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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柔情難枕

別人所看到的,只是他攀爬得夠不夠高,走得夠不夠遠。只有她知道,這一路,他走得多累。

果然,吳德明很快便對外發布了收購嘉予集團的計劃。這樣的消息,對林哲和嘉予集團來說,無疑是晴天霹靂。消息公布後,嘉予的股價倒是漲了幾成,但明顯是人為操作推動的。林哲沒想到吳德明竟然會把事情做絕,半分情面也不講。他坐在辦公桌前,看着電腦旁他們三個人的合影。那時他覺得他們的友誼堅不可摧,不曾想到,原來也會有今天這樣的局面。

他伸手将照片扣在辦公桌上,心中只覺得百感交集。屋裏已經供了暖氣,可是相框冰涼,沒有半分暖意。天空陰沉沉的,他穿一件薄衫,越發顯得纖瘦。右手還按在相框上,臉上神色寂靜,卻錯綜複雜。

事到如今,早已沒有了退路,吳德明若不将嘉予收入囊中不會罷休。其實,林哲并不懼怕輸贏,只是覺得難過,這樣的魚死網破,竟然是因為吳德明。

秘書敲門進來,見他這個樣子,遲疑了一下才說:“董事們都到會議室了,等您開會。”

林哲聽了秘書的話點了點頭,站了起來,對着文件櫃上的鏡子整了整頭發,穿上外套,離開辦公室。

今天是股東們要求召開臨時緊急會議的,因為事關自己的利益,一衆股東早早就到了,見林哲還沒來,便就吳德明要收購嘉予的事情交流起來。直到林哲推門進來,才紛紛噤了聲,看着林哲。

這些人都是老狐貍,林哲自接手嘉予以來,開疆拓土,公司的發展可圈可點。這次也是因為事發突然,陰溝裏翻了船。都不想做出頭鳥得罪林哲向他發難,只是坐在那裏等着,以為出了這麽大的事情,林哲會主動給他們一個交代。沒想到林哲卻十分沉得住氣,坐在那裏翻着手裏的文件并不說話。

股東中有個叫郭順平的,仗着自己是大股東,又和林家有幾分交情,便咳嗽了一聲,道:“小哲,現在外面有公司要收購嘉予,你準備怎麽應對?”

林哲聽他這麽問,放下手裏的文件,輕笑了一下,才說:“這是正常的商業競争,各位不必太過緊張。”

郭順平見林哲這樣避重就輕,又接着道:“可是開會之前,我們看了嘉予現在的財務報表,資金嚴重不足。如果你拿不出什麽好辦法,就只怕不是商業競争的問題了。”其他的股東一聽郭順平的話,也紛紛接起話茬來。

“要收購嘉予的瑞德公司的老板是公司以前的副總裁吳德明。公司出了這麽大的纰漏,林先生,你怎麽對我們這些股東連個交代也沒有呢?”

“是啊,這都火燒眉毛了,怎麽連個對策都沒有呢?”

“這都是錢啊,如果嘉予真的出了問題,還不如趁現在抛了手上的股票賣個好價錢呢。總比賠了強。”

林哲坐在那裏面無表情地看了一圈不停抱怨的股東們,突然将手裏的文件向桌上一摔,站了起來。

股東們聽到摔東西的聲音,都停了下來,看着林哲。林哲亦看着這些股東,他擡眼徐徐從這些人的臉上掃過,不怒自威,沉聲道:“各位都是嘉予的股東不假,自然有維護股東權益的權力。可是做生意,本來就是起起伏伏,有賺有賠。嘉予賺錢的時候,你們眉開眼笑。現在,嘉予遇到一點兒困難,你們就興師問罪。各位都是生意場上的老手,試問,有哪家公司只賺不賠,沒有遇到過風浪的?”

林哲少年老成,沉穩內斂,極少有這樣怒形于色的時候。郭順平心裏多少也有些理虧,見這個情形,又連忙将話鋒一轉,道:“小哲,我們并不是這個意思。公司這樣,一天天虧的都是我們的錢啊,你說大家心裏怎麽能不着急呢。”其他股東一聽這話,也紛紛是啊是啊地附和起來。

林哲見股東們變了态度,面上的神色也緩和了些,說:“大家的心情我能理解。各位有許多都是從我爸爸在的時候就投資嘉予的。我雖然年輕,可是管理嘉予這幾年也沒有出過什麽大錯。這麽多年,大家應該對嘉予有信心。”

“信心我們當然是有的,可是做生意不是光有信心就行的,還得看市場的反應才行。”

“現在市場上有什麽不良反應了嗎?有人大量抛售嘉予股票了嗎?還是嘉予的哪個項目出現了危機?嘉予目前面臨的雖然是被收購,但是嘉予的業務并沒有出問題。只要各位拿穩手裏的股票,不要輕信輿論出售嘉予的股票,嘉予就沒有問題。這次的确是因為我個人的失誤造成了公司的損失,在此,我向大家道個歉。還有一個好消息,關于嘉予的資金問題,我已經在解決中了,而且進展良好。”

這些人聽他這樣說,神色一下子舒緩起來,問:“資金問題找到解決辦法了嗎?”

