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三少爺是死于刀刺,身上共有三處刀傷。背脊到脖頸處有一道長痕,正面是兩個刀刺的傷口,致命的一處直接穿透心髒。發現屍體的房間沒有血液四濺的痕跡,證明這裏并不是第一現場,而兇器也不知所終。
唐哲被老爺子叫到現場之前,正在馴養陳岩為他找來的文雀鳥。這只小鳥品相極佳,乖巧靈敏,稍加訓練就可以拿做老爺子賀壽的表演道具。他蓋好籠罩,将鳥籠挂在走廊的懸杆上,快步跟在陳岩身後,不一會兒就趕到了案發現場。
老爺子面色鐵青,緊抿唇瓣不發一言,見到唐哲進來以後對他揮了揮手,示意他站到自己的旁邊。盯着三少爺的屍體,怒火燃燒的眼眸看着像要滲出火焰,燒的衆人心驚膽戰。良久,他才開口,聲音透着蒼老和疲憊,說:“依你看,這是怎麽一回事?”
唐哲不了解狀況,但見三少爺真的如自己上島那日所言的遭此橫禍,便知道衆人都疑心到了自己身上。他并沒有急着答話,蹲下身子仔細觀察屍體上的傷口,将三少的手指擡起放到燈光下看。
老爺子身邊的人呵斥了一句,卻被他怒瞪了一眼,老爺子并不說話,只是直愣愣地看着唐哲的一系列動作。房間裏還站着一些叔伯兄弟,對老爺子叫來唐哲疑惑不解,見他蹲下了翻查屍體,也交頭接耳地議論道。
“這人一上島就說三少爺有死亡的預示,我看八成兇手就是他自己!”這人的聲音低沉,像是透過甕子傳出來的聲音,他本來刻意壓低聲音,但因為屋裏太過安靜,反而清楚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裏。
唐哲置若罔聞,繼續細致觀察,約莫一支煙的工夫,起身退到老爺子面前說道:“三少爺身上的刀口成倒三角型,傷口狹長,下半部分的皮肉向上翻卷,由此可見兇手使用的是一把單刃刀。胸口的致命傷是一刀穿透,可以推斷不是匕首之類的短刀。屍體有移動過的痕跡,所以手肘踝關節的屍僵程度不同,加上現場沒有血液噴濺和打鬥的痕跡。我可以推斷的結論是有兩個,這裏不是第一現場,三少爺是被一個信任的熟人所殺。”
老爺子微眯着眼,緩緩地說:“前面的推論我們都猜得到,後面是從何而知。”
“根據屍僵的程度,三少爺的死亡時間應該是昨晚淩晨兩點。他身上穿的是睡服,手指的指縫中有一些沙土,腳上的木屐上也沾有同樣的沙土。能夠在那麽晚的時間,把三少爺約到沙灘邊的人,必定是他很熟悉和信任的人。”
“想不到,唐兄弟除了算命,連驗屍這麽偏門的東西也會!”聽到他說的頭頭是道,剛才譏諷他的那位叔伯挂不住面子,陰陽怪氣地說道。
“一通百通,我們這行本來就是和一些玄妙的東西打交道,自然要涉獵一些。”唐哲見老爺子揮手讓屬下為屍體蓋上白布,知道自己的一番說辭解除了他對自己的懷疑。但想到一個月前還與自己談論品茶之道意氣風發的男子,轉眼就天人永隔,再看老爺子陰郁的臉色,也不禁心裏唏噓。
登上紅島已經近一個月的時間,他對于島上的人都有了大致的了解。老爺子子嗣不豐,只育有一男一女,三少爺是長子的第三個孩子。他父親幾年前喜歡上一個日本女人,于是抛棄家業和她私奔到了日本。唐哲也見過三少爺的兩位哥哥,都是比較低調不太言語的人,在老爺子面前沒有太多的話語權。
三少和安怡都比較受老爺子的器重,但想起上島第一天老爺子的那句嘆息,唐哲明白紅島的繼承人更多是傾向于三少。而老爺子應該打算在八十壽宴上公布這個消息,卻不想在這個時候出了意外。
會不會是安怡?唐哲心裏掠過一絲疑雲,衆人都噤聲站在老爺子的身旁,他低垂下頭偷偷打量在場的每一個人的表情,卻驚疑地發現有一個人沒有到場。
沈文菲伏在桌子上睡了一晚,醒來時四肢僵硬差點摔倒在地上。等她撐着身子站起來走到床邊,想對那個無良黑社會呵斥時,卻發現床上空無一人。沈文菲揉了揉胳膊,低咒了一聲:“混蛋。”
門外突然傳來嘈雜的聲音,急促的敲門聲夾雜着踢門的聲音,沈文菲不知該如何處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時候,門被人一腳踢開,幾個兇神惡煞的男子沖了進來,粗魯地抓着她的胳膊往外拖。
三少爺的事情,所有人都把懷疑的目标投到了安怡身上,安怡卻無暇去解釋。老爺子莫名其妙的塞個男人給她,說是他父母當年資助過老爺子一大筆錢,幫他度過難關,所以就定下的娃娃親。可是這樣白目的人怎麽可能當她章安怡的夫婿,這個叫韓喬的男孩之所以願意上紅島,僅僅是因為他畢業論文的題目是《關于日本黑道同中國黑社會同化與異化》。
安怡正躲在房間發脾氣,門外響起敲門聲,她沒好氣地說道:“門沒鎖,自己進來。”
門外的人卻不是陳岩,蘇何時站在門邊,低眉順眼地說道:“安怡小姐,有些事情我想和你單獨談談。”
