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2030年12月24日，平安夜。

丹尼斯風姿綽約地從傳送艙裏出來時，沈文菲解下安全帶，毫不顧忌形象地躺在休息室的沙發上。丹尼斯皺了皺眉，啧啧嘆道：“親愛的，有時候我覺得你一點都不像個女人。”

沈文菲不想搭理他，看着周圍無比熟悉的環境，她竟然覺得心裏空落落的。丹尼斯湊到她面前，用手捏了捏她的臉，聽她吃疼的咒罵了一聲，笑說：“原來魂回來了，沒留在那兒。”

“丹尼斯，我有點累了，請假條我明天補給你，我先回家了。”沈文菲站起身想朝門外走去，卻被丹尼斯拉住了手腕，她轉過身一臉詫異地望向他。

“親愛的，再等一會兒。這次任務的雇主昨天和我預約過，她想見見你。”他低下頭看了看手中的液晶電子屏幕，手指一劃把預約時間放大到沈文菲的眼前，說：“你看，還有十五分鐘。”

這十五分鐘的時間裏，沈文菲猜想過很多雇主的身份，可當結果真的與她的設想相吻合時，她卻有了一堆的問題想問。她看着中年伍月端莊娴靜的模樣，眼角的魚尾紋洩露着時光的秘密，而她自己卻依舊是她們初見般的模樣。

這似乎不太公平，可是時代越往後發展，公平這東西就越來越難找。

伍月對沈文菲的出現并未表現出驚疑，待兩人坐定之後，她柔聲說道：“昨天我想了整整一夜，如果你們事務所的人插手進來，最有可能的人是誰。不過我以為，會是唐先生。”

聽到這個稱呼，沈文菲覺得有些凄楚，她禮貌地笑了笑，對伍月說道：“還好任務最終逆轉了，不然背着這棒打鴛鴦的罪名，我也不好意思再來見你。”

“我既然找到了你們事務所，就做好了和淮恩分開的準備。只是我沒想到他既然會知道我來找你們，然後偷偷聯系你們更改了任務內容。”伍月唇邊露出一絲淺笑，沈文菲不懂她這笑容的意味，看她的表情也并沒有被人破壞之後的懊惱神色。

“伍月，我有些不懂，你為什麽想要和他分開？”她親自經歷過她們的曾經，知道她們兩人是多麽不容易才走到了一起。而伍月現在的模樣，也不像是一個感情受挫的失意婦人。

伍月臉上的笑容僵在了臉上，眼神中彌漫出的憂郁讓沈文菲也覺得心疼，兩人沉默了半晌，才聽到她幽幽地開口說道：“這麽些年，他對我很好。如果婚姻只是兩個人的事情，我們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對。”

愛情，是兩個人的事情，可是婚姻不是。這道理沈文菲不懂，只能半信半疑地繼續聽下去。

“淮恩說，你和唐先生都見過他的父母，應該對他們的為人有些了解吧。”伍月輕嘆了口氣，停頓了幾秒後，說：“結婚之前，我父親拉着我的手說，婚姻一定要門當戶對，不然婚後有很多難關要闖。既然我選擇了這樣的婚姻，就要為我自己的選擇負責任。”

沈文菲點了點頭，鳳凰男和富家女的搭配，她也曾經替他們擔憂過。但既然走進了婚姻殿堂，只要夫妻同心，一定能創造屬于自己的幸福。

“年輕的時候多天真，以為兩個人有愛，就什麽都可以戰勝。可是走到今天這步田地，我才知道，不行的。淮恩的父母沒讀過書，覺得自家兒子是高材生，是天之驕子。若不是我家裏有錢，根本沒有資格嫁給他們兒子。”

沈文菲發出一聲唏噓聲，那對貪財的父母聽到唐哲的一番胡話就可以立即否決了春妮兒這個媳婦，這種莫名其妙的優越感确實是他們的本色。

“我們結婚的第三年就有了小孩，淮恩就說把兩位老人家接到城裏來，也方便照顧孩子。等到小孩開始讀書的時候，他們閑了下來不知怎麽的就沾上了賭博，起初只是小打小鬧，我們也就沒說什麽。”伍月緊鎖眉頭，手緊緊地交叉握着，一臉懊惱地說道：“後來賭債的數目越來越大，我和淮恩已經開始動用我們的積蓄。他每次去勸他的父母，都被他們罵罵咧咧地從房間裏趕了出來。”

