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章初意走時,看背影頗有點落荒而逃的意思。蔣立新看了施嘉淳一眼:“你很無聊?”
施嘉淳回味着章初意心虛的樣子,笑了笑:“你不覺得他憨憨的樣子,還挺可愛的嗎?”
蔣立新又看了他一眼,推了下眼鏡:“沒覺得,我又不喜歡男人。”
“我也不喜歡啊。”施嘉淳脫口道。
“哦。”蔣立新随口應了一聲,已經懶得搭理眼前這人了。就讓這倆人瞎折騰吧,一個畏畏縮縮瞻前顧後,一個又自我洗腦說不喜歡男人,且糾結去。
看着蔣立新一付已經洞察了一切的表情,施嘉淳莫名有點尴尬,便湊過去,看他在做什麽。
“喲,你還在找你那個兄弟啊。”看着屏幕上顯示的尋親網主頁,施嘉淳伸手拍了拍蔣立新的肩膀,“你還真是執著。”
蔣立新有一個孿生兄弟,不過剛出生三天就被人從病房偷走了,家裏找過兩年,後來就算了。
這事蔣立新原本不知道,不過,在十九歲時,一次爺爺醉酒說漏嘴後,他便在尋親網發布了尋人消息,并時不時去看一眼。如今已有八年了。
“萬一他有一天發現自己不是親生的,想找家人呢。”
施嘉淳聳了聳肩,這句話,診所裏的每個人都能背下來了,但願真能有那麽一天吧。至于現在……還是去看一眼黑豹好了。
黑豹哭嚎了半天,已經累了,這會兒一臉生無可戀地靠坐在籠子的角落,伊麗莎白圈已經被蔣立新重新套上了,以防它過度舔舐傷口。
其它籠子裏的住院貓狗,有的事不關己埋頭睡覺,有的貼着籠門站着,向黑豹的方向好奇探頭,還有的小聲叫喚似在詢問情況。整體表現,倒是和人類遇到突發事件時差不多。
想到有公貓絕育後會報複主人,施嘉淳決定為黑豹的主人提供點附加服務,遂敲了敲籠門。
“哭也沒用,裝不回去了。”
黑豹怒視着施嘉淳,又喵嗷喵嗷地嚎叫了起來,有幾聲聽起來,有點像罵娘。
施嘉淳抱臂,好整以暇道:“和你爸爸告狀也沒用,他打不過我們。”
黑豹像是聽懂了,突然收了聲,洩了氣,慢吞吞地轉過身,縮着身子不理人了,仿佛突然自閉。
見黑豹這樣,施嘉淳便不再逗它了,檢查了一下其它籠子。換尿墊、添食添水,又去看了一眼傳染區被主人硬留下來的小貴賓犬。
為防交叉感染,其實傳染病房一般只收治犬瘟病犬。偶爾也有一些貓瘟或像年前那個FIV的貓來住院,也是保證不會有交叉感染才收。
誰也沒想到,貴賓的主人會這麽無賴,借着接電話,丢下吊瓶剛打了一半的狗,一去不返。
雖然貴賓主人轉了錢過來,備注說給自家狗住院用,但大家的心情依舊不太美麗,尤其這人還屏蔽了所有人的號碼。
收拾了一下被細小病犬弄得一片狼藉的籠子,把撤下來的尿墊用密封袋裝好。施嘉淳給病房消了一下毒,然後拎着密封袋,扔到了診所外的垃圾桶。
回到接診室,見蔣立新在揉眼睛,施嘉淳便趕他去睡覺:“住院區那邊我都弄好了,你去睡吧。”
蔣立新也沒和他客氣,起身伸了個懶腰,就去值班室了。值班室利用了樓梯下方的小空間,剛好能放下一張單人床,供值夜班的人休息。
還沒到七點,施嘉淳靠坐在接診臺後的轉椅上,打算眯一下養養神,不知不覺,卻真的睡着了。
“師哥,好巧啊,我們名字裏都有個chun呢。诶?你的是這個淳啊。”
“師哥,沒想到臨床專業大一就有解剖課啊……”
“師哥,我買東西抽獎,中了兩張電影票,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
“師哥,我有個專業名詞總是……”
“師哥……”
施嘉淳做了個夢,夢中有個嗓音清亮的少年不停地對他說着什麽,被邊寧叫醒後,卻隐約只能想起一句——我們名字裏都有個chun呢。
掏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看到通訊錄裏杜醇的名字,施嘉淳想了半天,才想起,那是他在醫科大學學臨床時,小他一屆的學弟。
由于家庭變故,施嘉淳大二下半學年基本都在請假,大三時就轉校去學獸醫了,從那之後,和這個學弟就基本不再聯系了。而那段時間太過痛苦,導致他的記憶有點混亂,在醫科大學的經歷都記不太清了。
施嘉淳用冷水拍了拍臉,醒了下神,回到接診室準備開工。坐下時,又不由自主地回憶起夢中的少年,少年好像有一雙和章先生一樣的,漂亮的丹鳳眼。
章初意回到家,給寶寶的添了狗糧,又找出兩根矽膠磨牙玩具給它玩。寶寶吃東西時,還時不時梗一下脖子。
“怎麽了,打針的地方疼嗎?”章初意揉了揉寶寶的小腦袋,寶寶忙着吃東西,沒多做回應,只搖了搖小尾巴。
