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死生契闊
唯有縱身一躍時微笑的面龐上眼底湧起的眼淚,也許是在訴說着他的眷戀與不舍。
林哲,謝謝你,能跟你做朋友,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運氣。
Amy走在大街上,心裏一片雜亂,沒有頭緒。只是雙手緊緊攥着那個文件袋,不知該何去何從。林哲的話猶響在耳畔,可吳德明的面龐卻反反複複地出現在她的面前。
這樣寬闊的大路,卻失去了方向,不知該往哪裏走。
Amy沒有回公司,直接回了家。她拿出文件袋裏的文件看了一眼,的确是股份贈予文件,右下方林哲的簽名剛勁有力。她看着那簽名,心裏無法形容是什麽滋味。
原來,每個人都是愛情裏的大傻瓜。傾其所有,萬劫不複,卻都甘之如饴。可也就是因為此,才叫作愛情吧,才叫人生死相許吧。
她在房間裏坐了很久,直到看着太陽慢慢地沒入了地平線,天色一分一分地暗了下來。坐得太久了,連腿都有些發麻。突然,她将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才兩個月,身材沒有任何異樣,反而因為妊娠反應,比平常更纖細了些。
可是,她的手剛一放上去,就好像有一種奇異的力量。像光,像希望,從某處傳了出來,讓Amy都不禁悸動起來。無言的沉默中,卻是生命之中最旺盛的力量與勇氣,讓陷入絕望的Amy熱淚盈眶。
終于,她撥通了吳德明的電話:“德明,我拿到文件了。怎麽給你?”
吳德明聽了她的話,精神一振,道:“真的拿到了嗎?林哲說了什麽?”
“嗯,拿到了。林先生說請你說話算話,放了王小姐。”
吳德明聽她那這麽說,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你在哪?我來取。”
“這麽重要的文件,你別來了,我給你送過去吧。”
吳德明聽了Amy的話,遲疑了一下,道:“好,你給我送過來吧。我告訴你地址。你過來時當心一點兒。”
“知道了。”
Amy到的時候,吳德明已經等在樓下了。他只跟Amy說了地方,并沒有說具體位置。Amy看見他,遠遠地便小跑了過去。到他面前,才停下了腳步,看着他,喚:“德明。”不知道為什麽,還沒有說話,眼淚就浮了上來。
吳德明滿心想的都是文件,根本沒注意她。只是看了她一眼,便焦急地問:“文件呢?”
Amy看他這個樣子,心裏不知道是什麽滋味。燈光下,吳德明的臉好似扭曲了一般,有幾分竊喜,又有幾分恐懼,還帶着幾分僥幸。Amy把文件遞過去,心裏只覺得說不出的恓惶。
吳德明接過文件袋打開拿出文件看了一眼,露出驚喜的表情。又看了兩眼,才将文件放了回去,說:“好了,文件我拿到了,你回去吧。”
Amy看了他一眼,終于問道:“那王小姐呢?她在哪?”
“這個你不要管了,我會處理的。”
見他這個樣子,Amy終于忍不住哭了起來,握住吳德明的手道:“德明,你停手吧。現在停手放了王小姐,把文件還給林哲,一切都還來得及。”
吳德明沒想到Amy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一把甩開Amy的手,怒道:“我的事情輪不到你來管,你走吧。”
Amy沒想到到了這個時候,吳德明竟然還是這樣的态度。他揮手用力極重,要不是Amy順手扶住一側的牆面,可能就摔倒在地了。猝不及防之下,手滑過冰冷的牆面,火辣辣的疼。那樣疼,Amy卻全然不覺,只覺得一顆心好似掉進了冰窖,讓人麻木。
“吳德明。”突然,林哲的聲音響起來。
吳德明沒想到林哲會出現在這裏,大驚之下,循着聲音望了過去。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林哲是誰?一時之間,心裏又慌又怕,又驚又怒。還沒開口說話,林哲已經沖了上來,攥着他的領口,斥問:“悅桐呢?你把她藏到什麽地方去了?”
吳德明沒有理會林哲,一瞬間,他明白了,是Amy告訴林哲,她和他見面的地點的。他轉頭看向Amy,伸手就是一個耳光打了過去,怒道:“你出賣我?”
