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山雨欲來
千頭萬緒糾纏在她心裏,像一團亂麻,絲絲縷縷繞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商場如戰場,最要緊是贏,誰會管你怎麽贏的。
Amy沒想到吳德明真的會約她。對着鏡子打扮了很久,衣服堆得滿房間都是,直到時間快到了,才出了門。
到咖啡廳的時候,吳德明已經到了,坐在那裏玩手機。直到Amy走近了才發覺,擡起頭,對Amy笑了一下,指着對面的椅子,說:“坐。”
“我是不是遲到了?對不起,你等很久了吧?”Amy邊說邊看手表。
“你沒有遲到,是我早到了。再說漂亮女孩子有遲到的權利。”他邊說邊笑着看她。
Amy被他看得羞澀起來,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心裏卻又覺得說不出的高興。又猛然想起了什麽,擡起頭來,看着吳德明,關切地問:“這麽久沒見到你,真的辭職了嗎?”
“是啊,捅了這麽大的婁子,不辭職怎麽辦?”
Amy聽他這麽說,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孟先生那樣的人,會讓你這麽順利辭職嗎?”
吳德明聽她這麽說,似乎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才說:“反正結果就是這樣了,不讓我辭職又能怎麽樣,我又賠不起他的損失。”說完,見Amy還是一副擔心的樣子,又接着道:“謝謝你,Amy,我認識很多人,都說是我的朋友。可是,現在關心我的人卻只有你一個。”他說着,身體向前傾了一下,握住Amy的手,道:“我現在有件事情,想請你幫下我。”
Amy被他突然握住手,心裏一慌,本能地想要将手抽出來。可是不知怎麽的,又沒這麽做,只是問:“什麽事情?”
“是這樣的,我媽媽身體不好。想找個靠譜的醫生幫她查一查身體,上次我見過孟先生的醫生給你打過電話。我想負責孟先生身體檢查的醫生醫術一定不錯。不知道你方不方便把這個醫生的聯系方式給我。”
Amy聽了他的話,怔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吳德明會提出這樣的請求。孟洪強這樣的老板,一舉一動都牽涉到公司的利益,身為老板的秘書,不能洩露老板的任何信息。有時候,也許只是一個極小的微不足道的信息,卻可以決定一家公司的命運。Amy十分為難,糾結着不知如何是好。
一擡頭看見吳德明的眼睛,只見那雙眼睛裏滿含着懇切。雖然他沒有再說話,可是這眼神已經将他的心思表達得淋漓盡致。Amy心裏掙紮了一番,像下了很大的決心,說道:“我把電話寫給你。”
吳德明聽她這麽一說,眼裏露出欣喜,用力地握了一下她的手,才說:“謝謝你,Amy,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幫我的。”
Amy見他這麽高興,心裏的隐憂雖然還未退去,但也禁不住露出笑來。
果然,他們見面之後沒過兩天,孟洪強健康出現問題的消息很快便言之鑿鑿地傳了出來。孟氏對印刷廠地皮投資失敗,又傳出老板健康堪憂的消息,這對孟氏的股價無疑是嚴重打擊。讓一向強勢的孟洪強不得不專門安排了一個記者招待會,對自己的健康狀況做出說明。
雖然孟洪強一再高姿态地強調自己的身體狀況良好,又出示了最近的體檢報告。可是商場永遠是最現實的地方,捧高踩低。孟氏的股價持續跳水,短時間內想要有所轉圜,幾乎沒有可能。
孟洪強好不容易從一衆記者中脫了身,還沒回到休息室,臉上的神色便沉了下來。旁邊的人趕忙打開了休息室的門,孟洪強走進去直接坐到沙發上。他一臉的陰郁,跟着的人連大氣也不敢出。
一時之間,偌大的休息室靜極了。外面不時有風刮過的聲音,轉眼之間,已經是秋天了。枯黃的樹葉在空中打着旋,慢慢地落到地上。
也不知過了多久,跟着孟洪強的人中有一個跟他年頭最久的叫李棟的才走上前來,低聲問:“孟先生,接下來怎麽辦?”
