弗如。王悅桐一連幾天連軸轉,雖然憑着意志強撐,可臉上還是難掩倦色。林哲看了她一眼,說:“事情這麽多,不是一時半會兒做得完的,你先回去休息。”
王悅桐聽他這麽說,看了看他,問:“那你呢?”
“我看完這兩份財務報告再走。”說完見王悅桐還似乎有點猶豫,又笑着道,“你什麽都別想,看你眼睛裏都有紅血絲了,趕緊回去睡覺。”
王悅桐的确覺得非常累,于是也不再說什麽,點了點頭,說:“那你也早點回去休息。”說着收拾了東西往外走。
林哲嗯了一聲,擡起頭來看她向外面走。待她走到門口,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喚住王悅桐,走上前來,問:“你的車鑰匙呢?”
王悅桐不知道他為什麽問這個問題,怔了一下,才從包裏拿出鑰匙給他看,說:“在這呢,怎麽啦?”
林哲笑了一下,拿過車鑰匙說:“你這幾天太辛苦了,我讓司機開車送你回去。”
王悅桐聽了他的話,心裏只覺得暖暖的。本來不想為這點小事讓他操心,正準備說算了,卻見林哲已經在給司機打電話交代了。
會議時間太長,他已經脫了外套,只穿一件白襯衣,袖子卷到肘彎處。沒有系領帶,領口處微敞,最平常的款式,卻十分配他幹淨的氣質。他一只手握着電話聽筒,一只手輕輕晃着王悅桐的車鑰匙,十分有耐心地對司機做着交代。
辦公室內亮白的燈光照在他的身上,越發顯得鬓發如裁,目似星辰朗月。仿佛上好的細瓷,經過烈火的錘煉,散發出隽永的光芒。
王悅桐站在門口,靜靜地看着他。本來要推辭的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微笑着看他一一都安排妥當,才打趣他說:“林總,這下放心了否?”
她說得俏皮,眼波流轉。林哲本來這兩天因為籌措資金的事情心情抑郁,見她這個樣子,不禁唇邊露出笑來,說:“一定要讓司機把你送到車庫才可以。”
“是是是,送到車庫才可以。要是你不相信我,你就威脅你的司機,差一米扣一月工資,他肯定只聽你的話,不理我。”
林哲聽了她的話,狀似認真地考慮了一下點了點頭,道:“這個主意好,就這麽辦。”說着就要拿起電話打給司機。
王悅桐怕他當真,快步過來一把挂了電話,嗔怪道:“你有完沒完啊。”
林哲見狀,終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王悅桐斜睨了他一眼,拿過鑰匙,向他揮了揮手,說:“走了。”
林哲沒有說話,也向她揮了揮手,微笑着看她離開了自己的辦公室。
林哲看着王悅桐離開辦公室,愣了一會兒,才轉過身來,走到窗邊。
窗外一棟棟燈火通明的大廈,好似瓊樓玉宇。各色霓虹璀璨,車流蜿蜒,燈光彙聚,像串起的明珠,點亮了沉寂的夜空。又像是一條不知要流向何方的河流,看不到盡頭。
拿不到西邊那塊地皮的事情似乎已成了定局。現在的情形,林哲縱然是有三頭六臂,只怕也回天乏力。拿不到那塊地,其實,他并不覺得多麽難過。商場就是這樣,浮浮沉沉,沒有永遠的贏家,也沒有永遠的輸家。只是覺得可惜,為這塊地傾注了那麽多的理想與心血,一下子全都付諸東流了。
林哲不知道站了多久,突然電話響了,他看了下電話,立刻接了起來,說了幾句。大約是有什麽事情,很快便離開了辦公室。
孟洪強辦公室,有個下屬正在向他彙報林哲向銀行貸款的事情:“目前銀行在給嘉予貸款的事情上很慎重,由于嘉予最近在幾個商業案上的表現都不盡如人意,又因為老板個人問題引發公司高層這麽大的人事變動,對公司及林哲個人形象的負面影響會很大。各評級機構對嘉予股票的評級也不太好。因此綜合各項因素,這次嘉予拿到貸款的可能性非常小。”
孟洪強聽了彙報,覺得十分暢快,哈哈一笑,拿出根雪茄,吳德明見狀連忙走上去點燃了。孟洪強對吳德明的舉動非常滿意,抽了一口,惬意地吐出個煙圈,道:“就憑他林哲,也想跟我鬥。”轉頭又對吳德明說:“德明,趁熱打鐵,快點從李志傑那裏把這塊地拿下來,也好讓林哲死心。”
