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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眠

阿爾文很不安,這種不安源自于他重視的人的不安。

幾乎每個夜晚她都不能安然地入睡,往往是三四個小時就會突然驚醒,這讓他在自己也睡不好的同時還要擔心她的身體。

“醒醒……”阿爾文握住了睡在另一側的她的手,希望能将她從夢魇中喚醒。

她醒不過來,還在噩夢中掙紮。

他嘆了一口氣,湊近她的耳邊輕輕呼喚着:“艾莉森……”

她在那一瞬間睜開了眼睛,直直看着在她面前的阿爾文。

“您沒事吧?”阿爾文松開了握着艾莉森的手,起身從旁邊拿來了白天搜集到的淨水遞給了艾莉森。

有些冰冷的液體淌過口腔,艾莉森清醒了些,搖了搖頭。最近一周前來攻擊她和阿爾文的人數增加了些,雖然都死于她一擊之下,但看多了死亡的景象,哪怕并非鮮血淋淋,她還是不免以更高的頻率夢到過去的事情。為了避免外部襲擊,他們一路朝北遷移,同時又要面臨物資匮乏的問題。

那些人,明明知道殺不了她,還要趕着來送死,真是不能理解。

她覺得有些餓了,可是能找到的食物越來越少。

絕對不吃人——這是她的底線。

當初還在現實社會的時候,她寧可殺了整個超市的人搶走食物也不會吃前來殺她反而被她殺掉的人的屍體。

阿爾文出神地望着不過一步之遙的艾莉森。他永遠不會忘掉他第一次見到她的瞬間。

那是他的新紀元。

在他迷失在樹林之中的時候,在他獨自跋涉了三天都還是沒能找準方向的時候,當他以為自己就會死在這樣一無所知的狀況之下的時候,他見到了她。那個時候他背對着從樹梢中顯現的月亮,在她湛藍的眼眸中找到了希望的太陽。

這大概是一個夢吧,在夢中他來到了一個奇怪的小島,最後遇到了一個眼睛裏藏着天空的女子。

清晨熹微的光逐漸喚醒了他的神智,這一刻他才開始考慮他的處境。他猛然坐起,看到自己睡在一棵樹旁,身邊還放了兩三個果子——沒有別的人。

他想站起來,可腦袋缺氧的感覺實在不好,他身形一個不穩,卻被一只手扶住,在他還來不及驚叫出聲的時候他就看到了那個最後殘留在他眼中的美麗女子。她的表情近乎無情,目光像是冰冷的箭直插入他的心髒。只是他注意到她的手臂上有着些傷口,大約是被利刃劃開的。他擡起手,在她收回手以前他手中微紅的光芒就修複了傷口。

他看向她時能看到她微微有些詫異的目光,可在他出聲以前她就走開了,只留下了淡漠的背影。

“請問……這個森林是怎麽回事?——這是哪兒?”後知後覺一般,他焦急地補充道,“我叫阿爾文。”

她略回過頭,聲線出乎意料得溫婉:“這裏是‘司洛威斯孤島’,獲得了‘機會’的人被流放的地方。”

司洛威斯他當然知道,那個讓他飲鸩止渴的神祗。他在五年前舍棄了在暴力世界毫無意義的眼淚,獲得了可以治療自己身上傷痕的能力,從而在重傷之下救回了自己的性命,可是這不過是讓他陷入了惡性循環——不斷受傷,不斷治療,引人注目,再受傷,再治療。

所以司洛威斯神不僅無法救贖他,更是要将他流放到更遠地獄。

可是他現在莫名覺得可以用他的力量修複她手臂上的傷口是莫大的榮幸。

她的背影孤獨而決絕,像是遠在教堂穹頂上的壁畫,隔了幾個世界的距離。

“你可以叫我艾莉森。”她平靜地看着他。

艾莉森,艾莉森——這個屬于美麗無瑕女子的名字。她會是聰明的,并且體貼的——這一點似乎不太滿足,但又有什麽關系呢。她是現在這個陌生的世界中最真實的存在。

她是在這個殘酷陌生的世界裏唯一可以觸碰得到的溫暖了。

“好的,艾莉森。”他慎重地,念出了她的名字。

出乎阿爾文意料之外的是艾莉森的能力,她竟然有着能夠在瞬間置人于死地的力量。他雖然對她的漠然可見一斑,但還無法想象被冷酷沖淡了的溫柔之下會蘊藏着這樣殺傷力。

不過這樣的力量只針對人類,對飛禽走獸卻是無效,所以他們還要自己想辦法打獵來果腹。

艾莉森和他有着類似于“協議”的關系——艾莉森會保護兩人的安全,而阿爾文負責治療彼此可能會産生的傷口。至于食物的問題,兩個人需要同心協力。

他們在朝着北方行進,偶爾會遇到來襲的人,但都被艾莉森輕易消滅。想來敵人并不是主要的問題,不能填飽肚子才是最關鍵的問題。

樹林裏動物并不算多,某一天阿爾文長久地對着不遠處死在艾莉森手下的襲擊者的屍體發呆,饑餓感讓他神智不清。

艾莉森站到了他眼前,他擡起頭來望着她,兩個人沉默地看着對方許久。

“不管有沒有超越了人類的力量,我們都只是人類而已。”艾莉森淡淡地說着。

阿爾文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他茹毛飲血的模樣,那樣野獸般的模樣讓此刻的他感到毛骨悚然,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絕對不可以吃人。”艾莉森看着他的目光很是嚴肅。

他拼命搖着頭。

不吃人,絕不吃人,這是他生而為人的底線。一旦跨越,他還有作為人存在的必要嗎?

他掙紮着站起來:“我……我去,找找食物……”

手臂被微涼的手指觸碰,他先是一驚,再是聽到她雪一樣的聲線:“我們一起去吧。”

好。他無力地點點頭。

親愛的艾莉森,

在死亡将我們分開以前,我都會在你身邊。

在死亡來臨的時刻,我将祈求你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愛憐。

艾莉森無聲地嘆息着。少年治療的能力大約對她有用處,但她獨來獨往慣了,抛下他也沒有多大問題,帶上他反而像是一個拖累。

但是,對着那樣一雙碧綠的眼眸,她還是會不忍。她到底在同情誰呢?無非是過去金玉其外的自己。這一片碧綠是封存着過去的鑰匙,每次觸碰都不由感慨。

你一定不要想起來。她在心裏對自己說。哪怕是只言片語的溫柔,都不可以想起來。

兩個人扶持着繼續前進,在或茂密或稀松的森林中緩慢地走着,陽光在地面上投影着兩人靠近的身影,他們就仿佛是兩個平凡的人在悠閑地散着步。艾莉森卻突然停住了腳步。

在極限的環境中生存激發了艾莉森如同超人一般的感官能力,她聽到前方的叢林中悉悉索索的聲響。她松開了阿爾文,走到他前方,手指緊繃,積攢着一瞬置對方于死地的力量。

聲響開始從四面八方傳來,她環顧了一陣兒,在下一秒直接伸手朝着前方狠狠揮去。似乎有人倒地的聲音,而後方的樹木上突然躍下幾個身影,其中三個片刻間便死在艾莉森的能力之下,最後一人卻是抓住了阿爾文,明晃晃的尖刀正抵着少年的脖子。

艾莉森不過遲疑了一瞬就指向了抓住阿爾文的男子。

“你最終會失敗的啊哈哈哈!”男人目眦盡裂,朝着艾莉森大喊,“無、愛、者!”

艾莉森驚詫的片刻男人已經沒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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