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橫生枝節
他這樣內斂的一個人,說出這樣的話,心裏還不知道怎樣千回百轉,萬般不甘。
林哲一回到辦公室,王悅桐便跟着進來了,問:“銀行那邊怎麽說?”
林哲擡頭看了一眼王悅桐,隔了一會兒,才沮喪地搖了搖頭。其實,王悅桐一見他這個樣子,心裏便明白了結果恐怕不太好。可是還是忍不住想要再詢問一遍,仿佛還抱着一種僥幸,也許銀行同意了呢。
現在見林哲自己說了出來,一顆心瞬間沉了下去,像是落盡了無邊的黑暗裏。吳德明步步緊逼,公司的資金鏈斷裂。就像是繃到極處的弦,稍微再加一點兒力,這弦就會斷掉。
她看了一眼林哲,只見他似乎十分疲憊的樣子,靠着窗戶,向外看着,不知道在想着什麽。
從窗外看下去,密密麻麻的車輛就像成群結隊的螞蟻,挨挨擠擠,看不到盡頭。林哲只覺得自己整個人像被一種空落落的難受占滿了。有一種無措的茫然,在自己熟悉而擅長的道路上突然迷失了方向,一下子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前行。
林哲微靠着窗棂,偌大的辦公室裏,挺拔的背影有一種說不出的孤寂,讓人心疼。王悅桐走上前去,從背後抱住他,将自己的臉貼在他的背上,他身上有一種沐浴露混着洗衣液的清香味。他的身體是熱的,衣衫是涼的,貼着王悅桐的臉。
不知道過了多久,王悅桐輕輕喚了他一聲:“林哲。”
林哲輕輕嗯了一聲,停了一會兒,才問:“怎麽啦?”
王悅桐抱着他沒有動,臉依舊貼在他的背上,輕聲說:“沒什麽,就是想叫你一聲。”
林哲聽她這樣說,愣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圈緊了她的胳膊。
他不是沒有想過,算了吧,就這樣吧。放棄了又能怎麽樣呢?公司還不是一樣地正常運轉,至于公司叫什麽真的就那麽重要嗎?自己還不是一樣地過日子,再也不用承擔這樣的責任。可是每當這種時候,他就不禁會想到王悅桐。
雖然商場殘酷,雖然友情并不值得信賴,雖然身後是萬丈懸崖,退無可退,雖然已經身陷絕境。可是,他還有王悅桐啊,對他不離不棄,生死相随的王悅桐啊。所以,他不能就這樣放棄,就這樣認輸。
王悅桐去找吳德明的時候,吳德明一點兒也不意外,見她進來,第一句話就說:“悅桐,我知道你一定會來,所以我一直在等你。”
王悅桐不想與他糾纏,只是問:“你可不可以放嘉予一馬?”
吳德明聽她這麽說,笑了起來,說:“悅桐,你今天是來求我辦事的,這種态度是辦不成事的。來,我們先喝杯咖啡,我記得你喜歡卡布其諾,這是我親自為你煮的。”吳德明說着,将咖啡端到王悅桐的面前。
他的花拉得非常漂亮,一絲不亂,浮在咖啡杯表面,像天然就是這個樣子一般。在美國上學的時候,吳德明的咖啡就做得非常好,讓挑剔的美國人都贊嘆不已。王悅桐沒有他這樣的手藝,只能做招待員,可是吳德明明裏暗裏總是幫她。其實這些年,他一直對她都挺好。想到這些,王悅桐的心不禁軟了許多。
她端起咖啡看了良久,終于喝了一口。真的是用心煮過的咖啡,味道甘醇,回味幽香。一時間,不禁萬般感觸湧上心頭。過了好一會兒,她擡起頭看着吳德明,說:“德明,你能不能看在大家朋友一場的分上,高擡貴手,放過林哲。”
她的目光裏滿含哀求,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裏都是純淨,亮如寶石。全心全意想的都是林哲,絲毫沒有想過苦苦求人時的難堪與尴尬,似乎早已經忘了自己。因此,有一種說不出的美麗,仿佛有一種光,讓人仰望。
吳德明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感受,雖然勝利在望,可是一種無端的挫敗感瞬間浮了上來,道:“悅桐,你就這麽想幫林哲?”
王悅桐并不說話,只是定定地看着吳德明,似乎要看到他的心裏去一樣。吳德明了解王悅桐的脾氣,說:“我的公司現在形勢大好,憑什麽要放過林哲?”
“嘉予一切運轉良好,只要你不步步緊逼。撐過這一陣,元氣自然恢複。”
“你說得沒錯,所以現在才是我出手的好時機。難道我還要等着它元氣恢複了再動手不成?這是做生意,不是小孩子在玩過家家。”
“你……”王悅桐被吳德明噎得說不出話來。
吳德明見她這個樣子,笑了起來,頓了頓,看着王悅桐,問:“悅桐,你真的要幫林哲嗎?”
