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不舍晝夜
是的,他喜歡她,這喜歡,像湖水一樣,靜靜地在他心裏流淌了多年。
這喜歡,像農人田裏的勞作,雖辛苦亦心甘情願。這喜歡,像歸家的旅人對家門口那盞亮着的燈的渴望,他願意永遠守望。
嘉予新地皮的開發進行得很順利。開發和競買完全是兩回事,競買主要拼的是資金,誰舍得砸錢,砸得起錢就能獲得成功。而開發倚重的主要是規劃和方案,加上公司前期已經有一定的資金準備。萬事俱備,現在東風一吹,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吳德明對這塊地皮開發的事情十分用心,事事親力親為,半分都不肯馬虎,幾乎天天下班,連王悅桐都勸他要注意身體,說:“德明,你這是玩命呢,事情一天兩天是做不完的,你別把身體搞垮了,這樣,不但沒有提高效率,反而是拖了後腿。”
吳德明聽她這麽說,似乎很高興,說:“你這是關心我嗎?”
他微笑地看着她,雖然說得随意,可是眼中卻似蘊藏着情意,又好似帶着些許的試探。縱然早已這樣熟識,王悅桐心裏還是不由得一慌,不敢對視他的眼睛。只是也順着他的話,故作俏皮地說:“是啊,是啊,關心你呢。吳總你是嘉予的棟梁之才,現在又掌控着關系到公司命脈的兩塊地皮,我當然要關心你呀。”
吳德明聽她這麽說,垂下眼角,原本的微笑也慢慢地退了下去,浮現出失落的神色來。不過很快,他便重新擡起頭來,看着王悅桐說:“你也說了,我負責着公司的命脈,當然不能放松了。”
王悅桐聽他這麽說,不禁長嘆了一聲,對吳德明道:“你說林哲多運氣,有我們兩個人這樣鞠躬盡瘁。”
到底是有着這般情義的老朋友,所以才能這樣傾心相交吧。
吳德明沒有說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目光看向窗外。亮白的天,只有一棟棟林立的大廈,聳立在雲霄之間。陽光照在一面面的玻璃幕牆上,閃爍出刺眼的光芒。
“是啊,有的人就是這麽好運氣,什麽都得來不費功夫,像林哲。”
王悅桐聽了吳德明的話一怔,似乎沒料到平日裏沉默寡言的他也會發出這樣的感慨,又覺得站在眼前的人似乎不像自己認識的那個老朋友。看了他一眼,才說:“也不全是運氣吧,林哲走到今天,別人不知道,咱們倆可是全看在眼裏的,剛接手公司的時候,內部的想窩裏反,外面的虎視眈眈不懷好意,不相幹的落井下石想看笑話。要不是他沉得住氣,個個擊破,也撐不下去吧。還有和孟氏鬥了這些年,這次要不是他運籌帷幄,也沒有今天這個局面吧。說林哲得來全不費功夫,好像有點說不過去。”
吳德明聽她這麽說,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麽,輕輕地嘆了口氣。才看着王悅桐,說:“還說不是運氣,有你這樣幫他。”他的語氣感慨,眼神深邃,似乎藏着無盡的話語。
王悅桐還沒會過意來,林哲便推門進來了,一見他們兩個都在,不禁露出笑來,說:“咱們仨真是心有靈犀,連休息室都選一樣的。”
“不是心有靈犀,是因為這個休息室我們總來。其他的人會看形勢,就都不來了。這個休息室就算是咱們的專用休息室了。”吳德明聽了林哲的話,便笑着說道。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林哲不明所以,還一臉的疑惑,看了看吳德明,又看了看王悅桐,似乎在向他們兩人求證。
“是啊,林總,你平時一心撲在公司大事上,哪會注意這種小細節。”吳德明邊打趣他邊站了起來,說,“我OK了,馬上有會。我先走了,你倆聊吧。”
王悅桐看着吳德明走出休息室,他的腳步很快,背影瞬間便消失在走廊的盡頭。王悅桐看着他出着神,也不知道在想着什麽,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回過頭來,對林哲說:“德明最近好像怪怪的。”
“怎麽怪怪的了?”林哲也沒在意,邊倒咖啡邊順着王悅桐的話問道。
“說不上來。”王悅桐也是一臉的疑惑,“反正我總覺得他心裏好像藏着很多事情似的。”
“成年人誰沒有點心事呢?德明很小的時候便遇到家庭變故,那種一夜之間的天翻地覆,不是當事人是不能體會的。他心裏的負擔重一些,我們應該多體諒。”
王悅桐聽他這麽說,點了點頭,又忍不住問:“當年他們家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具體我也不清楚,那個時候我們都還小,只知道他們家生意失敗,吳伯父被逼跳樓,然後整個吳家就這樣沒落了。”
王悅桐聽了林哲的話,似乎生出無盡的感慨,坐在那裏沉默地喝着咖啡。林哲見她出神,便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這麽忙,就別想這麽多了,當心身體。”
王悅桐聽他這樣說,擡頭正好對上林哲看向她的眼神,溫柔缱绻,好似一張沒有邊際的大網,就這樣将她網在中央。
兩個人就這樣彼此凝視,但只一小會兒,就都笑了起來。心頭卻像是被什麽撞擊了一般,又像是有一種說不出的情意在兩人之間升起,魅惑人心,讓人無端地惴惴起來。可是,卻又有一種奇特的渴望,如果可以一直如此,那該有多好?
