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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見江玉霞白了臉色,一副委屈心痛的樣子,羅小丁不自在地別開眼,皺着眉頭嚷嚷道:“你看你那樣,連小區大門你都出不去吧?身體沒好就老實躺着,真要是出了什麽事,那根金條不就白瞎了!”

江玉霞咬着嘴唇,雙手揪着衣角躊躇半晌,終于聲音顫抖地開口了:“少爺,我……”

“閉嘴!”羅小丁被那聲久違的“少爺”氣得炸了毛,指着她的鼻子跳腳罵道,“誰讓你那麽叫了,你有毛病啊!”

“那我該叫你什麽?”江玉霞縮了下脖子,臉色眼見着又白了一分,眼中也泛起了幽幽的水光。

羅小丁看了母親一眼,甩了一下手,不耐煩地道:“随便你,想怎麽叫就怎麽叫吧。”

羅小丁挺看不上他這個親生母親,懦弱、迷信又偏執,明明身體不好,還總是坐在佛龛前,叨叨咕咕地念那些繞口的佛經。

在十歲以前,羅小丁的媽媽是另一個女人——老羅的妻子。并沒有什麽心機保姆偷龍轉鳳,把自己的孩子換到雇主家的狗血戲碼;也沒有心機保姆與雇主暗渡陳倉,生下私生子,多年後終于成功上位的過時劇情。江玉霞從一開始,就是老羅的妻子為丈夫物色的“小妾”,一個上不了臺面的尴尬角色。

老羅是個典型的爆發戶,靠着投機倒把,憑兩筐雞蛋起家,改革開放不過十年,就攢下了千萬身家。他的妻子齊二鳳是個奇人,這個名字土掉渣的婦人,不但名字土,連思想也老土的不行。正常女人都希望婚姻能和諧純粹,沒有第三者,齊二鳳卻覺得,有本事的男人,再養個小的也沒關系,甚至積極幫丈夫物色老實又漂亮的女孩子。

那一年,江玉霞十六歲,剛剛因确診了心髒病,被繼父趕出家門。齊二鳳回鄉探親時,碰巧救下了倒在街頭的她,見小姑娘是個美人坯子,便以請她當保姆為名,把人帶回了家。

江玉霞本以為遇到齊二鳳是她時來運轉了,沒想到,卻是剛出虎口又入狼窩。在齊二鳳好吃好喝的投喂下,她的臉上身上很快有了點肉,不再是倒胃口的皮包骨了。在那之後,有一天夜裏,總是笑呵呵的羅叔叔,趁着夜色摸進了她的房間……

受辱後,江玉霞本想逃跑,可是齊二鳳根本不給她機會,每天都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還帶着她念佛學經,給她洗腦說,她今生的遭遇,都是在還前世欠下的罪孽。

長期連哄帶吓的洗腦,讓江玉霞沉默下來,接受了眼前的一切,不再試圖逃跑或是向羅家真正的保姆求助。只每天虔誠地念經,祈求來生能有個美好的人生。

二十年前,老羅的獨生子在與人飚車時出了車禍,被疾馳的貨車卷進車輪下,連人帶摩托都被壓了個四分五裂。

為了老羅家的“皇位”後繼有人,齊二鳳不顧醫生的勸阻,堅持要幫羅家再造個接班人出來,怕自己的身體不行,她還做了兩手準備,把江玉霞的避孕藥給停了。

精心調養了三年多後,齊二鳳終于又懷上了孩子。沒過多久,體弱滑胎了兩次的江玉霞那邊也傳出了好消息。怕孩子再流掉,齊二鳳早早就讓她卧床安胎。

第二年,齊二鳳的孩子先降生了,只是生出的孩子先天畸形,生産的當天晚上,孩子就死了。一個月後,江玉霞的孩子也出生了,雖然小孩的心髒有點小毛病,但其它地方都好好的。最讓老羅兩口子開心的是,那還是個小男孩!

盼着孩子能站下,老羅給小孩起了小名叫釘子,大名叫小丁。

在羅小丁十歲那年,老羅兩口子出了車禍,齊二鳳搶救無效死了。老羅雖然保住了命,卻傷了根本,不能再人道了,為了尋求刺激,他在有心人的誘惑下,走上了吸毒的不歸路。

那些陳年舊事,有些是老羅吸嗨了以後,沖兒子得瑟的;有些則是在羅小丁的逼問下,江玉霞說出來的。

羅小丁在十歲以前,一直以為他是齊二鳳的親生兒子,而江玉霞則是母親好心收留的,陪她解悶的小保姆。因童年一次起夜時,看到父親摸進了這個小保姆的房間,他一直都很讨厭她。