吳德明擡頭見孟洪強一副志得意滿,好像整個天下都在自己股掌之間的得意勁,便點了點頭,說:“好。”
吳德明跟李志傑的談判進行得很順利。孟洪強着急買,李志傑着急賣。雖然價格上有一些分歧,但為了能盡快達成交易,雙方都願意做出一些讓步。沒用多少時間,兩邊就價格便達成了一致。吳德明判斷得沒有錯,這塊地的價格最終在原來的基礎下壓下來了13%。雖然沒有達到預想的15%,但這樣的結果,孟洪強已經十分滿意了。
兩邊很快簽訂了意向書,就等着正式簽約了。市場上也陸陸續續有消息放了出來。在公開場合,孟洪強雖然沒有明确表明自己是這塊地皮的新老板,但是言談舉止卻已經做了足夠的說明。
一時之間,孟氏的股票全線上漲,更是讓孟洪強高興得眉開眼笑。對着送協議到自己辦公室的吳德明道:“德明,協議這種小事情,讓Benny他們做就行了,何必你親力親為。”
“事關重大,自己辦放心一點。”
孟洪強聽他這麽說,擡頭贊許地看了他一眼,道:“德明,我當初就是欣賞你辦事認真的勁頭,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是孟先生給我機會。”
“德明,你辦事得力,對公司又無比忠誠,我是不會虧待你的。等簽了約,我放你假,出去玩玩,開公賬。”
吳德明聽孟洪強這麽說,連忙道:“謝謝孟先生,還是等事情都辦妥了再說吧。”
孟洪強見他這樣,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說:“現在大局已定,德明,你要放松一下。要是你不想出去玩,那我讓人給你找點樂子。上次韋公館的那個女孩子你喜歡嗎?”
吳德明被孟洪強問得一怔,一時沒想起他說的是誰。細想了一下,才會過意來,似乎還有些不好意思,搖了搖頭,說:“孟先生,謝謝您的好意,還是算了。”
孟洪強見他似乎微有窘意,哈哈一笑,說:“你不用不好意思,這種事情就是花錢買樂子,男人嘛,逢場作戲。德明,你臉皮薄,以後多出來玩幾次就習慣了。”
孟洪強把吳德明遞過來的協議翻了翻,才問:“協議有問題嗎?”
“我仔細看過幾遍,沒有發現什麽問題。您看您是不是再看看?”
孟洪強又把協議翻了翻,像是在想什麽,等了一會兒,才說:“放在我這兒,我再讓Jack最後看一看,畢竟他是律師。合同雖然是他拟的,但最後還是讓他确認一下。”
吳德明聽孟洪強這麽說,立刻贊同地點了點頭,說:“孟先生考慮得周到。”
一切都進展順利,因為早已達成了一致。雖然流程複雜瑣碎,可是吳德明十分有耐心,又有足夠的經驗。一項一項慢慢推進,所有進程都是按計劃發展的,這讓配合他工作的Amy贊嘆不已。
“吳先生,這次跟您配合我真是受益匪淺,學到好多東西。”
“Amy,你不用這麽客氣,我也向你學到很多東西,了解到公司的很多工作流程和制度。而且,若不是你辦事細致周到,也不會這麽順利。”
他說完,笑着停了一下,又接着道:“還有,你以後不要這麽客氣,叫我德明就好,別再叫吳先生了。”
Amy沒料到吳德明會跟自己這麽說話,心裏萬分驚奇,不知道為什麽又覺得內心深處湧出一陣歡喜。她看了吳德明一眼,開口道:“吳先生……”
話還沒有說完,擡頭便見吳德明微笑地看着自己,眼神似乎在對她說着什麽。她這才意識到,自己似乎有什麽地方不對,也笑着捂了下自己的嘴,才說:“您是公司高層,我怎麽能直呼姓名?還是應該叫您吳先生。”
她話未落音,吳德明就說道:“喏,不到兩分鐘,你已經叫了兩次吳先生了,看來是想跟我保持距離了。”
Amy聽他這麽說,趕忙解釋道:“不是的,不是的,我真的不是這個意思。”
吳德明見她似乎又慌又急,才笑道:“我知道你不是這個意思。不過下次你不能再叫錯了。不然,我就當你是這個意思。”說着像是想起了什麽,說:“對了,我這裏有兩張音樂會的票。你周五有沒有空?一起去,當作謝謝你這段時間這麽辛苦地配合我。”