林哲點了點頭,堅定地說道:“對,已經找到解決辦法了,請各位拭目以待。”

股東們聽林哲這樣說,才算是放下心來,又讨論了幾個無關緊要的問題,才離開了公司。

林哲開完會,進到自己的辦公室,才松了一口氣,露出一臉的倦色。他最近日夜工作,又為資金的事情煩心,幾乎都沒有怎麽睡,眼眶都凹了進去。他撫了撫額頭,回到辦公桌前打開電腦。

他看了幾封郵件,都是資金的問題。又想起自己剛剛在股東會上的承諾,心裏越發焦躁起來,伸手便揮掉了辦公桌上的筆筒。

那是個黃梨木的圓形筆筒,從辦公桌上被扔了下來,便骨碌碌向前滾。正好這時王悅桐推門進來,一見這個情形,心裏便明白了。彎腰将散落在地上的筆和尺子撿了起來,慢慢放回林哲的辦公桌。

林哲知道是王悅桐,擡頭看了一眼她,握住她的手道:“對不起。”

王悅桐聽他這樣說,笑了起來,反握住他的手,才說:“傻裏傻氣的,這有什麽對不起的。”

林哲見她如此,也笑出來。可只是瞬間,愁緒又籠罩住了他的眉頭。王悅桐看着林哲蹙在一起的眉頭,心裏說不出的心疼。這陣子,他的眉頭就沒有舒展過,一直是淺淺的川字。她有些心疼地撫上林哲的眉頭,似乎想要用自己的手撫開他心頭的郁積一般。好一會兒,才說:“你真的找到解決資金問題的辦法了嗎?”

“沒有。”林哲說着搖了搖頭,似乎也十分氣餒,嘆了一口氣,才說,“我是為了打消股東們的疑慮才這樣說的,其實我一點兒頭緒都沒有。”

林哲說着像是想起了什麽,撥通了一個電話:“佟律師,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剛挂斷電話,公司的律師就進來了。林哲也顧不上許多,直接便問道:“我名下有一些不動産,能不能想想辦法,先套現一筆錢。”

佟律師沒想到老板找他是為了這個問題,怔了一下,剛要回答,又看了看王悅桐。林哲見他不說話,很快便會過意來,說:“沒關系,你直接說。”

那律師見他這樣說,才答:“公司需要的金額太大了,時間這麽緊,一時半會兒可能湊不出來。”林哲聽他這樣說,點了點頭,才讓那個律師出了辦公室。

林哲撫着額頭,心裏想着事情越來越複雜,而又看不到半分的希望,只覺得兩旁的太陽xue都在突突跳着。王悅桐看着他,不知是心疼還是說不出的感慨。如果不是跟着他親身經歷,是不會知道林哲身處頂峰背後所承載的辛酸血淚的。

別人所看到的,只是他攀爬得夠不夠高,走得夠不夠遠。只有她知道,這一路,他走得有多累。王悅桐這麽想着,禁不住鼻頭一酸,眼底湧上淚來。

林哲見王悅桐這樣,不想讓她為自己擔心,便攬過她的肩頭說道:“資金的事情,我再慢慢想辦法,你肯定還沒吃飯,咱們先去吃飯。”

兩個人都沒有什麽心思吃飯,便随便找了家公司旁邊的快餐店,不是吃飯的時間,快餐店裏的人很少。穿紅色T恤衫的服務員坐在一處一起看着一部手機,邊看邊興奮地讨論着什麽。見他們進來,才有一個小夥子不情不願地走過來點餐。

飯倒是上得快,可是林哲實在沒有胃口,勉強吃了兩口,味同嚼蠟一般,又苦又澀,實在咽不下去,終于還是把手裏的筷子放下了。王悅桐見他這個樣子,也把手裏的筷子放了下來。一擡頭,正好對上林哲凝視她的眼神,兩個人就這樣看着彼此,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兩個人都笑了起來。

可是笑着,心裏卻那麽酸。

林哲想了想,還是拿起筷子吃起來,邊吃還邊對王悅桐說道:“你也再吃點,火燒眉毛的時候,身體可千萬不能再出問題了。吃不了也強迫自己吃一點,要做的事情還多着呢。”

王悅桐聽他這樣說,點了點頭,也低下頭吃起飯來。

兩個人吃完飯回到公司,也沒說什麽,只是各自回辦公室埋頭工作。到了晚上,王悅桐一臉興奮地來到林哲的辦公室,說:“林哲,我約到商行的張行長了,他答應明天跟我們談一談。”

