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1)
離老爺子的壽辰還有兩日,紅島上開始陸陸續續地接待一些客人。三少爺的死訊尚未對外發布,所有人都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做起事來都戰戰兢兢瞻前顧後。
沈文菲在唐哲房間裏待了一夜,兩人雖然躺在同一張床上,卻相敬如賓地度過了這一晚。她心裏始終覺得有些忐忑不安,清早天色微蒙,她就蹑手蹑腳地下了床朝外走。
沈文菲剛剛走到門邊,手還扶在把手上,就聽到身後響起唐哲慵懶的聲音:“一夜夫妻百夜恩,也擋不住一枝紅杏出牆來。”
沈文菲轉過身,見唐哲從床上下來,信步走到她身側,眼神中略帶嚴厲。她心虛地低下頭,諾諾地說道:“怎麽說,蘇何時也照顧了我這麽些天。”
“果然是背着我去找別的男人了,小菲菲,你太傷為夫的心了。”他做出痛徹心扉的表情,眼中的笑意卻掩藏不住。沈文菲捏起拳頭在他的胸口一錘,另一只手擰開門把手,轉身打開房門後走了出去。
“不管怎麽說,在這個孤島上,除了你。我就只認識他一個人,我不可以這樣不告而別。”沈文菲輕嘆了一口氣,。環顧四周來回巡邏的安保人員,低下聲音說道:“這個地方這麽危險,多一個朋友總是好的。”
唐哲揉了揉她的額發,牽起她的手,抿唇凝視她的雙眼,說:“傻瓜,我陪你去。”
沈文菲掙脫他的手,手心裏似乎還有餘熱,她雙頰飛起兩片紅暈,快步地走在前面。唐哲知道對她不能太過心急,也不再勉強,臉上雖然不露聲色,但眼睛卻笑成一彎月牙。
一路上多了許多陌生的面孔,唐哲緊緊牽着沈文菲的手,暗自留意這些客人的衣飾穿着。似乎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唐哲的手掌不自覺地收緊,瞳孔放大朝着長廊望去。沈文菲偏過頭,輕聲問道:“怎麽了?”
唐哲細細一看,長廊上空無一人,于是淺笑地說道:“沒什麽,剛才眼花了。”
突然有人叫了唐哲的名字,他轉過身,看見安怡和陳岩朝着她們走來。沈文菲有些緊張,緊緊地拽着唐哲的胳膊,不自覺地退後了一步。唐哲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和煦一笑,擡頭對安怡說道:“小姐找我有事?”
“我知道老太爺之前找你批過我和那個白癡的八字,我想知道,你當時是怎麽回老太爺的?”安怡的目光落在沈文菲的身上,銳利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從上到下的細細打量。
“你們的月柱納音為吉配,是一段好姻緣。”唐哲看到陳岩默不吭聲的模樣,心裏不由得嘆息。
“我要你告訴老爺子,這家夥屬相克我。如果不取消婚約,兩人皆不得善終。”安怡皺着眉頭,神情嚴肅地說道。
“小姐這是在教我說謊,這種事情我做不出。”唐哲一本正經地說道,沈文菲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卻又不能拆穿這個大騙子。
“紅島這形勢,唐哲你也看見了。你是一個聰明人,一定會跟對人站對邊。”安怡稍稍壓低了聲音,略帶蠱惑地說道:“是我将你請來的紅島,我可以承諾将你和你的夫人平平安安的送出去。”
待他們兩人走遠以後,沈文菲望着安怡的背影,吐了下舌頭怯怯地說道:“這個女人好兇。”
“算起來,她比你還小兩歲。”
“哈?那她的未婚夫一定很慘,不知道是哪個倒黴鬼。”沈文菲露出同情的神色,突然眼睛一亮,松開唐哲的手快步走了出去,大喊了一聲:“蘇何時!”