章初意看到過別的狗打肌肉針,有的一聲不吭,有的會嗚嗚地吓唬人,還有些比較誇張的,剛一看到拿着注射器走過來的大夫,就尿了主人一身。而寶寶就是一聲不吭那種,乖巧的不行。
吃過早飯,無事可做,章初意打開電視想看看有什麽紀錄片,剛好紀錄頻道預告說,再過五分鐘,有《花豹女王》的兩集連放。
章初意曾聽方磊說起過這部紀錄片,片子記錄了一只雌性花豹的一生。
紀錄片的開頭,正值壯年的約翰邂逅了剛出生十天的雌性幼豹,并為它起名叫瑪娜娜。看着畫面中,瑪娜娜帶着藍膜的眼珠,章初意瞬間就被它迷住了,不由得放下了手裏的薯片,認真看起來。
過了一會兒,寶寶玩膩了磨牙棒,湊了過來,章初意便抱起它,引着它去看電視裏的瑪娜娜和它的寶寶。
沒想到,寶寶對電視畫面還挺感興趣,窩在主人懷裏,和他一起看了起來。
章初意下意識地輕撫着寶寶的背,看着瑪娜娜為奪回孩子的屍體,與蟒蛇搏鬥;看着她吃掉孩子的屍體後,一遍遍向着遠方嚎哭、呼喚;看着它為了孩子的安全,與兩只雄豹鬥智……
最後,年邁的瑪娜娜已經守不住領地,也無法再輕松地抓捕獵物,聽到約翰對着鏡頭說“我們都老了”時,章初意吸了吸鼻子,不由得想起了大黃。
生老病死,約翰能從疥螨手中救下三歲的瑪娜娜,卻無法阻止死神帶走十七歲的它。
在瑪娜娜生命的最後時光裏,約翰曾與它近距離相處過一個下午,在那之後,它便消失在叢林深處。那個恬淡溫馨的午後,仿佛是它給約翰的告別禮物。
章初意微微收緊胳膊,揉了揉寶寶的小腦袋。大黃死後,他就看不得生離死別的動物故事,所以,那些據說很催淚的動物電影,他都沒看過,只是沒想到,還有這樣一部紀錄片,在等着收割他的眼淚。
打開手機QQ,給方磊發了句“《花豹女王》很好看,多謝推薦[刀][刀][刀]”。本想坑一下初啓,一想到他媳婦那事,又放下了手。萬一他傻乎乎拉着媳婦一起看,把人又看抑郁了可怎麽辦。
這會馮初啓已經調到省城了,新房正在裝修,兩口子已經領證了,目前住在樓上丈人家。新房是南北通透的小二居,章初意之前正好做過相同格局的二居室整裝的效果圖,就直接拿給初啓借鑒。
沒了感興趣的動物畫面,寶寶從主人懷裏跳出去,又回去玩磨牙玩具了。
中午章初意去收拾玩具時,粉色的磨牙棒上沾着點食物殘渣,淺綠色的連點口水印都沒有。想起玩其它玩具時,寶寶也是對粉紅色的玩具更感興趣,看來它挺喜歡粉色?可是不是說狗是紅綠色盲嗎,它是怎麽分辨顏色的?
章初意把自己在疑惑發到微博上,粉絲們又紛紛腦洞大開,最後呼聲最高的是猜寶寶憑氣味分辨。
氣味?章初意模棱兩可地聳聳肩,這就超出他的能力範圍了,他可聞不出來那些玩具的氣味有什麽區別。
四月初,黑豹的主人回來了,施嘉淳他們陪着人演了一出戲——老父親發現貓兒子被偷偷割了蛋蛋,想為兒子讨回公道,然而雙拳難敵四手,尋仇不成反被打。
演戲演的最賣力的王晨曦,看着黑豹緊緊摟着主人的脖子,不停蹭啊蹭的,嘿嘿地奸笑道:“又一個可憐的小貓被萬惡的人類欺騙了。”
黑豹以為主人真的被王晨曦打了,這會兒護主的很,已經不讓他近身了。
來送寶寶寄養的章初意有幸圍觀了整出戲,不由感嘆,王晨曦沒去當諧星真是可惜了人才了。
四月有清明小長假,章初意早就計劃趁着這時去看初啓。訂制的龍馬擺件,前兩天送過來了,這次正好一起拿過去。
廠家把擺件送來時,還給配了個有機玻璃的盒子,這會被章初意抱在懷裏,還挺顯眼的。
譚雪一向喜歡新奇的事物,見到擺件,好奇的湊上去看,問擺件是什麽動物。秦立穎更矜持一些,不過也頻頻側目。
“龍馬?龍馬精神的那個龍馬?”譚雪一臉好奇地看着長着龍角,尖牙利爪,四肢上還覆着鱗片的馬型生物,啧啧贊嘆着,“真好看,在哪買的?我也想買一個。”
章初意笑了笑:“那要讓你失望了,這個是訂制的,僅此一件。”
聞言,譚雪一臉八卦地又問:“是你設計的嗎?這麽精致,是要送給很重要的人吧。”
“是啊。”章初意露出老母親似的笑容,“是和我一起長大的,最最要好的朋友。”
“女朋友嗎?”譚雪擠眉弄眼地笑問。
章初意搖搖頭:“不是。”
看着章初意充滿“愛意”的笑容,譚雪偷偷瞄了一眼施嘉淳,試探道:“難不成是男朋友?”
站在一旁的施嘉淳,也忍不住豎起了耳朵。
章初意噗嗤一下笑了:“想什麽呢,哪有!我和他就像親人一樣。”雖然回答了譚雪的問題,卻沒正面回應,他也想看看施嘉淳的反應。見施嘉淳面色絲毫未變,不由有點洩氣。
聽着章初意有點欲蓋彌彰的回答,施嘉淳面上不顯,心裏卻有點堵,還有點像是胃酸過多似的,火燒火燎的很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