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浮生一夢
這偌大的都市,每天都上演着人生的歡喜傷悲,讓人傷懷,又讓人喟嘆。
我知道我在做什麽。
王悅桐幾乎被綁着坐了一天,整個人都好似僵了一般。一整天,沒有吃一口東西,這麽冷,人也似乎快要暈厥了。可是她不想向吳德明示弱,仍舊坐在那裏不聲不響。
吳德明也感到餓,他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無論如何也該找點吃的東西來。可是又不放心把王悅桐一個人丢在這裏,更不敢帶她出去。心裏鬥争了一會兒,還是決定自己出去買點吃的。他仔細檢查了捆着王悅桐的繩索,确認沒有問題,又将那塊布團塞緊了些,才出了門。
他不敢停留,出了大門就近看有一個賣涼皮和煎餅的攤子,便走上前去,要了兩份涼皮和煎餅。沒有其他人,很快便做好了。他拿過來,想了想,又找了家便利店買了幾瓶水,才匆匆走了。吳德明怕生出事端,走得很快。回到屋裏,見王悅桐還坐在那裏,才松了口氣。走到王悅桐面前,從她嘴裏拔出那布團,說:“吃點東西吧。”
說着,将王悅桐手上的繩索松了。他原本以為王悅桐會拒絕,卻沒想到王悅桐接過來便開始狼吞虎咽起來。她吃得很快,大口大口地沒有停歇。這麽多年,吳德明還沒有見過王悅桐這個樣子。一時之間,說不清是什麽感觸。
王悅桐吃完,似乎緩過一口氣來,向椅子的後背靠了靠。屋子裏光線很暗,因為怕引人注意,不敢開大燈,只有很微弱的一點兒光。
吳德明吃完飯,似乎也放松了些,躺在沙發上。過了好一會兒,突然說:“林哲什麽時候會把文件送過來呢?”
他這話像是在問王悅桐,又像是在自言自語。王悅桐漠然地瞥了他一眼,才說:“他送來了,嘉予也不會是你的,你就不要癡心妄想了。”
吳德明聽王悅桐這麽一說,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一般,咯咯笑了起來。一片冷冷的幽暗中,他的笑聲突兀而尖銳,讓人毛骨悚然。
“白紙黑字,他自己簽的字,是不是我的就由不得你說了。”他說着,扭頭看向王悅桐,說,“林哲是真愛你呢,為了你,連家族的基業都不要了。他這麽愛你,你高興吧?”
王悅桐聽吳德明這麽一說,簡直怒火中燒。又想到林哲真的為了自己要将嘉予的股份給吳德明,不禁又氣又急。嘉予是林家幾代人的心血,好不容易有了今天的規模。當初,林哲父親突然去世。林哲為了嘉予,像是突然變了一個人一般。王悅桐知道嘉予對林家的重要性。
可如今,卻要因為自己被吳德明這樣卑鄙地奪去。一想到這裏,王悅桐就覺得好似五爪撓心一般的難受,恨不能和吳德明拼個你死我活。
吳德明的手機又響了起來,鈴聲急促,在這個時候,更是讓人心頭一顫。他拿過手機,一看,居然是Amy。他皺了皺眉,這幾天,他幾乎都把她給忘了,沒想到,這個時候,她竟然打電話過來。
吳德明不想節外生枝,便直接挂了電話。王悅桐聽到電話聲響,本來以為是林哲。提着一口氣,緊張地看着吳德明。見吳德明不接電話,便知道不是林哲。
Amy拿着手機,看着屏幕上吳德明的臉。這是她偷偷拍的,吳德明不喜歡她拍照片,好幾次她想拍一張自己和他的合影,都被他阻止了。她不想惹他不高興,只得作罷。這張照片是吳德明有一次去她那裏拍的。
那天,他的心情很好,似乎很高興的樣子。她喜歡他微笑的樣子,也沒顧上許多,便對着他拍了下來。起初,他當然是讓她删掉的。可是這張照片實在是照得太好了,夕陽從身後照過來,像是給他的人鑲了一道金色的光芒。他剛洗完澡,頭發還沒有完全幹,蓬蓬地貼着額頭,不似平時雷厲風行的樣子。眉梢眼角帶着一抹笑意,溫柔而缱绻。
Amy一直藏着這張照片,悄悄地将這張照片設為手機壁紙。夜深人靜的時候,便拿出來,看啊看。這是她對他所期盼的樣子。雖然她明知道他并不是這樣的,可是心裏總是盼着,想着,期待着,有一天,吳德明是這個樣子的。
吳德明不接電話,Amy不知道他是不想接,還是在忙。她怕耽誤他的事情,不敢再打過去,希望他能回過電話。雖然明知道是不可能,可心裏總是幻想着萬一,也許,吳德明會回過來。
她握着手機,生怕會漏掉電話。又怕是手機出了毛病,一而再,再而三地确認手機沒有問題,卻還是放心不下。不知道等了多久,冰冷的手機都發了熱,用了力氣的掌心都出了潮汗。手機還只是沉默着待在她的手心,黑色屏幕始終沒有亮起過。只有床頭櫃上鬧鐘嘀嗒嘀嗒的聲音。
時間就是這樣流失的。Amy知道,吳德明是不會打電話過來的。
她坐在床頭,穿得很單薄,雖然有暖氣,可身上還是涼涼的。不知道過了多久,Amy覺得腳麻,整個人似乎才驚覺過來。
她拿過手機,找到吳德明的名字,希望吳德明可以原諒自己,不要不理自己。鍵盤按了又按,反反複複,短短幾行字寫了又删,删了又寫,泛在眼底的淚水幾乎就要落下來了。
第二天上午,林哲的電話來了,他的話語簡單而直接:“文件我準備好了,怎麽拿給你?”