蘇何時回到房裏就發現沈文菲不見了,他尋了整整一夜,連自己也搞不清楚幹嘛對一個毫不相關的女人如此緊張。島上的人說,老爺子下令在賓客登島之前,将所有陌生人都丢進了珊瑚礁那一片海域。蘇何時打探過,這一批人中沒有一個叫沈文菲的女人。
突然又聽到那個女人咋咋呼呼的聲音,蘇何時提了一晚上的心終于落了下去。轉過身率先看到的卻是和她并肩站在一起的唐哲,蘇何時覺得那人看自己的眼神有些詭異,還不及細想,沈文菲就跑到了自己的面前。
“喂,我找到我的朋友了,謝謝你這幾天的照顧,雖然你照顧的很爛!”沈文菲調笑的語氣,照樣得到他冷冰冰的回應。她已經習慣了這個男人現在太過正經的一面,三年後的神仙蘇何時,只是她的幻覺。
他不想承認自己聽到這話時,心裏湧起的一絲落寞。終于甩掉這個麻煩的女人,本來該覺得慶幸才是。她身邊那個的男人走到他的面前,對蘇何時伸出手,聲音清朗地說道:“你好,我是唐哲。”
兩人右手交握,電光火石之間,唐哲想起初識那一夜的蘇何時,終于明白他披着儒雅外表之下藏着的就是這樣狠戾的心。蘇何時似乎并不打算與他寒暄,迅速地收回手就想離開,卻被沈文菲脆生生地叫出了名字。
“蘇何時。”她的聲音不大,卻認真地念出每一個音節,唇邊掬起一抹笑容,說:“謝謝你。”
蘇何時卻并不領情,甚至沒有轉過身去看她一眼,冷冰冰地說道:“我說過,我不叫蘇何時。我叫蘇政。”
他抛下這句話就徑直走了,沈文菲本想追過去,卻被唐哲攔住。她看着蘇何時的背影,氣地咬牙切齒,大罵幾聲混蛋後,聽到唐哲幽幽地說道:“他不想讓別人知道他的真名,說明他是一個有故事的人。這樣的人,我們還是少接觸為妙。”
沈文菲本想争辯幾句,但轉念一想,又覺得唐哲說的很對。她和蘇何時其實加上過去現在,不過相處幾日的時間,這個人的情緒又詭秘多變。既然已經和唐哲相遇,在這個兇險的環境之中,還是聽從他的意見為好。
唐哲領着沈文菲到了外灘的一處岩石堆邊,她這幾日都過着提心吊膽的日子,坐船上島的時候又吐得天昏地暗,根本沒有心情去體驗大海的清新。沈文菲脫下鞋子,将褲腳挽起,赤腳踩在沙灘上。唐哲不知從哪裏弄來一根樹枝,在沙灘下寫下一個“套”字,用樹枝點了點這個字,示意沈文菲看清楚。
“我說過,會将這些算命的伎倆都教給你。”海浪襲上海灘,将那個“套”字吞沒,唐哲不急不緩地說道:“算命第一招,套。在問清別人生辰八字時,你可以從他的交談中套出很多訊息。比如說話時的口吻,說話時的情緒,這些都可以幫助你揣摩他們的心理活動。”
他在沙灘上寫了一個“探”字,很快就消失在沙灘上。“你要觀察對方的衣着服飾,可以猜到對方是貧是富。但這些單一的東西不能馬上得出結論,要繼續往下探,看對方的談吐氣質,試探他對你所提的帶有圈套話題的回答中透露的訊息。”
“所以,算命的個個都是識人的高手?”
“光靠這兩招,遇到刻意為難你的人,就失效了。所以算命第三招,哄。”他用手刮了一下沈文菲的鼻翼,親昵地說道:“不僅是女人喜歡被人哄,男人也一樣。看到小孩就誇天賜靈兒,将來必有大富大貴。看到老人就說福壽延年,長命百歲。看到年輕人,只要圍着婚約和前途打轉,就必定沒錯。”
“套、探、哄,下一招就是騙?”