孟洪強坐在那裏,沒有說話,映着光,他頭上的白發十分分明。臉上的肌肉也似塌了下來,顯出他這個年紀的老态。平日裏他氣勢十足,讓人不覺得什麽。如今他這副情态,越加顯得憔悴。也不知道他聽沒聽見李棟的話,人只是出着神。李棟知道他心情不好,也不敢追問,站在一旁,滿臉都是怯怯的神色。
“先穩住股價。”孟洪強說着頓了一下,像是在思考着什麽。隔了一會兒,才說:“做一份那塊地皮的開發計劃,看看有沒有機會。”
李棟點了點頭,禁不住又說:“這塊地皮現在成了燙手山芋,現在提出開發計劃時機會不會不合适?”
“燙手山芋也是我們抓在手中的牌,如果再不争取時機那就永遠都沒有合适的時機了。”孟洪強說着,臉上浮現出一種久經商場的淩厲。
李棟點了點頭,看了看孟洪強,猶疑了一下,還是問道:“那吳德明呢?”
孟洪強一聽到吳德明的名字,眼中射出一道犀利的光,明顯帶着幾分恨意。他久經商場,事到如今,早已想明白了這件事情的始末。這麽多年,孟洪強馳騁商界,哪裏栽過這樣的跟頭?心裏頭當然是又氣又恨。只是整件交易的操作合情合理,就算他咽不下這口氣,也無可奈何。加上公司現在這種情形,也無力報複,只能先穩住自己的陣腳再說。
“先不要管他。”孟洪強說着哼了一聲,才接着道,“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這次要不是林哲籌劃,就憑他吳德明,還掀不起這樣的浪。等我渡過困難,再回頭收拾他們。”
孟洪強到底是沙場老手,吃了這麽大的虧,縱然心裏恨得牙癢癢,可冷靜之後,也并沒有表現出惱羞成怒後的暴怒,只是這樣輕描淡寫地過去了。
這邊,林哲也看到了孟洪強健康出現狀況的消息,不禁怔了一下。當初,吳德明跟他說起這件事情的時候,他以為吳德明只是随口說說,沒想到他竟然真的付諸行動。一時之間,心頭的思緒錯綜複雜。正出着神,吳德明就走了進來。
他滿臉高興地對林哲說:“看到消息了沒有?我看孟洪強這只老狐貍這次還能有什麽辦法!”他見林哲并沒有現出興奮的神态,便問道:“你怎麽啦?這麽好的消息,你不高興嗎?”
林哲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看着他,說:“我以為上次你只是想想,沒想到你真的這麽做了。”
“這麽好的機會,我怎麽會只是想想呢?當然要去做了。”
“德明,我們真的需要這樣做嗎?”
“沒有什麽需不需要,有機會幹嗎不踩上一腳?”
“哪怕手段并不怎麽光明也必須要踩一腳是嗎?”
吳德明被林哲這麽一問,怔了一下。看向林哲,見他神情嚴肅,不似平時的樣子。便笑了一下,道:“我這不都是為了公司嗎?你想一想,如果孟洪強處在我們現在的位置,豈止是只會踩上一腳,還不得踩得嘉予永世不得翻身?”
林哲見吳德明如此,臉上的神情緩和了些,但仍舊眉頭微皺。過了一會兒,才問:“那給你消息的孟洪強的那個女秘書呢,現在有沒有事?”