Amy被吳德明這記耳光打得蒙在那裏,她沒想到,吳德明竟然會動手。這一巴掌,他大概用了十分的力氣,鮮紅的血從Amy的鼻子裏淌出來。Amy擦了一下,殷紅的鮮血灼目,她似乎還不敢置信是吳德明打的,看了他一眼,看到他充滿憎恨的目光,似乎才回過神來。
“對,是我告訴林哲的。林哲已經報警了,警察馬上就到了。德明,你快住手吧,現在住手還不晚。”
“想讓我住手?”吳德明輕斥,轉頭看向林哲,道,“你以為你報了警,你就贏了嗎?我告訴你,林哲,別忘了,王悅桐還在我手裏呢。”
吳德明說着,轉身跑了出去。林哲聽到吳德明提起王悅桐,一怔。見他跑了出去,才連忙追了上去。
吳德明跑到那間樣板間裏,拖起王悅桐就要走。王悅桐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見吳德明這樣驚慌失措地沖了進來,抓起自己就要走,便大聲道:“吳德明,你要幹什麽?”
吳德明完全不理會她的喊叫,只是拖着她進了電梯,往樓頂走。
樓下,警笛已經響了起來,一聲接一聲,那樣急促,像是卡在人的胸口一樣。聽到警笛聲,王悅桐心裏大概明白了,這應該是來救她的。她越發地不肯配合吳德明,拼着一口氣,全力抗拒着。
吳德明窮途末路,早已顧不了許多,按着王悅桐的頭便向電梯間的牆壁上撞了過去,将她拖到頂層。
已經到達現場的警察做着行動部署,林哲和Amy被攔在樓下。一個穿警服的領導模樣的人正在勸說兩人冷靜。
林哲擡頭望去,天已經黑了,根本看不見王悅桐和吳德明的身影,只有嗖嗖的冷風呼呼刮過。他的心裏突然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像是被什麽攥住了心房,讓他不能思考,不能呼吸,只是茫然地想着:王悅桐還在上面,王悅桐還在上面,他不能讓她就這樣待在上面,他得救她下來。
林哲推開攔着他的警察,意欲沖上去。可畢竟一個人力量有限,被攔了下來。攔着他的警察勸說道:“林先生,您的心情我們理解。請相信我們,我們一定會救王小姐下來的。”
“我得上去,你們放開我,讓我上去,我要救我妻子。”林哲根本聽不進勸阻,滿心想的都是要去救王悅桐。
這時有人上來彙報情況,說因為這裏的照明條件不良,無法進行有利的布置,對于解救人質十分不利。
林哲聽到這種情況,對那負責人道:“請讓我上去吧,我跟吳德明是多年的老同學,他做這些事情完全是沖着我來的。我來跟他談。”
“也讓我上去吧,我是吳德明的女朋友,我和林先生一起跟他談。”
警隊的負責人看了看這兩個人,又看了看暗黑的天和四周的環境,商量了一下,實在沒有什麽更好的辦法。便決定讓林哲和Amy試一試。
樓頂的風更大,偌大的樓頂,一片空寂,只有呼呼的風,吹得王悅桐和吳德明頭發淩亂,衣袂翻飛。
“你是要把我從這裏推下去嗎,吳德明?”
吳德明聽王悅桐這樣說,冷笑了一下,道:“這樣也不錯啊,你死了,林哲這輩子也沒有好日子過。我雖然搭上一條命,可是還有你為伴,也不虧啊。”
整個樓頂漆黑一片,放眼望去,城市的星光點點,燈火輝煌,更顯出這裏的凄涼與寂然。突然,樓梯口的門響了一下,是林哲和Amy。林哲一只手用手機照着亮,一只手扶着Amy。
吳德明見林哲上來,整個人警惕起來,拖住王悅桐便往護欄處走。風似乎更大了,吹在他們四個人的身上,瑟瑟作響。
“吳德明,你放了悅桐。你恨的人是我,跟悅桐沒有關系,你讓她走,我留下。”
吳德明聽林哲這麽說,輕斥了一聲:“我就不讓你稱心如意。”吳德明說着,停了一下,才接着道:“林哲,你說我會不會把悅桐推下去?我知道,我已經完了,死的時候,有個人墊背也是應該的,況且還是她。”
28層的高樓頂端,夜幕籠罩,暗寂無光,看不清他們的臉,也看不清他們臉上的表情。只有風,只有風呼呼地吹着,連說過的每一句話都似風吹過來的。那樣大的風,刮到臉上,刮到身上,像刀割一樣疼。
也不知過了多久,林哲才說:“你不會的,因為你是吳德明,她是王悅桐,吳德明是不會把王悅桐這樣推下去的。”
吳德明聽林哲這麽說,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他笑得十分大聲,又好似帶着幾分凄涼,在這呼呼的風聲中,像哭一樣。
一直在旁邊的Amy突然向吳德明走了過去:“我也知道你不會的,知道你不會做這樣的傻事的。”
Amy走到吳德明面前,擡起頭道:“德明,你要當爸爸了。”
Amy的話像一道霹靂,讓吳德明愣了一下,似乎沒有明白過來。他看了一眼Amy,遲疑了一下,才問:“你說什麽?”