唐哲豎起手指在沈文菲面前晃了晃,故作神秘地說道:“不不不,算命第四招,滑。算命人說話,永遠不要斬釘截鐵,不給自己留後路。那句‘父在母先亡’就是最好的實例,只看聽者自己怎麽理解。‘父在,母先亡’就是說父親尚在,母親已經亡故。‘父在母先,亡’就是說父親在母親之前已經亡故。”
“所以當初你給伍董事長測字,給林淮恩他們合八字,其實都是靠這些來唬人的?”沈文菲一臉鄙夷大義凜然地看着唐哲,突然覺得之前對他的崇拜都化作泡影。
唐哲并不正面回答她的問題,看着她的表情,嗤地笑出了聲,在沙灘上又寫上一個“編”字。“我們的工作可以讓我們‘未蔔先知’,這比一般算命的人要去猜去探容易的多。只要将我們所知道的東西,合情合理地編進算命中,任務對象就會跟着我們的指引走。”
“所以這一次,你也想利用小鳥靈簽這個來取得老爺子的信任。”沈文菲聽懂了幾分,但也不知為何要把自己牽扯進這樁任務之中。
“這一個月來,老爺子對我已經打消了疑慮。可是,他同我們之前接觸的任務對象不同。他在黑道之中載浮載沉多年,多疑已經成了他的本性。”他用樹枝在沙灘上寫寫畫畫着,神情出奇地凝重。沈文菲也認真地看着他畫的圖,似乎是一張人物關系表。“這島上現在的主子本來有五個,老爺子有三個孫子,一個孫女,就是剛才的安怡。”
“在你上島之前,最得力的排行老三的孫子暴斃而亡,現在剩下的繼承人就是這三人。”他在三個名字下畫了一道橫線,分別是“章安怡”“章子威”“章子武”。“安怡你已經見過,剩下兩人是一對孿生兄弟,兩人關系更為親厚,反而對這個三弟沒太多感情。”
“如果是為了奪位,那麽章安怡的嫌疑就是最大的了?”沈文菲心中一驚,轉念一想,說道:“我們的任務是偷到老爺子的遺囑,這些畢竟是別人的家事。他們內鬥的越厲害,形式對我們越有利,何必趟這一攤渾水?”
☆、『任務第④天』
唐哲将手中的樹枝奮力一扔,本來還漂浮在海上面的樹枝被随後掀起的大浪吞沒。“紅島現在的形式就像這一片大海,如果只有我們兩人,就是孤立無援的樹枝。掀起的海浪可以輕而易舉地将我們吞沒,又何談完成任務。既然命運讓我們到這裏來走一遭,不如讓我們攜手将這攤水攪地更渾濁。”
“你是想渾水摸魚!”沈文菲興奮地跳到岩石上,手裏提着鞋子,搖搖晃晃地在岩石堆中跳躍。“我竟然會這麽相信一個大騙子,我一定是暈船症還沒有緩過來。”
“小騙子騙女人一會兒,大騙子騙女人一生,我倒寧願做你的大騙子。”他如願地看到沈文菲紅了臉,晨曦的陽谷灑在她的發梢,像是籠了一層淡淡的光環。
我會保護你,再也不讓你驚慌失措。我會守着你,再也不讓你孤身涉險。我穿越時空只為了遇見你,參與你的過去、現在和未來。
蘇何時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跟着他們來到海邊,他隐去身形看着兩人在海灘上嬉戲逐鬧,竟然覺得有些刺眼。許是今天的陽光太過灼熱,他的汗沁濕了背脊,也一滴一滴地從臉頰上滑落。終于,他轉過身大步地朝島中心走去,斑駁的陽光落在他身上,像是跳躍移動的光斑。蘇何時緊握住拳頭,暗自咬牙說道:“還有兩天,一切就會結束。”
陳岩闖進中庭時,又見到安怡在呵斥韓喬,韓喬手臂上纏着一層層的繃帶,卻也樂呵呵地用另一只手撓着碎發,笑着望着安怡。安怡被他鬧地沒了脾氣,郁結之時看到陳岩快步走了進來,轉身對他說道:“這個時候,你不在碼頭接待人,跑這來幹嘛?”