林哲回到辦公室,助理便進來提醒他當天的日程安排。一項接一項,幾乎沒有間歇。也許這是平常人朝思暮想、日日期盼的生活。別人看到的成功,都是立于山巅的光芒萬丈。卻沒有人會注意到這光芒萬丈背後的生活。切割成碎片以分秒計算的時間,只有工作,沒有生活。48小時的不眠不休後還得意氣風發地出現在公司員工面前的超人精力。雙親猝逝,眼淚還未來得及擦幹便于千鈞一發之際力挽狂瀾。這步步驚心之中的血淚,亦只能打落牙齒和着血吞下。運籌帷幄之中的責任與重擔,仿佛一座大山,又仿佛一副華麗光彩的枷鎖,半分由不得自己。衣香鬓影間的寂寞與孤單,這就是林哲成功背後的全部生活。
偶爾,他會突然想到王悅桐,這個溫柔純淨的女子,便禁不住心頭一暖,嘴角不自覺地露出淡淡的笑,讓他俊朗的五官變得柔和起來。那感覺,像春風,像細雨,像訴不盡的情意綿綿。
他馬不停蹄地工作到中午,午飯都是助理從樓下的食堂買了送上來的。他看了看時間,因為馬上有一個重要的約見,連忙胡亂吃了兩口,就放下了。連助理都忍不住說道:“林總,您再吃點吧,下午還有好多事呢。”
林哲聽她這麽說,想了想,低下頭又吃了兩口。嘴裏的飯還沒有咽下,就站起來整理資料準備出發,正看着資料,吳德明又拿着一堆文件敲響了辦公室的門。
吳德明一看他這副樣子,便笑道:“你這是要出去啊?還有兩份文件要你簽字确認呢。算了,等你回來再說吧。”說着,便轉身要走。
林哲知道吳德明手頭的事情都很要緊,便喚住他,說:“什麽文件?我還有一點時間。”
吳德明聽他這麽說,停住腳步,道:“也不是什麽急事。就是新地皮的銷售業務不是商量獨立核算嗎?新公司的注冊事務快辦好了,需要你簽字确認一下。”
“這麽快?”林哲說了一聲,對吳德明笑着道,“幸好有你幫我,才能這麽省心。”說着,又看了吳德明一眼,真誠地說:“謝謝你,德明。”
吳德明笑了笑,移開目光,突然看到林哲的辦公桌上,有一張林哲、王悅桐和自己的合影。那個時候,他們三個人還在美國讀書。波士頓燦爛的陽光照在他們的臉上,滿溢着青春的氣息。林哲左右兩只手搭在吳德明和王悅桐的肩上,眉開眼笑。王悅桐微眯着眼,風吹得她的頭發飄飛着,可是笑得十分明快,手裏還拿着一個咬了一口的蘋果。就連他自己,也難得地露出大笑的表情。
他們的身後是紅彤彤的夕陽,漫天的霞光染紅了天際,火一樣的絢爛。波光粼粼的湖水,岸旁盛開着水靈的花朵。這樣鮮活的景致,一如他們的好時光,要多美麗有多美麗。
吳德明眼中的神色變得複雜起來,一瞬間,猶豫、緊張、感動、愧疚、不舍、哀傷……無數無法言說的複雜情感從他眼中湧過。他握着手裏的文件,突然加了力,連手上的青筋都凸了起來。
林哲見他站在那裏不把文件遞上來,露出幾分疑惑,問:“德明,你怎麽不把文件給我?”