吳德明聽林哲這麽一說,才想起Amy來。他都沒在意這件事情會不會對Amy帶來困擾,沒想到林哲反而還惦記着,不禁怔了一下,才說:“這個秘書平時很老實,做了孟洪強幾年的秘書,沒出過岔子,應該不會有什麽事情的。再說就算有什麽事情又怎麽樣?又沒有證據,大不了不幹了。”
林哲沒想到吳德明說得這樣輕松,心裏一時說不出是什麽感覺。吳德明卻岔開話題,道:“我有事情想和你商量。”
“什麽事?”林哲聽吳德明這麽說,問道。
“城區改造的方案已經出來了,孟氏又自顧不暇。”吳德明說着,看向林哲,林哲也看向他。兩個人眼神對視,已然明白對方心中所想,不禁都露出笑來。
“趁現在的情形,高調開發我們事先拿到的那兩塊地皮。不論是從概念上還是政策支持力度上,對公司來說,都是極好的時機。”林哲接着吳德明的話說道,他說着打開電腦裏的一個文件夾,“關于那兩塊地皮的開發,前段時間我做了個計劃,你過來看看。”
吳德明沒想到林哲已經連計劃都做好了,又驚又喜,快步走到他的電腦前,大致看了一下,忍不住脫口贊道:“不愧是建築系的高才生,果然是個行家。就憑這個方案,銷售前景就算成功一半了。”
“有些地方可能還需要斟酌,我e-mail給你,你再仔細看一下。”
“好。”吳德明說道,似乎又想起了什麽,說:“這兩塊地皮開發需要不少的資金,這個問題你打算怎麽解決?”
“公司目前現金流還算不錯,啓動資金問題不大。接下來我們可以把這兩塊地皮抵押給銀行進行貸款,這樣後期開發資金就解決了。只要沒有太大的意外,很快就能進入銷售階段,銷售款進來,資金鏈也就盤活了。”
林哲心思缜密,早已經對各個方面進行了細致的考慮。吳德明在一旁聽着,見他早已将思路整理清楚,不知是佩服還是贊同,聽着他的話,不停地點着頭。
兩個人又商量了幾個小細節,林哲感到餓了,這才擡起手來看了看表,驚嘆道:“都這麽晚了?我們先吃飯吧。”想了想,又拿起電話,說:“我問下悅桐,看她吃沒吃飯,沒吃的話,咱們三個一起去。”
王悅桐果然還沒有吃飯,三個人都忙,便選了公司附近的飯店。進飯店剛坐下,王悅桐就問吳德明:“德明,孟洪強健康信息是不是你拿到手對外公布的?”
吳德明沒料到王悅桐也這麽敏感,看着她怔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王悅桐一看吳德明的神情,就知道自己沒有猜錯。其實她并不能完全确認是吳德明所為,只是詢問一下,沒想到還真是他。
“其實,按孟氏現在的處境,我們完全沒有必要這樣做。”
“咦,你怎麽和林哲一個口氣?”吳德明聽她這麽說,忍不住說道,“孟洪強這麽嚣張,孟氏用的上不得臺面的手段還少嗎?跟他比,我這算什麽?”
“話是這麽說沒錯,可是咱們這麽做,不也跟他一樣了嗎?”
“你呀,真是婦人之仁,商場如戰場,最要緊是贏,誰會管你怎麽贏的。”吳德明看了一眼王悅桐說道,“再說我還不是為了公司?當初孟洪強狙擊嘉予的時候,可沒管是不是符合游戲規則。”
王悅桐聽吳德明這樣說,一時也說不出話來。只是坐在那裏看着他,心裏五味雜陳。林哲見狀,便說道:“好了,事情已經這樣了,咱們別提了。”說着,又對王悅桐道:“我剛剛和德明商定了新城區那兩塊地皮開發的事情。接下來,咱們又有得忙了。”
王悅桐聽林哲這麽說,笑着斜睨了他一眼,又對吳德明道:“你看林哲,資本家的嘴臉又暴露出來了。這輩子,他算是吃定了咱倆給他做牛做馬了。”
她說得嬌嗔有趣,逗得林哲和吳德明都笑了起來。林哲笑道:“明明是左膀右臂,怎麽就被你說成了做牛做馬呢?”
