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戮
“艾莉森!艾莉森!噢上帝啊你還沒有準備好嗎?”拉莫爾夫人在客廳裏來回踱步。這禮服穿在她身上真是能把她熱死,逼得她拿着小折扇對着不斷地自己扇風,身邊站着的侍從戰戰兢兢地調試着空調的溫度。
穿着淺藍色禮服的金發美人出現在了樓梯轉角,那禮服極襯她碧藍的眼眸:“很抱歉,母親。系帶太難弄了。”
拉莫爾夫人無言地嘆了嘆,将手中的折扇遞給了身邊的仆從,走到女兒面前捧起了對方的臉:“噢,艾莉森,我們拉莫爾家的希望,身上流淌着貴族的血。你從小我和你父親就教育你要成為一個淑女,一個溫柔的淑女,你可千萬別和你身邊那些庸俗的人一般做些不入流的事情。”
艾莉森垂下眼眸也掩不住碧藍的眼中孤獨的閃光:“我知道,母親。”
今晚是王室長孫一歲的生日,國王邀請了各位政要與貴族一同慶祝長孫的生日。身為三位公爵之一的拉莫爾公爵的女兒,艾莉森勢必會在宴會上得到大把的關注。拉莫爾夫人為此幾乎提前了半年來準備艾莉森在這場宮宴中會用到的物件。
疲勞。就算現在只是遠遠地看着皇宮的燈光,她都止不住疲勞。
禮儀得當地進入觥籌交錯的宴會廳,艾莉森跟在母親身邊周旋于衆人之中,好不容易才得空閑靠着宴會廳的牆壁休息。
“艾莉森,你怎麽悄悄站在這兒呀?”充滿活力的女聲在耳邊響起,艾莉森扭頭就看見了自己好友綠色的瞳眸。她頗愛這樣的瞳色,哪怕這在母親口中象征着低賤。
“希瑟,你似乎,曬黑了些?”艾莉森打量着希瑟略微有些黝黑的皮膚。
短發的高個兒女孩伸手捧着自己的臉:“啊,我才從非洲回來的!前段時間一直在那邊玩呢。真的是特別有趣——沙漠,草原。對了!我們還住過當地土著的部落,他們還爬樹摘果子給我們吃呢!”
聽着希瑟喋喋不休的描述,艾莉森有些微微地走神。她的眼前浮現出的是廣袤的草原、無垠的沙漠。她在原地轉着圈,感受和另一個世界的每一次碰撞。
“艾莉森?”希瑟看艾莉森目光已經放空,有些擔心地問着。
艾莉森回過神來:“抱歉,我走神了……我有些向往。”
希瑟大咧咧地笑着:“那我們下次可以一起去——啊對了,我帶了從當地買的特色食物,改天到我家來嘗嘗吧。”
“好呀。”艾莉森溫婉地笑着點點頭,最後是拉莫爾夫人的呼喚打斷了兩個年輕女孩的對話,艾莉森只能向着母親走去。
好不容易盡快應付了那些虛以委蛇的人們,艾莉森只想找到希瑟繼續剛才的話題。她還想了解更多,關于“外面的世界”。可是她在哪兒都找不到希瑟了,直到她站定在一個露臺的門口。這個露臺的采光很是不好,平時母親都不讓她走到這裏來。
“……好吃嗎?”一個甜美的女聲響起,是貝琳達,她和希瑟的朋友。大家似乎都聚在這個露臺?
艾莉森正準備走上前去向大家打招呼,卻在這個時候聽到了希瑟的聲音:“反正我是不喜歡那些所謂的‘特色食物’的,總覺得有一股怪味。”
“那你還邀請拉莫爾去。”她們的另一個朋友康裏聲線有些冷。
“這叫‘禮貌’好不好。反正她那個怪物母親也不會讓她來我家的——瞧不上好嗎?”希瑟的聲音聽上去格外刻薄。
“哎喲,瞧你虛僞的。”貝琳達笑了起來。
“我知道我有多虛僞,一眼也能看穿別人是多虛僞。拉莫爾一家,哼,真是不夠看的。”希瑟不屑。
“怎麽,你爸媽也叫你要和拉莫爾一家維持良好關系嗎?”這個聲音艾莉森也認得,是奧斯維德,梵伊公爵的兒子,過去常常作她的男伴。
希瑟冷笑了兩聲:“我是出于對艾莉森的同情好嗎,哎,那丫頭也真是可惜了,是個好姑娘,怎麽能被教得那麽做作——哪像你呀,你是不是都準備向她求婚了呀?”