Amy沒想到吳德明會邀請自己去聽音樂會,心裏又驚又亂,幾乎本能地脫口而出:“您帶您女朋友去吧。”
吳德明聽了她的話,怔了一下,人安靜了下來。瞬間,說不出的落寞迅速爬上吳德明的臉龐,好看的臉上滿是寂然。讓站在一旁看着的Amy生出了無盡的悵惘。
隔了好一會兒,吳德明才說:“我沒有女朋友。”說着,收起那兩張票子,仿佛自嘲似的笑了一下,道:“你要是沒空就算了。”
Amy知道自己應該拒絕他,上司就是上司,于情于理,她都應該與他保持距離。可是不知道為什麽,這一刻,理智似乎忽然不再受她的控制,脫口答道:“我周五有空。”
吳德明聽了她的話,臉上露出笑來,看着她道:“那好,我們周五見。”
Amy點了點頭。一時間,心裏像有一團亂麻,有一點責怪自己太過沖動,可又有一種按捺不住的期待。
簽約的日子臨近,孟氏拿下這塊地皮的消息幾乎已經是公開的秘密。各類商業期刊對這次交易大加渲染,力捧孟洪強的同時,明裏暗裏都是對嘉予集團和林哲的揶揄。更有一些小報為博眼球,打着所謂內幕消息的旗號,對林哲、王悅桐、吳德明三人的關系大加臆測,引生出許多八卦話題。
連王悅桐都受到諸多狗仔騷擾,偷拍她的照片,又要約她做專訪。得不到她的首肯,幹脆就憑空捏造,一句相關知情人士爆料便蒙混了過去。
起初,王悅桐看着十分生氣,恨不能一條一條反駁回去,把寫這些文章的記者拉出來當面辯個是非黑白。後來看得多了,習慣了,不但不生氣,反而把這些新聞當成樂子來看。這天,她正看網上一條關于自己的新聞,林哲來找她。
只見網絡上首屏的位置,赫然标着幾個大字——王悅桐,禍水?林哲看着,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走過去,合上電腦道:“胡編亂造的新聞,別看了。”
王悅桐看了他一眼,不緊不慢地打開電腦,說:“別擔心,我不生氣。就當看個樂子。”邊說邊長嘆了一聲,道:“我現在也算嘗到做明星的滋味了。”說完頓了一下,似乎覺得無盡的感慨:“那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幹的活。”
“別看人家穿漂亮衣服,掙的錢又多。那是應得的,換作一般人,只怕一分鐘也堅持不下去。事事都活在別人的眼睛裏,就算打碎了牙齒也得和血吞,轉頭還得笑臉盈盈地對大衆有個交代。”
林哲見她臉上都是惆悵與無奈,想着她那樣一個積極樂觀的女孩子,也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可見心裏的氣餒與委屈。不禁覺得又愧疚又疼惜,走到她的面前,又合上了電腦道:“悅桐,對不起,把你拖進了這混亂的局面。”
王悅桐聽他這麽說,瞪了他一眼,輕斥道:“這個時候還說這樣的話,真沒勁。你沒看這些八卦裏怎麽說你的嗎?”
“怎麽說?不外乎就是公子哥,一無是處呗。這些記者說來說去都是這幾套,一點新意都沒有。難道他們不知道創新才是一個行業保持高速發展的王道嗎?”
王悅桐聽他這樣認真地抱怨,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走上前來說:“人呢,就喜歡看潑天大狗血,誰在乎真相呢?”
林哲聽王悅桐這麽一說,好像被觸動了什麽,喃喃道:“真相。”他的聲音很輕,目光越過王悅桐,不知看向何處,神情複雜莫名。
王悅桐沒有注意到林哲的神色變化,依然道:“等到真相出來,那才讓人大跌眼鏡呢,到時候,還不知道又要怎樣一通編排。反正,不管怎麽編排,我這個紅顏禍水的形象只怕都是坐實了的。”
她說着停了一下,故意長長地嘆了口氣,對林哲說:“你說,我這也算是體會了一把那些傾國傾城大美女的待遇吧?”