“是是是,多謝林總賞識。我們定然不會辜負你的一番情義。”說着,又拉着吳德明,問,“是吧,德明。”
吳德明不知道正想着什麽,驟然被她拉着一問,不禁愣了一下,露出幾分尴尬,忙接着她的話,說:“對對對,你說得都對。”
王悅桐見他如此,也笑了起來,說:“德明,怎麽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太累了。新地皮開發的事這麽繁雜,我來幫你吧。”吳德明聽她這麽說,怔了一下,才道:“不用,現在計劃才啓動,我應付得來,再說不是還有林哲嘛。上次的事情還有這麽多善後的事情要你去做,就不給你添亂了。忙不過來的時候,你想不幫忙都不行。”
林哲管理整個嘉予集團。德明和王悅桐分管公司不同的事務,因此業務線并不交叉,只有遇到特別事務的時候,才會一起參與。
王悅桐聽了吳德明的話便點了點頭,因為知道這塊地皮開發的重要性,又忍不住看着吳德明,說:“德明,這兩塊地皮關系到公司的命脈,可千萬大意不得。”
林哲見她一臉嚴肅認真的神色,像個孩子,禁不住笑了出來,忙道:“德明辦事你還不放心?他心裏早有數了,你別擔心了。”
“是啊,我什麽時候讓你失望過?再說,還有林哲盯着呢,不會出什麽岔子的。”吳德明也接過林哲的話說道。看了王悅桐一眼,又打趣她道:“你呀,真是比老板還操心。”
王悅桐聽吳德明這麽說,嘿嘿笑了一下,又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去吃飯,不再看他們。
孟洪強健康狀況的消息使本來就動蕩的孟氏股票雪上加霜的情形,Amy當然也看到了。一份醫療報告引發出這樣的結果也是她完全沒有想到的,她不願相信這是吳德明幹的。可是事實擺在眼前,吳德明可以瞞騙別人,她心裏卻十分清楚,吳德明向她要孟洪強的醫生的電話號碼這件事,絕非為了給自己媽媽檢查身體這麽簡單。
看着孟洪強這段時間如此焦頭爛額,Amy越發惴惴不安。做事情比以前更加小心了,可是心裏的慌亂卻怎麽也平息不下來,雖然孟洪強并未對她生疑,可她心裏卻總覺得有人會窺破這個秘密一般。日日面對工作了幾年的老板同事,心裏有無限愧疚,表面上還不能表現出來。而吳德明,卻連一個交代都沒有。
千頭萬緒糾纏在Amy的心裏,像一團亂麻,絲絲縷縷繞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像鈍刀子一樣割在她的心上,讓她無法安寧。
想了許久,Amy到底還是給吳德明打了電話。
吳德明到約定的地點時,Amy已經到了。看到吳德明進來,氣惱、猶疑,還有些許的懼怕,無數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她的心裏泛起。
吳德明還是平常的樣子,見她神色不似平常,臉上的笑意也慢慢沉了下來。背在背後的手拿了出來,竟然是一束花。
遞到Amy面前,說:“送給你。”
開得正豔的玫瑰,挨挨擠擠,用紫色的緞帶束住,包紮得十分漂亮。Amy被這大束的花弄得怔住了,心裏更加煩亂,她擡頭看了一眼吳德明,還沒等她說話,吳德明卻先開了口。
“沒錯,孟先生的身體狀況是我洩露出去的,我找了你給我電話號碼的那個醫生。”
Amy沒想到吳德明竟然對自己這樣坦白,愣了一下,才問:“你向我要醫生的電話號碼,是不是就是為了孟先生的這份健康報告,并不是為了給你媽媽檢查身體?”
吳德明聽了Amy的話,看着她,遲疑了一下,終于點了點頭,說:“是。”
果然跟自己預想的一樣,Amy聽完吳德明的話,心裏不知該是憤怒還是失望,抑或其他的什麽。她知道自己應該站起來就走,再也不要回頭。
桌上吳德明送的那束花依舊紅豔豔的,華美而絢爛,那樣的芬芳。Amy擡頭看見這束花,掉頭離去的決心突然沒那麽堅決了,雙腳怎麽也邁不出去。
這時,吳德明的身體微傾了過來,他握住她的手,說:“Amy,我知道你不想我騙你,我才跟你說實話的。”
Amy聽他這樣說,眼底禁不住泛上淚來,心裏不知是什麽滋味,滿腹的話語,一句也說不出來。
吳德明見她如此,握着她的手,繼續說道:“Amy,你說過,你會幫我的。”
Amy任由他握着手,還是沒有說話,只是眼裏的淚終于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