“這怎麽可能?”奧斯維德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我爸才沒有那麽喪心病狂用我去犧牲——他知道我只愛貝琳達哦,怎麽可能讓我去娶那個拉莫爾家的丫頭。”
貝琳達飛出幾聲嬌笑。
艾莉森落荒而逃。她不知道她向着哪個方向,最終會到達哪裏。她只知道她必須逃,她的世界在塌陷,她的心髒在破碎,她的大腦在開裂,她的靈魂已經不屬于自己了。
她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她活在這個假的玻璃缸裏。
她呆愣愣地站在餐桌旁,就像是來往的人都看不見她一般,她也看不見他們。
“拉莫爾小姐,您沒事吧?”好聽的男聲漫進艾莉森的耳朵。來人一定有着美妙的容顏,高貴的舉止,優雅的氣質。她機械般地轉過頭,看到奧斯維德朝她溫柔地笑着,她的表情裂開了一條縫,搖搖頭。
奧斯維特的目光中閃過一絲疑惑,但還是在片刻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緒,伸出手來邀請艾莉森去跳舞。
艾莉森看着奧斯維特纖長的手指,仿佛那不是共舞的邀請而是地獄的通行。她看向他的眼睛,那裏有着無懈可擊的愛慕之情。她伸出手,覆上他的,兩人一起來到了舞池。
“樊伊先生,您,有喜歡的人嗎?”鬼使神差地,她這麽問着。
奧斯維特沒想到艾莉森突然提出這個問題,沉默了片刻才道:“有哦。”他寵溺般地望着艾莉森,沒有任何一個女孩能逃過沉醉于這樣目光的命運。他的眼神在告訴她——是你哦,我喜歡的人,是你哦。
你在說謊。不,你什麽都沒有說,但是已經說得夠多了。
左側是母親傲慢的扭曲笑容,右側是友人背棄的不屑嘲諷,前方是男子虛假的逢迎表情。
這個虛假的世界。
她毫無征兆地突然停在原地。
奧斯維特有些茫然:“拉莫爾小姐?”難道感動到呆住了?
她頭也不回地跑出去,刻意忽略了母親責備的目光。
她一路快步走着,忽略氣質,忽略禮儀,她只想逃離。
這個虛假的世界。
“艾莉森,你沒事吧?”希瑟大約是看到了艾莉森突然離開而追了上來。
艾莉森伸手拉住希瑟的手腕:“希瑟……明天我去你家玩吧?”
希瑟有些愕然,不知道為什麽艾莉森突然說到這個:“好,好啊。”
艾莉森擡起頭來直直望着希瑟的眼睛,在她最喜歡的碧綠之中,她看到了她最讨厭的神色——那種虛假的應付,哪怕帶着同情的閃光。
你們對我,保護了多久?
在這個虛假的世界。
從你們破碎的縫隙中,我終于嗅到了這一切。
你們都是虛假的。
我被困在了這個虛假的世界裏。
她相背離去,一言不發。
回家的路上,拉莫爾夫人喋喋不休地數落着艾莉森今晚的糟糕表現。艾莉森已經疲于回應,到家以後淡淡地向父母打過招呼便上樓去了。
“站住。”拉莫爾公爵隐忍着憤怒,走上樓去站在艾莉森眼前,“你今天是怎麽回事?在宴會廳表現得糟糕,還要忤逆自己的父母嗎?”
“抱歉,父親,我覺得不舒服。”艾莉森垂着頭。
“擡起頭來!”拉莫爾公爵喝道,“我們給你提供最好的生活,不是為了讓你浪費我們的心血,成為一個上不了臺面的人!”
艾莉森猛然擡頭,看向拉莫爾公爵的眼神已經褪去了過去有着的敬畏:“你們關心的就是我是否上得了臺面嗎?”