Amy沒有說話,走到吳德明的面前,長長短短的淚水淌了滿臉,她看着吳德明,一雙淚眼中滿是憂慮、心酸和無法言說的悲傷,卻又帶着微茫的希望,以及一種藏在內心深處的堅定勇氣。
“德明,你就要當爸爸了。”Amy哽咽着說了出來,終于忍不住哭了起來,她看着吳德明,幾乎帶着哀求,說,“求求你,住手吧。”
吳德明怔在那裏,驚訝,慌亂,以及內心深處無法抑制的細小喜悅,千萬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感觸從吳德明的心中湧上來。讓他措手不及,呆怔在那裏。
夜風越發大了,呼呼地刮過,似乎要卷起他們每一個人。一片漆黑的幽暗中,林哲、王悅桐、吳德明、Amy都站在那裏。呼嘯的寒風中,每個人心中都覺得那麽冰涼,無盡的哀傷在他們的心中流淌。
被風吹亂的發絲遮住了王悅桐的臉,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其他什麽原因,她的心和人都打着戰。她看着Amy,極暗淡的光線,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只能看見她站在那裏單薄瘦削的身影,因為哭泣輕輕聳動着的肩膀。她又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呆在那裏的吳德明,臉上神色變換,似悲似喜,整張臉都好似扭曲了一般。
王悅桐心裏不知是什麽滋味,只覺得無限感慨,又夾雜着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感觸。她扭頭看向一邊,正好對上林哲的目光。在一片黑暗中,他的眼睛仍然明亮,發出熠熠的光輝,像天上的星星。
不過這麽輕輕的一眼,不知為何,眼淚就湧了上來。委屈、恐懼、恓惶,還有說不出的心酸,對上林哲目光的這一眼,都好像是找到了釋放的出口,壓抑在心中的種種情緒便像是決了口的河水,嘩嘩流淌出來。
林哲雖然看不清她的臉,可是她眼中閃爍的晶瑩淚花清晰可見。看見她安好,心中原本提着的一口氣總算是松了下來。可是心裏又擔心她哪裏傷着沒有,是不是吓壞了。他對着王悅桐點了點頭。
王悅桐也點了點頭,雖然沒有說話,可是千言萬語,彼此心中所想,早已明了于心。所謂生死契闊,不外如是。
空蕩蕩的平臺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只有一陣一陣的寒風席卷過來。極目望去,城市的燈火輝煌,看不到盡頭的璀璨,明明盡在眼底,觸手可及,可是又像是天涯,遙遠而缥缈。
王悅桐擡起頭來,看着吳德明,他站在那裏,仍然呆若木雞,似乎還在想着這突如其來的巨變。
“德明,回頭吧,就算是為了孩了,為了Amy。”王悅桐終于說道。
林哲看了一眼吳德明,也說:“德明,回來,回來我們還是好兄弟。”
吳德明聽了王悅桐和林哲的話,擡起頭來,原來呆愣的目光流轉起來,無數的愛恨恩怨從他的眼中閃過,慢慢地,都歸為了沉寂。他對着王悅桐和林哲笑了一下,說:“謝謝你們,到了這個時候,還願意當我是朋友。”
他說着,看了一眼王悅桐,接着道:“對不起,悅桐,我真的不想傷害你。”說着,又看向林哲,道:“林哲,謝謝你,能跟你做朋友,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運氣。”
吳德明說着,眼睛漸漸變得清明起來,人也退去了戾氣,露出溫柔的神情來。他走到Amy面前,看了她很久,握住她的手,說:“我最對不起的就是你,Amy。我這樣一次又一次地傷害你,而你卻從來沒有放棄過我。如果可以重來,我一定真心對你。”
吳德明說着,也流下淚來,他将Amy摟在懷裏。Amy聽着他胸口怦怦的心跳聲,知道這一次,他是真的,他的話是真的,他的擁抱是真的。無關其他,只是想擁抱她。熱熱的淚水濕了吳德明的衣衫,也濕了他的心房。