陳岩看了看韓喬,卻不吭聲,安怡卻不耐煩地說道:“你就當他是一團空氣,有事就說。”
“和先生回來了,還帶了……”他的面色有些猶疑,刻意一頓說道:“惠子夫人。”
安怡倒吸了一口氣,眼眸中的顏色漸濃,語氣卻是笑說:“我這位大伯父倒是極有膽色,不知道這惠子夫人到底是怎樣的美人。你說她這次來,是給老爺子祝壽,還是來給我三哥奔喪的?”
“三少爺剛剛離世,老爺子應該不會太難為和先生。畢竟是自己的兒子,也是三少的生父。只是他們離島十幾年,這次突然回來,會不會影響到我們……”他的聲音刻意壓低,眼神不時的暼向韓喬,韓喬卻一臉茫然地立在原地,也不知将他們的話聽進去幾分。
“走,陪我去會會這個惠子夫人,我倒要看看,她憑得什麽讓大伯父不要江山要美人。”安怡走得幾步,突然回轉過身,對着韓喬吼道:“白癡,跟上!別一會兒沒看着你,你又給我惹麻煩。剛才那筆帳,我會累着一起算!”
和先生回來的消息,也同時傳到了兩位少爺的耳中。對于這個不負責任的父親,他們并沒有太多的情感,只是派了手下的人送了些起居用品過來,甚至不如安怡積極。
老爺子派人送了一些滋養的補品過來,只說最近身子不适,暫時不想接見任何人。衆人都覺得這是給和先生的一個下馬威,對他們兩人的态度也就不由得散漫了幾分。
安怡進別居的時候,門口甚至連個守衛都沒有,她對陳岩眼神示意後,陳岩不一會就揪了一個男子丢到安怡面前。
“這別居是你的管轄範圍,你就這樣應付了事?”安怡的眼神都落在自己的手上,偶爾輕易的一瞥,卻帶着懾人的戾氣。“還是你不清楚,這院子裏住的是什麽人?”
“小的……小的不敢!只是和先生剛住進去……人手上還未安排出來……”那男子一米八幾的個子,被吓得哆哆嗦嗦,說話聲音也顫個不停。“小的……馬上就去安排。”
“滾。”陳岩大手一揮,那人如同大赦一般,飛也似地跑走。陳岩本想上前同安怡說幾句,卻見韓喬瞠目結舌地啧啧念道。
“這和港劇裏面的反派人物,有七分像了!啧啧啧,這就是屬于黑道的氣勢嗎?”他看着安怡的眼神竟然透着幾分崇拜,癡癡傻傻的表情讓陳岩想揮拳而上。
“你這個白癡。”安怡擡手在韓喬頭上敲了一個爆栗子,柳眉倒豎對他的表情嗤之以鼻。
“安怡丫頭真是一點都沒變,還是和小時候一樣,對男孩子兇巴巴的。”一個儒雅的男聲從走廊那頭傳來,韓喬見着一個穿着和服的中年男子向他們走來。他腳上穿的是木屐,走起來铿铿作響,偏偏方才卻沒有聽到一點聲音。離得近了,才看清楚他帶着一副金邊眼鏡,容貌并不顯老,大概四十出頭的樣子。
“和先生。”陳岩畢恭畢敬地喊道,拉着韓喬退到了一邊。
“大伯父,這麽久不見,你怎麽能一見面就幫着外人欺負我呢?”安怡嬌嗔地說道,甜膩的笑容像是一朵燦爛的花兒。行為言語中絲毫沒有多年未見的生疏,直直地平視他的眼睛。
和先生清淡的笑道,聲音很輕,要極認真才能聽清。“是啊,有十幾年沒見了,十年前,小安怡還是一個粉嫩嫩的小丫頭,我家子恒也不過是一個剛滿十二歲的毛頭小子。”
聽到他提起三哥的名字,安怡剛才的笑臉瞬間消失,低垂着頭說:“大伯父節哀,三哥若是知道你特意趕回來送他,一定會很欣慰的。”
“若不能查到兇手是誰,怎能祭我兒在天之靈!”這本來是一句很激昂的話,卻被他雲淡風輕的說了出來。陳岩一直在留意和先生的每一個表情,看到這的時候皺了皺眉頭。
“老爺子這幾日身子不太爽利,所以沒有招伯父過去。在這別居有什麽缺的都可以告訴我,這畢竟是自己家,千萬別拘束。”安怡朝門口走了幾步,特意朝裏望了望,說:“聽說惠子夫人也來了,不知道她習不習慣紅島的飲食?是不是需要去外面請個日本廚子回來?”