吳德明沒想到這麽快,怔了一下,才說:“我怎麽能确認這份文件是真的還是假的呢?”
林哲沒想到這個時候,吳德明還能說出這樣的話來,禁不住怒從心起,道:“吳德明,你不要把每個人都想的跟你一樣。快點放了悅桐。”
“你放心,只要文件沒問題,悅桐就不會有問題。”吳德明怕林哲使詐,不敢直接從他手裏拿文件,但是拿不到文件,就沒法得到嘉予。
他正想着主意,突然想到了Amy,便說:“這樣吧,你把文件交給Amy。我只要确認了文件沒有問題,一定會放了悅桐。”
“好,我今天會把文件交給Amy,希望我晚上回家能看到悅桐。”
Amy沒想到吳德明竟然會給自己打電話,看到手機屏幕上閃爍的那個名字時,真是又驚又喜。顧不得還在工作,拿起手機便走到室外的樓梯間:“德明。”她生怕他會挂斷電話,握着手機的手随着一顆心七上八下地抖動着,就怕會不小心錯過。
吳德明聽到她的聲音,才問:“你現在講話方便嗎?”
Amy聽他語氣嚴肅,不禁怔了一下,才說:“方便。”
“那好,林哲有一份文件要給我,我不方便拿。你替我拿吧。拿到後,你再給我。”
聽吳德明說到林哲,Amy也禁不住心裏一沉,忍不住問:“林哲會有什麽文件給你?”
“你不要管這麽多。按我說的做,把文件拿回來就行。記住,這件事情不要跟任何人說,千萬。”
Amy聽他語氣嚴肅,心裏知道不是小事。可是吳德明和林哲之間的事情錯綜複雜,千絲萬縷,她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如何說。遲疑了一下,才說:“好。我怎麽找林哲拿文件,拿到了怎麽給你?”
“文件林哲會聯系你後拿給你的。你拿到後我會告訴你怎麽給我。”吳德明說完,似乎還有些不放心,又聲色俱厲地道,“記住,這件事情你不要告訴任何人。”
Amy不敢多問,可是吳德明這種态度,又讓她的心裏覺得忐忑不安。到底還是忍不住,問:“是不是發生什麽事情了?”
“沒有。”吳德明沒等她說完,便出聲打斷了,“你按我說的做就行了。”說完便挂斷了電話。
Amy的手機還貼在耳邊,也不知站了多久,覺得冷,才回過神來。原來她出來得匆忙,忘了穿外套。寒風呼呼地刮過來,涼意似冰一樣。
她回到辦公桌,心神不寧,一直想着吳德明在電話裏的話,神情恍惚,什麽都做不了。直到突然響起的電話鈴聲才把她拉了回來。電話聲音突然響起,吓了她一大跳。屏幕上沒有名字,只有一串陌生的數字。她想起吳德明說林哲會聯系她。不由得心裏一緊,說不出的慌亂,接通了電話,強自鎮定了一下,才說:“喂。”
倒是林哲要從容許多:“Amy嗎?我是林哲。我在你公司旁邊的咖啡廳,你方便出來說幾句話嗎?”
“好。”Amy知道林哲聯系自己跟吳德明交代的事情有關,也就沒有多問什麽,直接答應了。
她到咖啡廳的時候,林哲已經到了。見她進來,便向她揮了揮手,示意她坐過來。一段時間不見,林哲瘦了許多,眼睛裏有一種無法掩藏的憂慮。這種憂慮更甚于當初他的公司面臨危機時的壓力。雖然他仍舊沉着一如往昔,舉止潇灑如常。可是內心的焦慮與擔憂卻無法掩藏。像是被人拿住了七寸,那種焦急與擔心根本不是從容的舉止可以掩飾得住的。
Amy知道能讓林哲這樣的,只有王悅桐。想起王悅桐,一時之間,心裏千頭萬緒,不知是什麽滋味。她在林哲對面坐了下來,道:“林先生。”
“我有一份文件,是給吳德明的。他讓我交給你,這件事情他跟你說了吧?”