好一會兒,他才放開Amy。走到樓擋層邊,對林哲說:“道歉的話,謝謝的話,我都不想再說了。其他的話,我也不想再說了。我想,我要說的話,你一定都明白。”
吳德明臉上的神情十分平靜,甚至看着林哲還帶着一點兒笑意。林哲亦露出笑來,可是電光石火之間,突然明白了,奔向吳德明。
已經來不及了,他想必已經下定了決心,根本不肯給自己也不肯給別人留下半分機會。唯有縱身一躍時微笑的面龐上眼底湧起的眼淚,也許是在訴說着他的眷戀與不舍。
“我寧願死,也不要輸。”這是吳德明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林哲伸在空中的手臂,王悅桐複雜的淚水,Amy凄厲的哭號,劃破了沉寂的夜空。而吳德明,終究選擇以這樣的方式結束一切。
尾聲 暮鼓晨鐘
所有的一切都在光陰的流轉中漸漸歸為平靜。唯有那些人,那些事,積澱在心中完成了人生的蛻變。
九月的天,已漸漸退去了暑熱,風開始變得涼爽起來。
歲月無聲,四季更替,所有的一切,炙熱的,淡漠的,執着的,都在光陰的流轉中漸漸歸為平靜。唯有那些人,那些事,積澱在心中,完成了人生的蛻變。
王悅桐來醫院看望Amy,一夜生産的奮戰,她看上去十分疲憊,可是眼睛裏卻有一種異樣的神采,宛若新生。病號服十分寬大,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見王悅桐進來,Amy想要坐起來,卻被王悅桐快步走過來阻止了。
“你快躺下,不要動。”她說着,人已經走了過來,邊打開帶來的保溫桶邊說,“我給你帶了老龜湯,趕緊趁熱喝。”
Amy接過來喝了一口,才道:“謝謝,這段時間,也把你和林先生累壞了。”
“怎麽到現在了你還這麽客氣,林哲可記挂着孩子呢。早上他有個會,一會兒完了就來看孩子。說昨天晚上都沒好好看。”王悅桐說着,眼睛望向病房四周,問,“孩子呢?”
“護士帶走洗澡去了。”
兩個人正說着話,林哲也來了,看了看Amy,說:“Amy,你一定要好好休息,注意身體。”
Amy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才說:“林先生,德明不在了,您給孩子起個名字吧。”
提到吳德明,三個人都安靜下來,只覺得心裏複雜莫名,百感交集說不出話來。過了一會兒,林哲才說:“好。”
說着想了一會兒,才道:“就叫懷念吧。”
Amy聽林哲說完這個名字,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好,就叫懷念,吳懷念。”
她說着,眼淚就禁不住湧了上來。王悅桐看到這情形,坐了過來,幫她擦了擦眼淚,說:“坐月子可不能掉眼淚,以後會對眼睛不好的。你有了懷念,是幸福的事情啊。”
Amy聽她這麽說,也笑着點了點頭,道:“對啊,有了懷念,是幸福的事呢。”
王悅桐點了點頭,扶住她,又看了看林哲,說:“我們去看看孩子吧。”
一群剛剛出生的嬰兒被護士們細心照料着放在一個泳池裏游泳,剛剛出生的孩子,肉嘟嘟的,粉粉嫩嫩,十分可愛。尤其是那雙剛剛睜開的眼睛,黑而亮,純淨無邪,看着他們的眼睛,會讓人覺得這世界似乎也可愛多了。
吳懷念在一群小朋友中,初生的嬰兒好像都是一樣的,可是王悅桐他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小小的懷念,他粉粉的小手本能地抓着套在脖子上的游泳圈,身體緩緩地随着水波搖擺着,怡然自得。
仿佛有着某種感應,他的眼睛向這邊看過來。其實他還看不清楚眼前的這些面孔。可是人的心就是這麽奇妙,總會有一種東西,指引着你向它靠近,找到皈依。
生命會逝去,生命也會新生。也許我們誰都無法阻擋命運的翻雲覆雨之手,但人與人之間的情意與愛,可以抵消這世間所有的悲傷與凄涼,也可以抹平這世界上所有的過錯。
前文交代已經是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