“惠子從小在中國長大,不用刻意為她張羅。”和先生擺了擺手,忽然望向韓喬,問道:“聽說老爺子給你指了一門婚事?”
“是哪個人跑到大伯父面前亂嚼舌頭根的,倒也傳得遠,傳到日本去了。”安怡轉過身怒瞪了陳岩一眼,再面向和先生時卻又是一副和風細雨的模樣,說:“這婚事早晚都要作罷的,大伯父你可別當真,我還想多陪老爺子幾年。”
韓喬站在一旁,聽着未婚妻談起他們那樁不靠譜的婚事,卻是一點也不急,只淺笑着看着安怡。和先生的目光一直有意無意地落在他的身上,他卻對這些試探好無反應,只是傻傻地站在原地。
“一轉眼,你們這幫小孩子就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了,看來我真的離開紅島太多年了。”他目光微斂,竟暼向剛才被安怡呵斥領着一幫人過來的守衛,語氣悠然地說道:“也不知道,這次回來,會不會有人歡迎我。”
“大伯父真是在說笑,這是你自己的家,從哪兒談什麽歡迎不歡迎的。”她四兩撥千斤的把話題轉開,忽然驚呼一聲,用手捂住嘴巴,說:“呀!光顧着和大伯父聊天了,忘了老爺子那邊還找我有事情。恕安怡告辭,下次再和大伯父好好敘舊。”
安怡領着陳岩韓喬離去的時候,別居裏走出來一個女人,望着她們的背影,輕聲問道:“這就是你妹妹唯一的女兒,倒好生伶俐,和你妹妹當年半點都不像。”
唐哲帶着沈文菲在島上轉了一圈,看着原本因三少意外亡故而顯得草木皆兵的小島,在絡繹不絕的賓客到訪後,島上的氣氛表面上熱絡了許多。唐哲牽着她的手,柔軟的觸感甚至讓他不敢收緊,沈文菲也知道這次的任務萬般艱難,也就由着唐哲明裏暗裏地吃盡自己的豆腐。
從認識唐哲的第一天,這個大騙子總是自信滿滿的樣子,在那一次任務中,沈文菲已經習慣了不知不覺中依靠這個男人的判斷。回想起來,唯有那一夜見過他失态的模樣,他在路上一下借着酒勁強吻自己,想一想都覺得臉頰緋紅。
“咦,怎麽繞到這邊來了?”唐哲看了看周圍的環境,松開沈文菲的手,快走了幾步到分岔路路口,站定後說道:“這邊是紅島給貴賓留的別居,裏面住的人都是有身份地位的。”
沈文菲點了點頭,看着戒備森嚴的別居,隐隐約約還能看見來回巡邏的守衛腰間凸起的形狀,極像是槍支。她上前拉着唐哲的衣袖,連聲音都不自覺地壓低了幾分,說道:“既然這裏這麽不安全,我們還是別亂逛了。”
唐哲瞧見她緊張的模樣,心生逗弄之意,聲音故意拔高一度,說道:“這有什麽,有我在,你還不放心嗎?”