林哲不說話,只是微笑地看着她。王悅桐見林哲不說話,皺起眉頭佯裝不滿,瞪着林哲:“說,你為什麽不說話,是不是覺得我長得不夠傾國傾城?”
林哲見她這副樣子,忍不住笑起來,好一會兒,才慢慢靜了下來,說:“你是我眼裏的天下無雙。”
他的眼裏都是暖暖的笑意,目光澄澈而深邃,讓人沉醉。看得王悅桐的心不知怎麽就怦怦跳起來,覺得有說不出的甜蜜。林哲看了她好一會兒,也不知道為什麽,目光漸漸黯淡了下去,仿佛心生無限心事。
王悅桐覺察出來了,遲疑了一下,才問:“林哲,你是不是有什麽心事?”
“怎麽這麽問?”
“也沒什麽,就覺得你好像心事重重的樣子。”
林哲聽她這樣問,也沒有答話,擡頭看向窗外。倒是這個城市裏難得的好天氣,碧空萬裏,無邊的湛藍,偶爾一兩朵浮雲飄過。天空高遠,讓林哲的心裏生出一種說不出的錯綜複雜,好一會兒,他才看着王悅桐,說:“悅桐,我也不知道這次我是不是做錯了。”
王悅桐聽他這麽說,怔了一下。她習慣了林哲的幹脆利落、殺伐決斷極少拖泥帶水。極少見到他這個樣子,心中也不禁覺得悲涼。良久,才走到他的面前,柔聲說:“事已至此,你就不要想太多了。”
林哲聽了她的話,很快露出笑來,看着王悅桐,道:“你說得對,事已至此,想這些也于事無補。”瞬間,往日的堅毅重新回到林哲的臉上,深邃狹長的眼眸裏仿佛都是力量。
周五,吳德明和Amy去聽音樂會。兩個人約好了在音樂廳門口碰面。Amy穿一件黑色的小禮服裙,配珍珠項鏈,與平日裏上班的樣子完全不同。吳德明見了不禁誇道:“Amy,你今天很漂亮。”
Amy聽到稱贊有些不好意思,略有些羞澀地說道:“為了配合音樂會,必須得穿得隆重些。”
吳德明聽她這樣說,看着她,笑道:“你不用穿得隆重也很漂亮。”
Amy聽他這麽說,越發不好意思起來,臉頰都紅了,可心裏卻是甜甜的。很知名的樂團,演奏的又是拿手的曲目。樂聲起伏,時而寧靜優美,時而激蕩振奮,讓人沉醉。他們的位置很好,可以看到主樂手臉上的表情變換。
演出結束後,因為掌聲持續不斷,樂隊又返場加演了一小段約翰·施特勞斯的《春之聲圓舞曲》。樂隊的技藝精湛,旋律生動奔放,讓聽的人心情也變得明快起來,仿佛有一種抑制不住的生機,又覺得無比歡欣鼓舞。Amy跟着音樂也歡欣不已,整個人完全放松下來,扭頭對吳德明說道:“真好聽,聽着都想跳舞了。”
吳德明笑了一下,說:“好啊,下次我們可以一起跳舞。”
Amy聽他這麽一說,才從音樂中回過神來。看了一眼吳德明,既覺得窘迫又覺得歡喜,心裏亂亂的,不敢再看他,只是胡亂岔開了話題,說:“西邊那塊地皮就要簽約了吧?”
吳德明聽她這麽問,點了點頭,說:“是啊,就要簽約了。”他說着,出了一下神,像是在想着什麽。但很快,臉上便恢複了常态。樂隊演奏已經完畢,他邊鼓掌邊站起來,眼睛看向舞臺,說:“簽完了約,我們應該好好慶祝一下。”
音樂廳內掌聲雷動,有熱情的觀衆吹起了尖厲的口哨。舞臺上,滿頭銀發的指揮正在鞠躬致謝,将樂團主要成員介紹給臺下的觀衆,滿面微笑地用生硬的中文說着謝謝。樂隊與觀衆的互動将氣氛推到了高潮,所有的一切都淹沒在一片沸騰的掌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