王悅桐聽他這麽問,點了點頭,答道:“對,我就是要幫他。”她說得十分堅定,看着吳德明,沒有絲毫的怯懦與退讓。
吳德明見她這個樣子,沒再出聲,只是看着她。好一會兒,才說:“一物換一物,我放過林哲,總要得點好處。”
“你想要什麽?”王悅桐聽他這麽說,心中一喜,以為事情有了轉機,脫口就問。
吳德明沒有說話,只是走到她的面前,伸手挽住王悅桐的一縷頭發,嗅了一下,才說:“你,我想要你。”
“悅桐,你要是真的想救林哲,就嫁給我,這樣我會考慮這次暫且放過他。要是你不願意嫁給我,也可以,那陪我睡一覺。你陪我睡一天,我就放過林哲一天,怎麽樣?”
王悅桐沒想到吳德明竟然說出這樣的話來,氣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沒等他話落音,“啪”的一聲,就是一記清脆的耳光。她氣得渾身直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吳德明的臉上浮起清晰的指印,他沒想到王悅桐會打自己耳光。而王悅桐,也似乎沒有想到自己會這麽做,怔在那裏。
好一會兒,王悅桐似乎才回過神來,看着吳德明,眼裏泛起瑩瑩的淚光,說:“德明,你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你以前什麽事情都是讓着我和林哲。在美國的時候,林哲偷懶不收拾屋子,你總是笑眯眯地一個人把屋子收拾幹淨。打工的時候,你也總是悄悄地把該我幹的活幹了。你為什麽非要這麽做?難道當老板真的比朋友還重要嗎?”
吳德明聽她這麽說,怔住了,看着王悅桐,無數錯綜複雜的情感從他的眼中閃過,可只瞬間,便都慢慢歸于了沉靜。只是冷冷地道:“悅桐,條件我已經說了。至于林哲能不能逃過這一劫,就看你了。你可以考慮一下,不過我等了這麽多年,耐心已經耗盡了,不想再等了,所以請你在三天之內答複我。”
王悅桐看吳德明這副樣子,氣得直發抖,脫口便道:“吳德明,我現在就可以回答你。我不會答應你的。除非我瞎了眼,才會舍林哲而選擇你。別說有林哲,就算沒有林哲,我也不會選擇你這樣不要臉的卑鄙小人。”
王悅桐離開吳德明的公司,迎面刮着呼呼的北風,吹到人的臉上就像刀割一樣。她茫然地向前走了兩步,不知道怎麽就想起林哲站在窗前的背影,孤零零的背影,那樣單薄。她又想起吳德明開出的條件,這一切像一把匕首,又尖又銳,還淬了毒。
寒風陣陣,耳旁都是呼呼的風聲,狼嚎一般呼嘯而過,吹得整個世界好像都晃動起來。王悅桐無力地在路旁的一把長椅上坐了下來。這樣的天氣,沒有其他人,只有她一個人坐在那裏。長椅是石頭做的,又冰又涼,陣陣寒意好似侵到了心裏一般。
王悅桐落下淚來,一行行的眼淚流了滿臉,心中的絕望似乎到了極點。又仿佛油煎火烤一般,冒着縷縷青煙。她抹了一把淚,模糊的淚光中,再也找不到要走的路。
冬天天黑得早。這時,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王悅桐站起來離開。大概是坐得太久了,腿有點麻,步子沒走穩,迎面便撞上了一個人,包也被撞掉在地上,裏面的東西散落一地。王悅桐忙不停地道歉,又蹲下來幫忙撿東西。
那個被撞的年輕姑娘倒是十分友善,不僅不介意,還幫着她一起撿東西。王悅桐道了歉,要離開時,卻被那女孩喚住了,說:“王小姐,你忘了錢包。不好意思,我剛剛打開錢包看到了你的身份證,所以知道你的名字。”
王悅桐聽着怔了下,接過錢包,又道了謝才離開。倒是那個女孩子站在原地看了好久,直到王悅桐坐的出租車不見了才慢慢轉身離開。
Amy來到吳德明的辦公室,見吳德明出着神,便問:“你發什麽呆呢?”
吳德明聽她這麽問,愣了一下,才露出笑,說:“你來啦?”說着站起來邊拿外套邊說:“你想去哪吃飯?中餐還是西餐,如果想跳舞也可以。”
Amy看了他一眼,心裏不知是什麽滋味,說:“随便你吧。”說着頓了一下,又接着道:“我剛剛在樓下看到一位小姐,這麽冷的天,一個人坐在路邊哭。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哭得那麽傷心。”
吳德明聽她這麽說,穿外套的動作停了一下,怔住了,好一會兒,才說:“是嗎?”