“他們說他不孝，說他有了老婆忘了娘，還說……”

沈文菲嘆了口氣，接道：“還說你爸爸家大業大，你們家哪裏缺這麽點小錢？”

伍月點了點頭，繼續說道：“我不知道他們怎麽會變成今時今日的模樣，剛進城裏的時候，他們買菜連一毛兩毛錢都會和別人計較。現在兩個人出去賭一晚上，動則就是成千上萬的輸贏。而且，他們輸了錢，都會報我父親的名字。”

“所以，你現在其實是左右為難，在你父親那邊也沒法交待？”沈文菲突然有些納悶，因為這樣而希望中斷她們之間的姻緣，那這段感情是不是太過薄弱？

“更确切地說，我是怕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淮恩一個人怎麽應付。”她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聲音變得暗啞低沉，深吸一口氣後說：“如果當年我們沒有在一起，他的父母也不會進城變成這樣。也不會打着我父親的名號，變得肆無忌憚。”

“你不在了？”她聽出伍月的弦外之音，看着她刻意逃避，沈文菲覺得自己問得有些殘忍。

伍月低垂下頭，并不願意接話，沈文菲只能婉轉地問道：“現在的人都能活到八十歲呢，你這才剛過一半，還有大半輩子呢！”

“我可能，得了一種很嚴重的病。也許三年五載就醫好了，也或者……”伍月笑了笑，裝作不經意的樣子。

其實，這才是她委托的真正原因。沈文菲覺得心裏堵得慌，想安慰的話滑到了喉間卻怎麽也吐不出口。

門外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腳步聲，兩人朝着門口望去，林淮恩一臉堅毅地立在門邊凝望着自己的妻子。伍月一時慌亂，騰地站起身，卻撞倒了身後的椅子。林淮恩大步跨前，扶起地上的椅子，另一只手挽着伍月的手，對沈文菲說道：“好久不見。”

沈文菲被這突然的變故驚地一時失語，不知道這個人是從哪兒冒出來的，越過林淮恩的肩膀看到在門外偷笑的丹尼斯，她怒瞪了一眼卻聽到丹尼斯說：“這也算是我們的雇主，我們的信條是顧客至上。”

伍月站在林淮恩身旁，聲音顫抖地說道：“你早就知道了？”

“你這幾天一直神神秘秘的，身為丈夫，自然要弄清楚自己的妻子在做些什麽。”他拉過伍月的手，緊緊拽在自己手中，說：“醫生只是說可能，你別胡思亂想。不論結果是什麽，我都會陪着你。”

沈文菲看着伍月與林淮恩相望的眼神，心裏彌漫着滿滿的感動，她站起身将丹尼斯揪了進來，附在他耳邊低聲說：“人家都這樣的情況了，你怎麽還忍心敲他們一大筆錢。”

丹尼斯一聽到“錢”字，雷達就豎了起來，腳一點點地往門口挪動。沈文菲怒瞪了一眼，聽到他叫苦地求饒道：“這筆錢已經入賬了，取不出來的。更何況，咱打開門做生意，哪有退錢的道理。公司的股份我已經賣了一半，這錢也有別人的一半，我做不了主。”

沈文菲忍到他們離開後，才問道：“你真的把公司賣了？你之前和我說的，已經解決了，就是指的這個？”

丹尼斯故作輕松地笑了笑，眼中的神采變得暗淡無光，聲音卻故意上揚地說道：“賣了個好價錢呢，合夥人是個不錯的帥哥，除了人龜毛了一點以外。”

讓沈文菲從今以後邁上一女共侍二夫的不歸路，她有了一種犯刑事案件的沖動，偏偏對上丹尼斯的眼眸，卻讓沈文菲沉默了下來。

時間旅行所就像是丹尼斯一手帶大的孩子，從牙牙學語跌跌撞撞學步的時候，沈文菲也陪在了身邊。作為旅行所的第一批員工，丹尼斯給予了沈文菲很多放縱，真的走到今天這一步，她心中明白丹尼斯并不好受。

可是為了一段與機器人的愛情，真的值得這樣？沈文菲不願去想，她覺得自己應該花更多的時間，去想想新來的2號老板是什麽樣子。

☆、『現代第②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