沈文菲點了點頭,餘光看到別居裏走出一個女人,手指戳了戳唐哲的手臂,說:“有人出來了。”
末了,又補充一句:“唐哲,是日本人!”
☆、『任務第④天』
唐哲順着沈文菲的目光望去,視線仿佛被凍結在空氣,面色一凜緊抿唇瓣。沈文菲感受到他的身體突然收緊,手臂硬邦邦的像是一塊鉛塊,不明所以地問道:“你認識她?”
“不認識。”他以極快的速度轉身,向外走去,卻聽到那個女人連聲的呼喚。沈文菲不知所措,只能小碎步跑過去,拽着他的衣擺說道:“可是,她在叫你的名字。”
“你聽錯了,我不認識這個人。”唐哲一邊說着,一邊大步地朝外面走,卻因為沈文菲固執地抓住他的手腕,而拖緩了步子。
“她叫的是‘小哲’!我不可能聽錯!”沈文菲拽着唐哲的手腕,等那個女人由遠逐近的時候,突然側着頭“咦”了一聲,道:“她長得好面熟,我一定在哪裏見過。”
“小……小哲?”那個日本女人顫抖的聲音傳來,沈文菲分明感覺到唐哲的身子一震,偏偏鐵青着臉似乎沒有一點反應。
待那個女人走得近了,沈文菲才從她的輪廓中回想起在何處見過她,驚得瞪圓了眼睛說不出話。惠子夫人卻似乎沒有看到她的存在,盈滿淚光的眼睛凝視着唐哲。
“沒有想到……竟然可以,在這裏見到小哲。”她拂起寬大的衣袖,輕輕擦拭眼角的淚痕,整個動作輕柔細致,有成熟女性說不出的韻味。竟可以讓人忘記她的年齡,只記得她身上散發出的高雅氣質。
“太太,我想你是認錯人了。”沈文菲從不知道,唐哲的聲音竟然可以透出這樣冷漠的氣息。想起上次任務中,年輕版的惠子夫人還被伍老先生成為黃太太,怎麽搖身一變又成了一位日本夫人。
“小哲,你還是不肯原諒我。”她的神情露出恰到好處的悲傷,讓沈文菲看了都覺得太過殘忍,而她微微一低頭,說出的話語卻讓沈文菲無比震驚。
“媽媽當年那麽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太太,我想你理解錯了,我是孤兒院長大的。我姓唐,名哲,是院長親自替我取的名字。”唐哲的聲音毫無起伏,沈文菲卻莫名地覺得揪心。她從來沒有過問過他的過去,卻不想原來她錯過了那麽多。
惠子夫人剛想開口,卻聽到身後傳來木屐踏過地板的聲音,她側過頭,看到和先生倚在門邊,低聲叫着她的名字。
“惠子。”
和先生的表情淡然,不知是什麽時候出現在那裏,也不知對兩個人的對話聽進去多少。見惠子夫人沒有反應,他又壓低聲音用日語說了一句。
惠子夫人低垂下頭,轉過身朝和先生走去,經過沈文菲身邊時,用別扭的語調說了句:“這幾日,請務必小心!”