“嗯。”Amy點了點頭,似乎若有所思,又似乎十分感慨,嘆了口氣,說,“那位小姐真的很漂亮。”
吳德明哦了一聲,整了整外套,像是沒聽見Amy的話一般。攬過她的肩道:“我們走吧,不然晚了,該沒有位子了。”
王悅桐坐在出租車裏,心亂如麻,外面的風大,她的頭發都有幾分淩亂了,她也無心整理,只是茫然地看着窗外。下班時間,外面人很多,因為冷,人人都低着頭前行。路上的車也多,堵在路上,緩慢地行駛着。
突然,手機響了起來,她開了振動,電話只是在包裏嗡嗡地振個不停。她看着窗外出神,沒有注意。還是出租車司機忍不住提醒她:“小姐,您的手機好像一直在響。”
王悅桐聽他這樣說,才驚覺過來,匆忙從包裏翻出手機,一看是林哲,便忙接通了:“林哲。”
林哲聽到她的聲音像是松了口氣,問:“悅桐,你去哪裏了?我打你電話怎麽一直都不接?”
王悅桐聽着他的聲音,不知道為什麽,眼淚忽然就湧了上來,仿佛有無盡的委屈。人就是這樣,在外面看盡臉色,吃盡苦頭,咬咬牙也就過去了。可是心愛的人,一個電話,一個笑容,就讓人禁不住淚盈于睫。
王悅桐極力地隐忍着,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任何異樣,盡量做出自己平時的樣子,握着電話,道:“哦,我出去辦了點事。路上有點堵,馬上就回來了。”
林哲聽了她的話,沒出聲,好一會兒,才說:“悅桐,你在哪?”
王悅桐又說了自己的地址。林哲嗯了一聲,只說:“你就在那等我,不要走開,我馬上就到。”
林哲真的很快就到了,他沒有開車,是坐的地鐵。王悅桐一眼就從地鐵口奔流的人群中發現了他。她心儀的男子,有最好看的容顏,有最挺拔的身姿,有讓人景仰的風範。即便是在茫茫人海中,也是這樣引人注目。
她站在那裏,看着他。林哲亦很快看到了她,向她快步地跑了過來,在她的面前站住,看了她一眼,突然伸手将她擁進懷裏。他的懷抱寬闊而溫暖,而她,多麽希望就像這樣,一輩子被他擁在懷中。
他用力地抱了抱她,說:“凍壞了吧?”
“沒有。”王悅桐被他擁在懷裏,說話的聲音有點悶悶的。
林哲沒有說話,只是一直這樣抱着她。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才問:“悅桐,你為什麽哭?”
王悅桐聽他這樣問,怔了一下,勉強笑了笑,才說:“我沒有哭呀。”
林哲聽了她的話,不再說什麽,放開她,将她端詳了一番,仿佛帶着無盡的憐惜,問:“你是不是去找吳德明了?”
王悅桐沒料到他會問這個問題,愣住了。
林哲一見她這個樣子,就知道自己猜得沒錯。嘆了口氣,替她捋了捋頭發,看着她無限深情,又仿佛是心疼,說:“再別傻了,要是他願意放過嘉予,當初就不會這樣做了。”
“林哲,如果這次想不到辦法你打算怎麽辦?”王悅桐突然問道。
林哲聽了王悅桐的話,怔了一下,似乎他還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他陷入了沉思,擡頭望去,已經亮起了燈,因為冷,燈光下,都是一團團的霧氣。車流像海一樣,一輛輛車被困在沒有邊際的海洋裏。
“不知道,聽天由命吧。”林哲突然聳了聳肩說道。
他年少掌管公司,帶着一衆人馬打天下,人前總是表率,總是神采飛揚,意氣風發的樣子。極少有這樣茫然無助的時候,燈光照着他,将他的身影拉得又細又長。王悅桐看着他,心裏只覺得難受極了。
“其實,我并不怕輸。做生意,有輸有贏,誰也不可能總做贏的那一個。只是這樣輸,我很不甘心,我并不是因為投資失誤,目光短淺,所以多少心裏總有些不平。”林哲說着,語氣裏也隐隐地透出憤恨來。
他這樣內斂的一個人,說出這樣的話,心裏還不知是怎樣千回百轉,萬般不甘。
“不過不要緊,我還有你。”林哲說着,又将王悅桐抱住了,道,“悅桐,只要有你在,失去一切也不可惜。”他說着,将王悅桐放開,看着她,說道:“所以,悅桐,你不要再去找吳德明了,因為他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