在了解了真相後,羅小丁對這個生母依然喜歡不起來,對她的逆來順受,頗有點怒其不争。

在羅小丁上中學時,老羅因為投資失敗,公司破産了,六十多歲的他早沒了當初創業的魄力,只知吞雲吐霧麻痹自己。

眼見着家裏的金條珠寶房産古董相繼化做了父親吸食的青煙,羅小丁從保險櫃裏偷走了一本房産證。反正老頭子的腦子已經被毒壞了,根本發現不了少了這麽一本。

當家裏的別墅也被賣掉,一家人搬到了一個兩室一廳的小房子租住時,他很慶幸當初偷藏房本的行為,這樣,他至少有了條退路。

搬家時,老羅本想趕走江玉霞,但想了想又放棄了,說是養久了處出感情了,仿佛他養的是什麽小貓小狗。

可笑的是,那個女人不但不生氣,反而還感恩戴德。羅小丁至今回憶起生母對着老頭子叩謝的樣子,仍覺得反胃,他的家裏,包括那個剛剛被辭退的保姆,全都不是正常人,長輩們的過往更是讓他覺得惡心。

賣別墅的錢也并沒能讓老羅潇灑多久,有一天,羅小丁翹課回來又偷看了一眼保險櫃,發現裏面僅剩的兩根一公斤重的金條少了一根。

看了一眼躺在陽臺,在屋裏走一圈都要喘上半天的生母,羅小丁咬了咬牙,從兜裏掏出了一把長柄小勺子。

小勺子其實是個大號的挖耳勺,是他照着老羅用的取粉工具買的,只不過買回來後,他把勺壁磨薄了。他用家裏的毫克秤量過,他的勺子比老羅用的那個,能多裝0.05克,測試過後,他就弄壞了那個電子秤,以免老頭發現異常。

之後的事如羅小丁設想的那樣,老羅回家後急着試驗新品,沒發現取粉的勺子已經被他換了,見毫克秤壞了,也沒太在意……

老羅死于吸毒過量導致的心梗,看過他過往的心髒病确診病歷後,街道衛生站沒過多糾結,便給開了證明,到醫院兌換了正式的死亡證明後,老羅徹底從人間舞臺退場了。

為老羅銷戶後,羅小丁帶着母親,低調地搬離了租住的小區,住到了他偷偷保住的房子裏。帶江玉霞到醫院檢查了身體後,最後一根金條變成了她身體裏的機械瓣膜。

刻意忽略了保險櫃裏的“炸彈”後,羅小丁本以為只要再給自己和母親找個飯票,人生就圓滿了。只是,老天爺似乎總想看點兒刺激劇情。

煩躁地躺了一上午,羅小丁在在線咨詢平臺的提問,沒有一個律師能正面作答,一個個全是答非所問,智障程度堪比聊天AI。

這時,江玉霞輕輕敲響了卧房的門:“丁丁,快中午了,你想吃什麽,我去給你買。”

“靠!”羅小丁皺着眉頭低罵了一聲,抓起外衣,一邊穿一邊沖外面喊道,“得瑟什麽啊,老實待着。我自己長着腿呢。”

在家附近的飯館打包了飯菜回來時,羅小丁在小區附近發現了其中一個糾纏他的人,這個發現讓他吓得牙齒直打顫,如果被那些人發現他的确切住址,那他就真的完了。

憂心忡忡地吃過午飯後,羅小丁終于咬咬牙,撥打了報警電話。

聽說有大量高純度毒品,警方十分重視,很快就有兩個警察過來了解情況。

吃飯時,羅小丁就已經想好了說辭,這會兒雖心慌忐忑,倒是還能正常交流。

“你父親都死了一年多了,怎麽現在才上報家裏有這麽多東西啊?”

“我……我猜到保險櫃裏可能有,可是我不知道保險櫃密碼,這還是最近才試出來的。”

“可是,你上報後,我們這邊有專人可以開鎖啊。”

“但是,我不知道保險櫃裏還有沒有其它東西……”羅小丁邊說邊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

“嚯!”問話的警察與同事對視一眼,扯了下嘴角,“人不大,心眼不少,怎麽着,還怕我們昧下你家東西啊。”

羅小丁嘿嘿笑了兩聲;“這不是不懂事嘛,這次我本來想把它們都倒廁所來着,也是我媽勸我,我才打電話的。”

“一點沒動過?”

“沒有,我怎麽敢啊。”羅小丁咧着嘴尬笑道,“不是說持有就有罪嗎,要是再賣,那不是更得重判了,我可還沒活夠呢。”

都說無知者無謂,羅小丁和江玉霞的表現,倒是挺像對法律一知半解,又喜歡自己吓自己的人。給兩人做過藥檢後,又确定兩人都沒有不明來源的收入,警方對兩人的隐瞞就輕輕揭過了。

只是,羅小丁還得去上為期七天的反毒宣傳班,還要寫至少三千字的學習心得,這對于已經一年沒摸過書本的他來說,可是要了親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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