明天就是老爺子的大壽,紅島的局勢越祥和平靜,暗湧之下蓄勢待發的黑暗就越發濃郁。
沈文菲跟在唐哲的身後,見他一直沉默不語,知道他因為看到那個女人而心情不好。她心裏滿是疑惑,卻也知道這個時候詢問,只會給唐哲增添煩惱。兩個人都各有心事,這樣短短的一截路卻走了将近半個小時。
沈文菲低着頭,手指攪動着上下轉圈,突然聽到唐哲背着身,硬生生地說了句:“你先回屋裏去吧,我想一個人走走。”
“可是……”沈文菲見唐哲轉過身,深邃的眼眸中籠罩着一層濃霧,她識趣地收了聲,點了點頭。
出門的時候一直跟着唐哲的步子,沈文菲作為一個資深路癡,不負衆望地在紅島上迷路了。她心中忽然湧上幾分委屈,邊走邊咒罵不負責任抛下她的唐哲,憑着直覺在叢林間橫沖直撞地亂走。
之前走的路上三步一哨五步一崗,偏偏現在急着找到人問路時,卻一個人影也見不到。沈文菲有些着急,頭上滲出密密的細汗,因為走的太快沒有注意腳下,一個踉跄後直接撲倒在地上。
腳踝的疼痛一直竄到頭頂,她捏着腳拖着身子狼狽地爬過去靠在樹邊,眼淚不争氣地簌簌地落了下來。她本來只是在心裏隐隐抱怨唐哲,到最後泣不成聲地罵道:“臭神棍,臭唐哲!莫名其妙,不可理喻!”
樹林間傳來窸窸窣窣的樹葉晃動的聲音,沈文菲細着聲音喊了一句:“唐哲?”響聲越來越近,卻沒有人回答她,她想起那個日本女人附在她耳邊提醒的話,不由地緊張的捏緊衣領。
她還沒看清人是從哪個方向過來的,身子已經被打橫抱起,她發出一聲尖叫後,聽到頭頂上傳來悶悶的一聲,道:“是我。”
是蘇何時,難怪會有這樣鬼魅般的身手。蘇何時也無法解釋,為什麽會鬼使神差地路過這片林子。聽到裏面傳來嘤嘤哭泣的女聲,竟然能夠第一時間分辨出是她,身子已經先于大腦做出行動。
“那個人呢?”蘇何時也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聲音中竟然帶有一絲愠怒的責備。他從什麽立場去責問別人,又從什麽立場去緊張這個女人的安危。
沈文菲想了想,卻故意岔開話題說道:“你走路都沒有聲音的嗎,吓死我了。抱起一個異性之前,不應該征得別人的同意嗎?”
蘇何時斜瞥了沈文菲一眼,驀然松開了手又抱緊她的腰。雖然只是一剎那,但失重感吓得沈文菲緊緊地摟住蘇何時的脖頸。蘇何時唇邊微微咧起,在沈文菲發現之前,又恢複了正常的弧度。
沈文菲被抱着走了幾步後,才驚覺兩人的姿勢極度暧昧。因為疼痛無力,所以她的頭耷拉在蘇何時的胸膛,裏面撲通撲通的跳動聲清楚地傳入她的耳中。她的手還環在蘇何時的脖頸上,微微一仰頭還能看到他的下颚。蘇何時的呼吸就在她的頭頂,一呼一吸都能被她清楚地察覺。
沈文菲松開手,別扭地扭了下身子,蘇何時喝聲說道:“再動就自己爬回去。”
“臭黑社會。”她低垂下頭嘟囔了一聲,卻不敢再輕舉妄動,由得蘇何時抱着她走出林子。
對蘇何時而言,沈文菲的重量猶如一張紙片人,可是這不算長的距離他卻走得步履維艱。這個白目的女人在懷中不安分地動着,他忽然覺得身體有些燥熱,這或許是天氣的原因,蘇何時如是想。
“或許,我不該帶你上這個島。”蘇何時把沈文菲抱入屋中,從櫃子上的醫藥箱裏取出一瓶藥油,半蹲在地上撩起她的褲腳。他左手手心攤平,倒入幾滴藥油,右手緊緊箍住她的腳腕,防止她因為疼痛而往後縮。
“不會啊,或許是我命中注定要來這個地方的。”沈文菲當然意有所指,任務的目标在這個島上,無論怎樣她和紅島都有解不開的淵源。
蘇何時低下頭,仔細打量她扭傷的腳腕,自顧地說道:“會有點疼,如果忍不住,哭出來也沒關系。”
沈文菲不屑一顧地微微仰着頭,緊抿着嘴巴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等蘇何時左手握住她的腳踝用力一擰時,她唇瓣都咬破滲出血珠,卻還是控制不住眼淚簌簌地往下落。
等蘇何時起身收起藥油的時候,沈文菲已經冒了一身的冷汗,到底是沒喊過一聲疼。
“你和他,一起住?”他看了一眼周圍的陳設,狀若無意地問道。
“呃……”沈文菲不知道該如何去解釋他們虛假的“夫妻”關系,索性默認。
“等紅島主人的壽宴過完以後,你們就和賓客一起離島吧,這裏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他的話停頓了一下,背過身去擺弄藥油,又沉聲說道:“這幾日,要小心。”
沈文菲錯愕地看着蘇何時忙碌的背影,忽然想到那個奇怪的日本女人,于是出聲問道:“島上有個日本女人,你認識嗎?”