“艾莉森!你怎麽和父親說話的!”拉莫爾夫人都有些慌了。
“你們有考慮過我是否健康嗎?有考慮過我喜歡的是什麽?有考慮過我到底想追求什麽嗎?”艾莉森有些歇斯底裏。
耳光打在艾莉森臉上,她停下了嘶吼,聽到父親的聲音:“你是我拉莫爾家的後代,你的一生都應當奉獻給拉莫爾家,沒有自己!”
就做個傀儡吧,沒有自由,将一生都奉獻給這個讓人惡心的世界。
艾莉森平靜地望着眼前的父母:“你們從來就不愛我。”
“你怎麽能說出這樣的話!我們是你的父母,怎麽可能不愛你!”拉莫爾夫人有些痛心疾首。
淚水劃過臉頰滴落到艾莉森的禮服上,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不……你們不愛我,你們只愛拉莫爾家,愛你們所謂的貴族身份,我不過是你們維系身份的犧牲品罷了!你們強行将我塑造成了另一個人,奪去了我的自由,這就是你們所謂的愛嗎!?”
“你怎麽這麽不懂事!”拉莫爾公爵已經氣紅了眼,大喝着揚起手。
可是艾莉森的動作更快。她近乎胡亂地抓住了身邊架子上的花瓶,在一瞬之內砸在了自己父親的頭上。拉莫爾公爵轟然倒地,殷紅的血液順着額頭流淌。
拉莫爾夫人被這樣的場面震住了。她望向自己一向溫婉的女兒,覺得女兒湛藍的眼眸仿佛都已經變成了血紅色。
艾莉森幾乎完全失神,她将手中的花瓶碎片丢向了自己的母親。拉莫爾夫人反應過來便立刻閃開了,轉身想要奔下樓梯逃出門去。可剛到樓梯口時背後就傳來了蠻橫的力量,讓拉莫爾夫人完全來不及邁出一步穩住身形便從樓梯上滾落。艾莉森看着自己的母親倒在一樓樓梯旁,脖子扭曲出了一個驚人的角度。
拉莫爾公爵有悠悠轉醒的跡象。艾莉森在第一時間注意到了父親的動态,她的耳邊有魔鬼在蠱惑——
殺了他。殺了他你就可以自由!殺了他你才可以自由!
艾莉森從地上的花瓶碎片中找到了最大最鋒利的一塊,一步步向着父親走去。拉莫爾公爵還沒有完全清醒,腰上傳來的劇痛又奪去了他所有神志。他痛苦地哀嚎着,被外部的力量推到了欄杆旁。那力量從下至上,他的重心慢慢移向了外圍,最終從二樓跌落。
不知道最後一刻,他有沒有睜開眼,看看他完全猙獰的女兒。
拉莫爾公爵消失在眼前以後,艾莉森脫力般地跌坐在地。她的大腦像是剛被槍打過,現在近乎空白。
我自由了嗎?
本應只有她和兩具屍體的別墅裏,在一樓,忽然傳來了男子低沉的聲音:“艾莉森拉莫爾小姐您好。”
誰!?
“我是,司洛威斯的使者,前來提供你機會——這是司洛威斯法則。”
……
冰冷的水滴落在艾莉森的臉頰上,将她從過去的夢境中拉回。
又夢到那個時候了呢。她表情木然。後來她都幹了什麽?她接受機會,完成交換,趁着夜色逃離,潛伏在最黑暗的街道之中,那些不懷好意要傷害她的人,都在頃刻之間被她殺害,她成了黑暗世界最神秘的殺戮女王。她并沒有失去理智。她甚至可以在正午迎着明亮的太陽之光,用計伏殺出門在外的希瑟、奧斯維特、貝琳達和康裏等人。
殺戮吧,打破一切的虛假,你就能回到真實的世界。
可是她現在來到了這樣一個孤島,一個人,等死嗎?
她現在無所事事,也并不想抽空想想現在的局勢。也許根本就不用想,見誰,殺誰,這便是她長久以來的生活方式。
身後的樹林突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她警惕地回過頭,下一刻就對上了一雙充滿驚恐的,碧綠的眼睛。
“姐姐?”看上去只有十來歲的黑發少年在看到艾莉森的片刻便昏倒在地。
艾莉森平靜了許久的心髒突然在熟悉的綠色中恢複了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