吳德明聽了他的話像是突然回過神來,哦了一聲,才将手裏的文件遞了上去,道:“給。”
林哲接過來,随意翻了兩下,邊拿筆邊說:“現在開發算是進入穩定期,後期的銷售策略我大致定了個框架,晚一點我發郵件給你,具體的咱們再商量。”他說完,落筆就要簽了下去。
吳德明一直盯着他手裏的筆,一時之間,心裏無數的情緒交雜在一起,像是達到了頂點,可是到底想了什麽,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林哲簽完這兩份文件遞給吳德明,吳德明接過來,突然鄭重地說了一聲:“林哲,謝謝你。”
他這樣鄭重其事,反倒讓林哲一陣錯愕,對他驚訝地說道:“你今天這是怎麽啦?”
吳德明聽他這麽說,遲疑了一下,才說:“沒什麽,就是想跟你說聲謝謝。”
“我趕時間,懶得跟你扯。”林哲說完,便向外走去。
吳德明也跟着他走了出來,看着林哲的身影消失在電梯口。他的腳步停了下來,翻了翻手裏的文件,又合上了。
晚上林哲回到公司的時候,員工都已經下班了,連他的助理都回家了。燈火通明的公司空蕩蕩的,除了偶爾走兩圈巡視一下的保安,只有他一個人。他随手關了幾排用不上卻開着的燈,向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進了自己的辦公室,林哲便将手裏的公文包往沙發上一扔,整個人也躺了下去,終于放松地舒了口氣。天早已經黑了,各式聳立的大廈裏都亮起了燈,燈火通明,一如白晝。
林哲靠着沙發閉着眼休息了幾分鐘,又睜開眼,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打開電腦繼續工作。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響起敲門聲。林哲沒想到這個時候還有人,驚訝地還沒來得及說話,王悅桐就已經進來了。
“見你的辦公室還亮着燈,以為是你的助理忘了關,沒想到你還在公司。這麽晚了,怎麽還沒回去?”
林哲聽她這麽說,笑了一下,道:“你不也還沒走嗎?”
“明天外面有個會,帶回去的資料有一份我不太放心,回來再核實一下,是走了才回來的。現在公司各項事務都OK,你這麽晚還在忙什麽呢?”王悅桐邊說邊走過來看他的電腦。
王悅桐看了眼他屏幕上的方案,說:“新地皮的開發案不是德明負責的嗎?你怎麽還在弄?”
“哪能真的就當甩手掌櫃?本來很多行政財務方面的瑣事就夠他忙的了,銷售這麽大的事情我當然要先給個方向。下午他來我辦公室的時候,我就說發給他的。趁現在趕緊寫完了,好給他。”
王悅桐知道他這個老板做得不易,可是眼見如此,還是生出幾分心疼。看了他一眼,才說:“你還沒吃飯吧?要不要我給你訂份餐送過來?”
“不用了,回來的時候,我讓司機給我買了點東西吃了。你着急回去嗎?要是不急的話,等我一會兒,我這馬上就完了,我送你回去。”
“好,我給你泡杯茶涼着,你快忙你的。”
林哲繼續忙了起來,兩個人都沒再說話。等他寫完的時候,擡頭看見王悅桐已經靠着沙發睡着了。林哲輕聲走了過去,本來想喚醒她送她回家。可是看她睡得這樣沉,不禁停下了。
她睡着的樣子十分恬靜,呼吸細微均勻,偶爾還會不自覺地動動嘴角,像個孩子。細瓷一般的肌膚在燈光下越發顯得瑩潤起來,恍如古玉。睫毛很長,微微顫動,像落在花瓣上的蝴蝶的翅膀。
林哲的心突然靜了下來,又似乎突然悸動了起來。他的人還傾身停在那裏,看着王悅桐,所有的一切好像全都遠去,仿佛這偌大的公司,偌大的天地,只餘了他們兩個人一般。王悅桐唇角輕抿,那一抹淡淡的紅,像帶着一種磁力,讓林哲無法抗拒,他忘卻了一切,低下頭去……
可是心裏又生出一分怯意,像十五六歲的少年,莽莽撞撞到了心愛的人的家門口,卻不敢敲門。只是遠遠地站在那裏,擡頭仰望。
是的,他喜歡她,這喜歡,像湖水一樣,靜靜地在他心裏流淌了多年。這喜歡,像農人田裏的勞作,雖辛苦亦心甘情願。這喜歡,像歸家的旅人對家門口那盞亮着的燈的渴望,他願意永遠守望。
也許就是因為這樣的喜歡,這樣的珍惜,這樣的害怕失去。所以那一句喜歡你,才怎麽也說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