安怡擡起頭,微眯着眼打量着蘇何時,瞬間收起了自己的大小姐脾氣,摸過桌上的匕首放到腰際,起身出門。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着,到了沙灘西岸,蘇何時才停下腳步。他左右四顧确認方圓一公裏以內都無人之後,壓低聲音說道:“小姐,這趟我出去了以後,聽到了一些風聲。”
安怡仔細看着眼前這個英挺的男人,蘇何時的辦事能力她有目共睹,但是這人心思太多,到現在還看不清到底站在哪邊。他今晚特意約自己出來,說這麽一番話,必定是掂量了三少死後,紅島權勢天平會傾到自己這方。
可是現在所有人都把懷疑的目光投向了自己,這個蘇何時又為何如此篤定,押重注在自己的身上。安怡的眼神變得有些疑慮,這一切變化都被蘇何時收入眼中。
“什麽風聲?”海風微涼,她只着了一件及膝長裙就出來,風撩動她的發絲,讓她看起來像個溫婉的小女人。
蘇何時知道眼前這個女人的野心,他來到紅島以後不僅為三少辦事,也聽安怡的差遣,目的就是不想孤擲一注。像他這樣角色的人,猶如大海裏的一葉孤舟,如果沒有找好停靠的港灣,很容易被大船争鬥激起的風浪吞沒。
“二少爺聯絡了美國軍火商,第一批軍火會在這兩天到港。”這本來是一個驚人的消息,卻被他用極其鎮定的語氣說了出來。而安怡聽到了也連挑眉都沒有,她眼波流轉,露出淺淺的笑意。
“果然被三哥猜到了呢。”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瑪瑙珠串,語氣透着一絲悲涼地說道:“可惜,他卻看不到了。”
“小姐節哀。”他的聲音刻板生硬,讓安怡微微皺眉。原處有個人影正在逐漸靠近,蘇何時下意識地退到樹叢後隐住了身形。
陳岩已經繞着整個島找了安怡一圈了,真的找到她時,他卻又踟蹰地不敢靠近。安怡見他站在離她十米遠的地方,神色局促,不耐煩地呵斥道:“你偷偷摸摸在那幹什麽,過來!”
陳岩走得近了,低下頭諾諾地叫了一聲:“安怡。”
“有事快說。”她的餘光瞥到蘇何時藏身的地方,不由得暗嘆他隐匿的功夫極佳,連她這個角度都看不出端倪。
“安怡,有些話其實我早就該和你說。”陳岩微微低下頭,聲音變得溫柔,他唇邊露出一絲苦笑,不敢直視安怡的眼睛。“如果,我是說如果……在那個小子來之前,我就告訴了你,結局或許就不一樣了。”
他見到安怡唇瓣微動,就急忙說道:“請你一定要聽我說完,這也許是我最後一次和你說話了。”
“你說。”
“這些年來我一直在你身邊輔佐你,你的心思我很明白。你一直想象老爺子證明,女人并不比男人差,你想實現你母親的夙願。所以我一直在等,一直在等。”他的眼神變得迷惘,沉浸在回憶中,語氣也變得徐緩。“之前唐先生說如果我當時表白,就會有結果。可是因為我的怯弱,因為我想等你真正成為紅島主人之後,再告訴你,我喜歡你。”
說完這句,陳岩如釋重負,竟輕笑出聲道:“是啊,我一直都喜歡安怡小姐。卻沒想到,眼睜睜看着你成為別人的未婚妻。”
“陳岩……”安怡有些吃驚,加之蘇何時就在附近,這種感覺讓她有些尴尬,她想制止他繼續說下去,哪知陳岩忽然擡起頭,直視她的眼睛,眼神中透露着一份堅毅。
“既然沒有辦法和安怡小姐在一起,我想,終有一件事是我可以為你的。只要你白發蒼蒼的時候,還記得有一個可以為了犧牲一切,包括生命的陳岩就好。”說完,他轉身朝樹叢中跑去,安怡望着他的背影發呆,不知該如何消化他剛才的話。
她還在發呆之際,蘇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站到了她的身旁,看着陳岩離去的方向,說:“小姐如果再不追過去阻止他,恐怕就來不及了?”
“什麽?”
“聽他說的意思,似乎連他也以為三少是被小姐所殺。他現在跑去找老爺子頂罪,真是一顆癡情種子。”
“愚蠢至極!”她雖然口中怒罵了一句,到底還是提起裙角追了過去。蘇何時低頭看了看腕上的手表,飛快地朝另一個方向奔去。
唐哲原本和老爺子在茶話室中對弈,老爺子的棋力尚佳,加之紅島的人個個畏懼他,下棋變得索然無趣。唐哲雖然也會輸給老爺子,但三五盤中總會有一盤以極其微弱的優勢勝過他老人家,反而更得青睐。
他剛剛下了一步,将所有黑子都圍在其中,唯有東面是突破口。老爺子端起棋子還在思索,卻聽到有人在門外高聲報道:“島上所有的陌生面孔都已經抓到了正廳,請老爺子吩咐。”
他索性将棋子一丢,起身對唐哲說道:“陪我先去看看,這棋回來再下。”
☆、『任務第②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