蘇何時手中的動作明顯停滞了一秒,又有條不紊地繼續收拾,語氣聽不出聲調的起伏。“不認識,你有這些八卦的時間,不如好好照顧自己。”
沈文菲因為疼痛倒吸了一口氣,也習慣了蘇何時的冷言冷語,反不以為意地繼續說道:“其實她慈眉善目的,倒也不像是個壞女人。唐哲那家夥也真是……”
“好人壞人,不是光看臉就能分得清的。”蘇何時突然轉身,收斂神色認真地望着她,說道:“這世界上往往壞人在扮演好人,好人也因為不得已的原因成了壞人。你能看得出誰是真的,誰是假的?”
沈文菲被他這一連串的邏輯繞昏了頭,加上腳上的疼痛讓她不耐煩地開始轟人。等蘇何時真的快要跨出門檻,她聲若蚊蠅地說了句“謝謝”,聲音小到連自己都覺得是幻覺。
偏偏蘇何時聽到了,還一本正經硬邦邦地回了句:“不客氣。”
唐哲本來只是打算沿着海岸線轉一圈就回去,他剛才腦子裏猶如塞了一團亂麻,吹過海風之後終于清醒了幾分。踩在軟綿綿的沙子上,每走一步都會留下一個深淺不一的腳印,但浪潮一湧而上,總是輕易地将這些印記抹滅地一幹二淨。
等他重拾起自信絹狂的大神棍唐哲身份時,才恍然驚覺自己竟讓那個迷糊的路癡女獨自回屋。唐哲連忙原路返回,卻不想遇到老爺子身邊的保镖,被帶領着又走到了斜坡上的那棟屋前。
☆、『任務第④天』
老爺子在院子裏的太師椅上躺着,旁邊半跪着一個十七八的少女在煨着清酒,面前的方桌上除了酒以外還有一把刀,妖刀村正。
等他一進來,本來在假寐的老人睜開了眼,銳利的眼神像鷹爪落在他的身上。右手接過少女遞來的酒杯,淺抿了一口,咧起嘴角笑說:“明天就是我的大壽,聽安怡丫頭說,你也準備了節目為我這把老骨頭賀壽。”
“老爺子說笑了,您老當益壯,那三個字怎麽能拿到您身上。”唐哲摸不準老爺子見他的意圖,只能見招拆招地迎合着笑說。
“倒有一張算命人的巧嘴,說的話總是那麽中聽。“老爺子原本笑呵呵地捧着酒杯,忽然把杯子重重地扔到桌上,杯子咕嚕嚕地從桌上滾落下去,摔出清脆的響聲。“可惜,這院子外面不知多少人在說,這把老骨頭活了八十歲,怎麽還沒散掉。”
“老爺子何必說這些話,據我所知,安怡小姐頗為孝順。”唐哲心裏浮起一絲不安,仔細地觀察着老爺子面部的細微變化。見自己提到安怡時,他的神情有一剎那的放松,便知道說對了方向,便繼續道:“聽說,安怡小姐知道老爺子喜歡貴州的煙葉,特地命人去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