王悅桐的臉上滿是欣喜,看着林哲一臉的激動,眼中閃爍着興奮的光芒,說:“他願意見我們,興許有機會談一談。嘉予畢竟是大集團,應該有機會。”

林哲看着她,心頭泛起一股酸楚來,仿佛是心疼,又仿佛是幸福。他突然想要抱一抱她,抱一抱這個全心全意為了自己的她。林哲伸手攬過她的腰,将她擁進懷裏。

她的身上有一種淡淡的清新氣息,又好似有一種魔力,讓他原本紛亂雜陳的心突然安靜了下來。那些你争我奪的鈎心鬥角、那些生意場上的紛紛擾擾好像一下子都遠去了。仿佛只要有她在,所有的一切,都不再那麽重要。

“好,我明天去跟銀行談一談。”林哲的頭埋在王悅桐的脖頸間,聽起來,聲音嗡嗡的。

其實他知道銀行是最現實的地方,永遠只會錦上添花,從來不會雪中送炭。如今答應肯談一談,不過是賣個人情留個餘地。萬一嘉予挺過這一關,日後也好相見。他不忍心讓王悅桐失望,只是順着她的意思應承着。

張行長的态度倒是非常的好,一見林哲,握完手便開口道:“林先生,咱們也不算是外人了。你今天親自跑來的目的我明白,我也知道嘉予的經營狀況良好。但這個時候,确實沒有辦法。年底各個銀行的銀根都緊,貸款額度早就用完了,明年的額度還沒批下來。要是額度不大,我想想辦法沒問題。可是,你要的錢可不是兩三千萬搞得定的。”

林哲知道這個行長說的都是實話,也說不出什麽來。只得和張行長握了握手說了幾句場面話。一顆心卻是急速沉了下去,其實本來也沒抱什麽期望,可是這個樣子,還是禁不住讓他覺得無比沮喪。

張行長也算是與林家有幾分交情,和林哲的爸爸私交甚好。此次看他這副悵惘的樣子,輕輕嘆了一聲,好似喟嘆一般,又似乎有幾分憐憫,又像是說不出的感慨。轉念一想,道:“你要是能熬過現在這兩個月,等明年的貸款額度下來,說不定我還能給你想想辦法”

林哲知道張行長這樣的态度已經算是非常給面子了,現在公司這種情況,銀行是絕對不可能批出這麽大的金額冒風險的。他站起來又主動和張行長握了握手,表示了自己的感激之情,才離開了。

從銀行出來,林哲臉上的表情就沉了下來,一顆心更是低落到極處。雖然這個結果是一早便預料到的,可是真的要面對,心裏還是說不出的又苦又澀。随行的兩個人也都沒有說話,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後。

沒想到在門口會遇到吳德明,也帶着兩個人似乎要去銀行。林哲滿腹心事,并沒注意到他。是他老遠就笑着高聲喚:“林哲。”

林哲見是吳德明,人不禁怔了一下,并沒有與他打招呼的意思。吳德明卻毫不在意,快步走到林哲面前,笑着道:“來辦事?”

林哲不想跟他糾纏,臉上神色亦是冷冷的,道:“吳總,這麽巧。”

吳德明如今占着上風,也不理會林哲的冷漠,仍舊一臉的笑,說:“這麽久不見,我還真有事情想跟你商量。怎麽樣,嘉予現在的情況還扛得住不?”

跟着林哲的那兩個人是從林哲爸爸在的時候就在嘉予工作的,對公司感情很深。見到吳德明本就一臉的怒意,現在又聽他說這樣的風涼話,有一個脾氣急一點的,終于沉不住氣,指着吳德明鼻子道:“吳德明,你還有臉跟林總說話?”

吳德明不以為意,只是笑了笑,跟着他的兩個人倒是沖上前來,說:“說話放尊重點。”

那人聽他們這麽一說,像聽了個笑話,哈哈大笑道:“尊重?想讓人尊重就得做讓人尊重的事情,吃裏爬外,順手牽羊叫人怎麽尊重?”

那人說着還笑個不停,本來還要再罵幾句,卻被林哲擡手阻止,從吳德明面前離開了。留下吳德明一個人站在那裏。

吳德明看着林哲一行離去的背景沒有動,似乎陷入了沉思,在想着什麽一般。因為剛剛受了林哲他們的氣,底下的兩個人也不敢催促。過了好一會兒,和銀行約定的時間已經到了,實在不能再拖。其中一個才輕輕提醒道:“吳總,和銀行約定時間到了,我們是不是這就上去?”

吳德明聽底下的人這麽說,仿佛才回過神來。嗯了一聲,點點頭,說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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