Amy聽他這麽說,點了點頭,才說:“是。”
林哲見她如此,便将文件遞了過去。Amy接過文件,看了一眼林哲,問:“林先生,還有其他的事情嗎?如果沒有別的事情,我先走了。”
林哲擡頭看了一眼Amy,只見這個女孩子臉色蒼白。不知道為什麽,身上總是流淌着一種快要哭出來的悲傷。莫名地,林哲突然心裏一動,幾乎沒有思考,脫口道:“Amy,你能不能幫幫我?”
他的語氣懇切而急迫,驚得Amy幾乎一跳。詫異地看着他,道:“林先生,我有什麽能幫你的?”
林哲聽她這麽說,似乎才回過神來,可是話已至此,幹脆直接道:“悅桐現在在吳德明手裏。他讓我用嘉予的股份換她回來。我剛給你的那份文件便是股份贈予文件。”
林哲說着,看了一眼Amy,遲疑了一下,才接着道:“簡單一點說,就是吳德明綁架了悅桐。現在能直接聯系到吳德明的人只有你了,請你幫幫我。”
Amy聽了林哲的話,又驚又亂,怔在那裏。看着林哲,似乎想要從他的臉上分辨出他的話是真是假一般。過了好一會兒,她似乎才明白林哲話裏的意思,怔怔地問:“德明真的綁架了王小姐嗎?”
“對。”林哲聽她這麽問,點了點頭道,“吳德明約悅桐吃飯,借機綁架了她。我已經兩天沒有她的消息了,不知道她現在怎麽樣,我真的非常擔心她。”林哲說着,流露出深深的擔憂,讓坐在對面看着的Amy都禁不住動容。
不知道是擔心還是其他什麽,林哲一雙朗目裏泛起了淚水。他大概是察覺到,便扭頭控制了一下情緒,才轉過頭來說:“Amy,求求你,幫幫我。”
Amy完全沒料到事情竟然會是這個樣子,一時之間,面對這樣的狀況,心裏翻江倒海,驚駭、懼怕、憐憫、猶疑等無數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思緒在她的心裏湧起,亂得好似一鍋滾粥一般。嚅動着嘴唇說不出話來。
看着林哲懇求的目光,不知道為什麽,Amy只覺得說不出的慌亂,竟然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她覺得不能再面對林哲,也不知道心裏想了什麽,只覺得好似亂麻一樣。本能地站了起來,對林哲說了一聲對不起,便快步離開了。
Amy大概還沒有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腳步仍是慌亂的,把送咖啡的服務員的盤子都撞翻了。可是她顧不上許多,只匆匆說了聲對不起,就逃一般地離開了。
從咖啡廳出來,外面的光亮讓她覺得眩暈。來來往往的車輛更是讓她覺得說不出的心驚。Amy好像完全失了心智,只想着快點走,快點走。
可剛邁出腳步,便被一只手臂用力往回拖了一下。一輛飛速行駛的汽車幾乎是擦着她的身體飛馳而去。Amy怔怔地呆了一下,機械地回過頭去,一看是林哲。她本來想掙脫他離開。可是胃裏卻像翻了船,她終于再也控制不住,開始嘔吐起來。
Amy吐得很厲害,仿佛無法抑制,連膽汁都吐出來了,還是止不住。原本蒼白的臉更是沒有半分血色,慘白慘白的。林哲扶着她,見她這個樣子,也不禁關切地說:“我送你去醫院吧。”
Amy卻一把推開他,往前走去。林哲怔了一下,電光石火之間,突然明白了。追上去,拽住Amy的胳膊,道:“Amy,你是不是要當媽媽了?”
Amy聽林哲這麽一說,整個人驚懼地縮了一下。林哲看她這個樣便知道自己猜對了。一時之間,說不清憐憫還是什麽,輕輕嘆了口氣。
“Amy,如果是這樣,你就更加不能任吳德明這樣下去了,就算不為了你自己,也要為了孩子想一想。難道你希望孩子有一個那樣的父親嗎?”
“住嘴。”Amy突然打斷林哲,“林先生,你不用把話說得這麽冠冕堂皇,你不就是想救王悅桐嗎?”
“是,我是想救悅桐。不論你信不信,我也絕不願意看到吳德明走到這一步。”
“他走到這一步,難道不是你逼的嗎?你何必又這般惺惺作态?”
“Amy,你錯了,他走到這一步不是我逼的,是他自己逼自己。願賭就要服輸。”
Amy聽林哲這樣說,怔了一下。不知道想起了什麽,突然哭了起來。成串的眼淚好似斷線的珠子,落了下來。長長短短,落在手背上,熱熱的。
林哲看她這個樣子,只覺得百感交集,複雜莫名。寬闊的街道上,人來人往。這偌大的都市,每天都上演着人生的歡喜傷悲,讓人傷懷,又讓人喟嘆。他把手放在Amy的肩膀上,道:“難道你希望吳德明就這樣越走越遠,遠得回不了頭嗎?他現在已經站在懸崖邊了,是要做那個拉他一把的人,還是做那個推他一把的人,都在你一念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